之前,我真的没理解为何“牛道”二字重如千钧。整理爷爷遗物时,翻出麻纸装订的本子,本子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藏文,有一句话跳进眼睛:“牛走过的道,人跟着走;人走过的道,牛记得住。有了牛道,日子就顺了。”我终于知道了“牛道”的分量。

十岁那年夏天,爷爷带我去牧场,他指着远处问:“看见那些道道了吗?”我顺着爷爷的手指,看到了满山坡都是弯弯曲曲的道道。

“记住喽,这是牛踩出来的牛道。是牛去吃草、喝水、舔盐、躲风、避雨,踩出来的。”爷爷领我走到一条牛道旁说,“你看,牛认死道,道就是命。暴雨冲垮了,牛踩着烂泥也要走原来的道;雪埋住了,牛用鼻子拱开雪也要走原来的道。人要是聪明,就该顺着牛道修路、搭桥、转场。逆着来,牛不高兴,人也不顺当。”

“爷爷,要是牛道穿过人家的草场怎么办?”我问了幼稚的问题。爷爷笑了笑,说:“所以啊,牛道不只是牛走的道,还是人情世故的道,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是活着和死去的道。”

那时我还不懂爷爷的话。直到去过许多草原,听过很多关于牦牛的故事,才真正明白爷爷的话,也明白了高原这句老话的深意:“看懂了一条牛道,就看懂了半部高原的历史。”我讲的故事,就从一头小牦牛开始吧。


牛骨


“杨艺——”杨卓巴朝屋里喊了一声。屋里没有动静,他嘟囔着:“这个杨艺……”他把那头小牦牛拴好,又抬高嗓门喊了一声:“杨艺——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屋里还是没人答应,他知道,儿子还在为小白蹄的事生气。他想起小白蹄,心里就冒火,这火苗蹿上来烧到的是他自己,不是别人。他想,要不是因为小白蹄,就不会和好邻居胡强林撕破脸,更不会平白无故有失,这值吗?

“唉——”杨卓巴叹口气,“这个倔驴,跟自己的阿爸还结仇?太不懂事了。”他气冲冲地掀开帘子,推开厢房门,屋里空空荡荡的,杨艺到底去哪儿了?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痴痴地望着远山。高原的秋天来得偷偷摸摸,一眨眼,天地就褪了色,变硬了,变脆了。村口那棵老白杨的叶子,一夜之间变黑,只有远处的沙棘林不管不顾地红着,一丛丛,像冻僵了的火。

杨卓巴慢慢收回目光,眯着眼,朝墙角的那团白影看去。小牦牛也不安分起来,不断地甩着尾巴,驱赶那些死缠滥打的牛蝇。看着看着,他心里猛然一酸,眼眶一热,来不及阻拦,一颗滚烫的老泪夺眶而出,顺着他那粗糙黝黑的脸膛,沉沉地滚落。他赶忙用干裂的手背抹一下,心中的念头却清晰起来:就指望着这头小牦牛把他和儿子中间的那堵墙给拆了,把儿子从只有狗的世界里拽回他身边。这念头让他看到了一点点希望,可希望随即又沉下去,还不知道儿子认不认可这头小牦牛。不过他明白,牲口再好,毕竟是牲口,再亲近也无法替代人和人之间的亲。可儿子偏偏就和小白蹄亲,把心思都用在它身上,对他这个阿爸,倒像对陌生人一样。不,比陌生人还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还能真是我的错?”杨卓巴喃喃自语。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但每次看到胡强林那张脸,就觉得胸口堵。可小白蹄已经送走了,就算再要回来儿子也不一定能原谅他。再说了,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要回来?那不是男人做的事情。自从送走小白蹄后,儿子再次躲进自己的世界里。杨卓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进了里屋洗把脸,然后去找儿子。儿子喜欢去的地方不多,无非是沙棘林和村口的老白杨树下。说不定出门就碰见他回来了。如果碰见了该怎么说?小牦牛在他心里会和小白蹄一样?管不了那么多,反正他和牲口亲。只要儿子好好的,不认阿爸也行。想到这里,杨卓巴又露出了笑容。

院子里有轻微的响动,过一会儿又传来一声。没来得及掀开门帘,一个清瘦的少年便探进头来。他头发凌乱,脸蛋通红,额头上挂着汗珠,可是神情显得十分慵懒,带着几分疲惫和厌倦,全然没有少年人的灵动与活力。杨卓巴愣了一下,但随即露出惊喜的笑脸,从盒子里挖一疙瘩油,边使劲往杨艺脸上抹边靠着杨艺坐下来。杨艺还是没有说话,他向里挪了挪,又靠了靠,杨卓巴轻声说:“告诉阿爸你去哪儿了。以后别去太远的地方。”又说,“今年闰六月,冬天来得迟一些,觅食的动物多得很,一个人千万别走远了。尤其是沙棘林背后的阴山峡谷,那里可是狼窝,危险得很。”

杨艺的目光从天花板落到他阿爸身上,用手指了指,又点了点头。杨卓巴知道杨艺去了沙棘林,不久前,杨卓巴将小白蹄绑在摩托车上,小白蹄就是在沙棘林旁边的那条路上送走的。杨卓巴心里咯噔一下,又好像看见了小白蹄那时的恐惧和不安,也好像看见了儿子在门口抹着眼泪的伤心样子。杨卓巴努力平静下来,语气变得温和地说:“阿爸知道你还想着小白蹄,可是阿爸也没办法呀。如果不送走小白蹄,家里就永远不安宁。”又指了指院子说,“送走了小白蹄,阿爸给你一头小牦牛。”

杨艺依旧不说话。一会儿,他站起身掀开门帘。杨卓巴也站起来,紧紧跟在身后,继续说:“这头小牦牛是阿爸特意给你带来的,你就把它当作小白蹄,说不定它比小白蹄还乖呢。”

小牦牛甩动尾巴,摇着头,想挣脱缰绳。杨艺嘴角微微动了动,指着拴在木桩上的小牦牛,半天才说出一个字:“草。”杨卓巴见儿子说话了,憋在胸腔里的气顿时松开了,呼吸畅快了许多,紧绷的腿脚也一下轻了起来。

杨艺养小白蹄两年多,一时半会儿怎么能忘得掉?但他似乎也能接受这头小牦牛。只要有这个举动和想法,就有希望。杨卓巴轻轻搂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发现他又长高了,就是单薄,这样下去,可怎么办?杨卓巴悄然转头,抹了一下脸说:“去看看小牦牛吧,它就是你的新伙伴,可得好好照顾。”

杨艺没有拒绝,默默地跟着阿爸来到墙角,看了一会儿那头小牦牛,然后伸出手。即将碰到小牦牛鼻子时,小牦牛噗地喷出一口热气来,他又吓得缩回了手。杨卓巴说:“别怕,它不会咬人的。来,试试。”说着他摸了几下小牦牛的头,小牦牛摇头摆尾,立刻显出要抵人的样子。杨艺嘿嘿笑了两声。杨卓巴装出要和小牦牛搏斗的样子,蹲下马步,展开双臂。小牦牛偏偏不和他较量,它将头扭向杨艺,长长叫了一声。

“草。”杨艺又说了一个字。

“摸摸。”杨卓巴说,“待会儿去给它割草。”

杨艺走近小牦牛,轻轻摸了摸它的背。小牦牛呼出粗粗的热气,不停地蹭他的胳膊。

“让它舔舔你的手。”杨卓巴笑着说。

杨艺小心伸出手,小牦牛果然用舌头舔了一下。他露出惊异的神色说:“有刺。”

杨卓巴说:“牛舌头像锉刀一样,这样才能把草卷到嘴里。”

杨艺又一次让小牦牛舔了舔手,眼神中透露出久违的纯真来。

“咱们一起去给小牦牛割草吧。”杨艺没有拒绝,他跟着阿爸走出了院子。

杨艺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不爱说话,老爱自己玩。村里人都说他得了怪病,杨卓巴带着他到好几家医院检查,也没查出啥毛病。他看着儿子个子长高了,还和年纪小的小孩子一样,心里就压着一块石头,就犯愁,就开始自责自己不是个好阿爸,没有把儿子带好。一路上,杨卓巴和儿子说了好几回话,儿子就是不开口。快到沙棘林边时,他又问儿子:“小牦牛可爱吧?”

杨艺沉默了一会儿,说:“可爱。”虽然只有两个字,杨卓巴已感到无比欣慰了。

他又问:“那你愿意和小牦牛玩吗?”

杨艺只点了头,又不说话了。走到沙棘林旁边的草坡时,他突然说:“阿爸,我……我想去牧场。”

杨卓巴愣了一下问:“去那儿干什么?”

杨艺低下头,用鞋尖踢着地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我……想小白蹄了……”

又是小白蹄。杨卓巴压住火,温和地说:“小白蹄不在牧场,已经送给别人了。”又说,“明年夏天阿爸带你去牧场,那里有很多牛羊,你一定会喜欢。”

杨艺看了他一眼,独自跑到前边的山坡上,疯狂地割起草来。杨卓巴坐在山坡上,胡强林的霸道行径又浮现在眼前,他能理解,都是为了孩子,争争吵吵一点儿都不过分。

儿子休学是学校的建议,回到家后他除了和小花猫亲近,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小花猫喜欢跑出去,经常找不到影子,杨卓巴就把牧场的大黑狗牵回家陪他玩。后来大黑狗生了一条浑身乌黑,只有四个爪子雪白的小狗。儿子非常喜欢这条小狗,还给它起了“小白蹄”的名字。儿子和小白蹄形影不离,对小白蹄无话不说。杨卓巴觉得儿子的情况并没有老师说的那么严重,也没有村里人说的那种古怪病。可他奇怪的是,儿子只和动物亲,还是和原来那样,很少和家里人说话。

立春那天的黄昏,胡强林的小女儿胡豆来找杨艺。胡豆这次来看杨艺,是老师的安排。事实上,没有老师的安排,胡豆也想着要来看看杨艺。小时候他们在沙棘林附近玩,杨艺的手都扎破了,还不忘给胡豆折沙棘果。他们亲得像兄妹一样,谁家包了饺子、煮了肉,都不忘叫上对方。到了上学的年龄,他们又一起去上学。在学校里,杨艺只跟胡豆说话。那年冬天杨艺休学了,等杨艺再次去学校时,胡豆已比他高了一级。没有胡豆,杨艺在班级里彻底成了孤独的孩子。大人们在农田和牧场上来回忙乱,家里只有小白蹄陪着杨艺。

胡豆来找杨艺时,她穿着花裙子,手里拿着给杨艺买的面包,蹦蹦跳跳来到门口,喊着杨艺的名字。小白蹄看到胡豆来了,突然扑了上去。胡豆吓坏了,她边跑边喊,没跑出大门就摔了两跤,额头都磕破了。小白蹄很小的时候胡豆见过它,胡豆很久没有见小白蹄了,她没有认出小白蹄,可小白蹄记得她的气味。小白蹄把她当亲人来亲热,胡豆一看那架势就认为小白蹄要来咬她。那天晚上睡觉,胡豆半夜忽然爬起来,大哭大叫,被送到医院。

第二天清晨,胡强林就找上门来,气势汹汹地指责杨卓巴,说杨卓巴家的狗吓坏了丫头。杨卓巴百般解释,胡强林一句都听不进去。胡强林大着嗓门说:“养个哑巴儿子还不够,还养条恶狗来欺负人。上次草场的事儿上你占尽了便宜,这次又叫恶狗来吓丫头。”

        胡强林的话像一把尖刀,深深戳进杨卓巴的胸口。杨卓巴脸色铁青,不再辩解。从那以后,两家的关系彻底破裂了,他们见面连招呼都不打,几乎成了仇人。

事情并没有完,胡强林隔三岔五找上门。每次杨艺都吓得躲在门后不敢出来,小白蹄乖乖趴在炉子旁一动不动。胡豆是住了几天院,是杨卓巴掏的住院费。胡强林还不罢休,说丫头睡着了就会吓醒,白天恍恍惚惚,磕脑震荡了,杨卓巴要负责一辈子,除非将狗处理掉。杨卓巴一度怀疑胡强林是找碴儿。这么多年来,大家都和睦相处,只在前几年因为草场边界涉及补贴的事情上他们发生过争吵。村里人都说胡强林做了几年生意,有了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村里人都说杨卓巴家那条狗见人就扑,都劝他:“一条狗而已,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两家人重修旧好,最后杨卓巴狠狠心,决定把小白蹄送走。

  他记得,那天早上把小白蹄绑在摩托车上时,儿子一直在院子里哭,小白蹄浑身瑟瑟发抖,呜呜哀鸣。“阿爸,求你别带走小白蹄,求你了。”那天早上,杨艺带着哭腔苦苦哀求,流利的话语让杨卓巴的心都碎了。摩托车离开村子,爬上通往沙棘林慢坡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儿子追着摩托车跑,那个小小的、瘦弱的、倔强的身影,在朦胧而干硬的初春里,显得那么无助、孤独。

送走小白蹄,杨艺整日掉着眼泪,连一个字都不肯说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沉默,或者坐在院墙的阴影下发呆,丰富多彩的生活在他眼里失去了颜色。杨卓巴看着儿子如此伤心,心如刀割。他又后悔又无奈。他在想,为了邻里关系,就轻易地送走了儿子最好的伙伴,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于是他就把刚满三个月的小牦牛从牧场带了回来,希望它能替代小白蹄。

杨卓巴慢慢朝儿子走去。他走到儿子身边,蹲下身子,轻声说:“儿子,阿爸知道你想小白蹄,阿爸也后悔把它送走了,可当时你也看到了,不送走还能怎么办?”

杨艺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阿爸,说:“阿爸,小白蹄会不会想我?”

杨卓巴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儿子,等明年夏天,阿爸带你去看它。你好好喂小牦牛,它会和小白蹄一样好玩。”

杨艺满眼的泪,结结巴巴地说:“阿爸,我想……小白蹄……”

杨卓巴鼻子一酸,转过头,擦了擦眼泪说:“阿爸知道,阿爸心里也难受。”

杨艺终于哭出了声来,他边摇头边说:“我就要我的小白蹄……”

杨卓巴叹了口气说:“都快成大人了,还天天哭,羞不羞呀?开春阿爸就带你去牧场,你实在想要的话,就把小白蹄要回来。”

杨艺这才慢慢地止住哭声,跟着阿爸往家里走。他今天破天荒地说了那么多话,杨卓巴心里既开心又难过。快到家里时,杨卓巴又试探着对儿子说:“小牦牛还在院子里挨饿,要不我们割点草回去吧?”

杨艺点点头,他们返回山坡。杨卓巴不停地和儿子说着关于牦牛的趣事。杨艺虽然不说话,但一直认真听着,偶尔还会露出笑容。又到沙棘林旁边的山坡,杨卓巴教他割草。他学得很认真,不一会儿,他们就割了一捆。杨艺说:“这点不够吃,阿爸,明天……还来吗?”

“明天还来,后天也来。”杨卓巴听到儿子关心起自己,心里十分高兴。

杨艺哦了一声,说:“阿妈在牧场,回来看家吗?”

“秋天过后,你阿妈就回来看家。牧场、家里都不能没有人。”

“我已经长大了,也能看家,小白蹄要是在家,我就不怕。”杨艺露出开心的笑容说。

提起小白蹄,杨卓巴再也不敢接茬。他岔开话题,说:“小牦牛一定是饿坏了。”

“回家吧。明天我拉着它,让它自己来吃。”

“你真的长大了,以后不用阿爸那么操心了。”杨卓巴边说边想,儿子根本没有病,今天说了这么多话。总有一天,他会和其他孩子一样,过上属于自己的快乐生活。

快到家门口时,杨卓巴又翻来覆去对儿子说:“到村口附近可以,但不能去沙棘林背后的阴山。阴山峡谷是狼群出没的地方,千万不可以进去。”

“阿爸,你都说了好多次了。”杨艺说,“我不会去沙棘林背后的阴山峡谷。”

小牦牛快四个月的时候,开始调皮起来,见杨艺抱着草它就扑了过来。和小白蹄有些相似,小牦牛也喜欢缠着杨艺,时不时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动不动用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杨艺被浑身雪白、四蹄乌黑的小牦牛吸引住了,他伸出手,小心抚摸小牦牛的额头。当小牦牛用带刺的舌头舔他手心时,他一边发出嘿嘿的笑声,一边闻闻掌心,又在衣襟上使劲抹抹手。杨卓巴坐在院台上,看着儿子和小牦牛的交流,心里不住地问自己:“和牛都这么亲,到底是谁生的呢?”

“你没阿妈,你就当我是你阿妈吧。”杨艺对小牦牛说,“小白蹄不在了,我就叫你小黑蹄……”杨艺的声音很轻,但杨卓巴还是听见了。他鼻子一酸,抬起屁股,回屋去了。

从此以后,杨艺的心里只有小黑蹄。早上起来喂料喂草,中午端水顺毛。阳光晴好的时候,他会带小黑蹄去吃草。这天中午,杨卓巴在院子里打磨犁铧,杨艺突然跑过来拉着他衣角说:“阿爸,小黑蹄不动了。”

杨卓巴听后连忙跟着儿子来到小黑蹄身边。只见小黑蹄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杨卓巴仔细看了一下,发现小黑蹄只是感冒了,并无大碍。“小牦牛和人一样,感冒了。”杨卓巴说,“早晚天冷,容易感冒。”

杨艺点了点头,帮阿爸给小黑蹄灌药,然后就守在它的身边,寸步不离。几天后小黑蹄感冒好了。杨卓巴看着儿子比以前有了精神,总算能够喘口气了。

转眼间秋季临近,天气越来越冷,山头的雪线一天天下降,夜晚的霜冻也越来越厚。小黑蹄长大了不少,像只跟屁虫,整天围着杨艺转。一天中午,杨艺带着小黑蹄溜达。可小黑蹄一直望着沙棘林,不停地叫,不肯回家。杨艺就拉着它来到沙棘林边的山坡上。沙棘林北坡处还有一片草地,小黑蹄一下变得欢快起来,它一会儿吃草,一会儿撒欢。杨艺看着小黑蹄如此欢快,就放开缰绳,开心地躺在草地上。小白蹄要是在该多好呀。杨艺在想的时候,小黑蹄突然朝沙棘林背后的阴山峡谷方向狂奔。杨艺慌忙起身,先是看见一只野狐一闪而过,然后是两只灰色的野兔从眼前跑了过去,接着是几只嘎啦鸡从沙棘林里飞了出来。“小黑蹄……小黑蹄……”杨艺在山坡上大声喊叫。听不到小黑蹄的叫声,也没有看见那团雪白的身影。他发疯般在沙棘林四周奔找,他找遍了小黑蹄可能去的地方,甚至钻入沙棘林。

通往阴山峡谷的那条小路陡峭难行,长满了沙棘和灌木,小黑蹄就算冲过去,也会转头回来的,可怎么找不见影子呢?他想追过去,脚却钉在原地不动,阿爸说过无数遍,那里是狼群出没的地方。他越想越害怕,转身朝家里跑去。

杨艺一进家门就大喊:“阿爸——小黑蹄不见了。”杨卓巴放下手里的活儿,急忙从柴房里出来,“阿爸——小黑蹄……不见了。”杨艺站在院子里,显得前所未有的惊慌。

杨卓巴详细问了情况后,眉头就紧锁起来,心头闪过一群狼的影子,之后又镇定下来。他想,狼是放肆,但不至于跑到沙棘林来。“别急,别急,我们去找。”杨卓巴边说边抖着身上的草屑,带着杨艺去了沙棘林。

月亮升上来了,沙棘林里传出各种小动物轻微的响动,可还是没有找到小黑蹄。杨艺紧扯着阿爸的衣角,带着哭腔,一直叨念着小黑蹄。

第二天天刚亮,杨卓巴背着干粮,手里还不忘提一根鞭杆,带着杨艺出发了。他们顺着可以辨认的蹄印,一直沿着沙棘林走,一直走到大路上。杨卓巴对儿子说:“应该就在附近,它跑不了多远。”

“阿爸,你看那边有蹄印。”他指着凌乱的蹄印说,“不知道是不是小黑蹄的……”

杨卓巴没有说话,他希望小黑蹄就在附近。两人又走了一阵,还是没有看见小黑蹄的影子。下午时分,已经走到山下,再往前走,就到铁战山冬牧场了。山下有条小溪,他们来到小溪边,杨卓巴取出干粮,对杨艺说:“先吃点,吃饱了再寻。”

 杨艺点了点头,将一块干馍馍泡到水里,等馍馍吸饱水分再吃。

“明天把皮褂子穿上。”杨卓巴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儿子身上。

杨艺摇了摇头,把外衣给了阿爸,说:“阿爸,我们去阴山找找吧?”

“牛羊不会去阴山峡谷,那里是狼群出没的地方。”杨卓巴停了一下又说,“今天有点晚,要不明天我们去阴山峡谷找找。”他拉起儿子朝沙棘林的方向走。走到沙棘林边,杨艺突然拉住阿爸的衣角,紧紧贴在他身边。

这一夜,杨卓巴没睡踏实。他闭着眼睛,心里全是小牦牛。把它从牧场拉回家的那天,它一路上“哞——呜——哞——呜”地叫,不时地回头望着牧场。他不住翻身,听着窗外风声,又想起他年轻时在冬牧场见过一头落单的小犏牛,几天后,找到时只剩半副骨架。他不愿看到小黑蹄也像小犏牛那样……

接连下三天大雪。尽管结冰、路滑,杨艺还是一刻都不放弃,一天到晚在村口转来转去。杨卓巴看着儿子十分着急,只好陪着他去找小黑蹄。他们以小黑蹄跑丢的山坡为中心,向四周搜寻,翻过草甸和山梁,蹚过一条条冰冷刺骨的溪流。他们遇到成群奔跑的野兔,看见狡猾的狐狸,也碰上土拨鼠,就是没有看见小黑蹄的影子。杨卓巴凭丰富的经验辨认着各种蹄印。他发现了一些散乱的小黑蹄脚印,但追踪一段后,往往被其他动物的蹄印覆盖,或者消失在坚硬的碎石地上。

渐渐地杨艺愿意和他阿爸一起猜测小黑蹄可能去哪里。杨卓巴既高兴又担忧。他高兴儿子现在比以前有勇气了,担忧的是小牦牛真的遇到了不测。一路上,他指着远处的山,告诉儿子怎么样辨别方向,怎么才能找到水源,同时也不忘说一些关于牦牛的故事。

“你看牦牛平时那么笨,但它们在山上灵活得很。”杨卓巴喘着气,坐在一块石头上说,“它们蹄子外面的一圈很硬,中间柔软,能抓住光滑的石头,能去人去不了的地方。”

杨艺边听边把头靠在阿爸的胳臂上,眼光却出神地在远方来回扫视。

“牦牛是不能离开牦牛群的。”杨卓巴说,“特别是在野外,落单的牦牛最容易被狼吃掉……”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杨艺明白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五天,八天……希望像高原深秋的天气,越来越冷,越来越空茫,杨卓巴已经失去了信心。遇到陌生的牧民,杨艺学会了主动上前询问。他细微的变化给了杨卓巴无限希望,杨卓巴再次振作起来,继续陪着儿子沿着草地与河流寻找。第十天下午,他们终于来到阴山峡谷底部的一堆乱石旁。峡谷里的深秋格外肃杀,树木凋零,岩石裸露,一条浑浊的小溪在谷底呜咽。秋风在谷底扫荡,迎面而来的寒冷里夹杂着一股腐臭。杨卓巴让儿子待在原地,自己顺着气味,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枯黄的刺灌木。那一刻,他僵住了。

杨艺见阿爸站着不动,就冲了过去。眼前是什么动物的残骸,仔细一看,看到了他最不愿看到的粘着血肉的雪白的毛,以及一块被啃得稀烂的带着黑毛的小蹄子。杨艺呆立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缓缓地对着那堆残骸跪了下来,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杨卓巴默默地站在儿子身边,这个壮实的高原汉子眼眶也湿润了。他没有劝解,他的心里也好害怕。他看着小黑蹄的残骸,心中不住还原当时的惨烈情景。离群的牦牛活不久,这是高原上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

等杨艺平静下来,杨卓巴才走上前,一只大手沉重地放在他剧烈颤抖的肩膀上。杨艺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杨卓巴蹲下身,缓缓说道:“你看,这是狼的脚印,是一群。是阿爸错了,我以为把它拴在身边就是对你好,可忘了牦牛只有在草原在牛群里,才能活得好。把它拴在院子里,它就学不会躲狼。牦牛和人一样,不能离开自己的群。是阿爸没做好。”

杨艺一句话不说,眼里一片空洞。

“你听阿爸说。”杨卓巴搓了一把脸说,“牦牛能在高原生存,就是它们团结,团结了就会变得强大,落单了就会变得弱小。一头小牦牛怎么能打得过狼群呢?是我们害了它……”杨卓巴看着儿子似懂非懂但认真倾听的眼睛,接着说,“阿爸知道你心里很难过,以后不能像小牦牛那样,要学会保护自己……”

杨艺跪在小黑蹄残骸前,想起小黑蹄依偎在身边时的温暖,想起它奔跑时的欢快,也想象它被狼群追逐时的恐惧和无助……一条鲜活的生命,现在却静静地躺在这里,变成了高原的一部分。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慢慢站起身,找了一块尖利的石头挖一个坑。杨卓巴坐在一边,没有帮忙。坑挖好后,他又将小黑蹄的骨头一根一根捡拾起来,放入坑中,还特意将小黑蹄的头骨朝牧场的方向摆。这次他没有流泪,动作庄重而平静。当最后一捧沙土覆盖上去,形成一个小小的土堆时,他才站起身。他的眼神里不再是空洞和悲伤。小黑蹄因为落了单,才被狼吃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憔悴而担忧的脸,一个模糊的念头第一次清晰地浮现——不能像小黑蹄一样,变成落单的小可怜……

出了峡谷,坚硬的冷风迎面而来。路上杨卓巴对儿子说:“小牦牛受到野兔子和嘎啦鸡的惊吓,或者为躲避野狐的追赶,恐慌中失去了方向,逃入峡谷口,然后就被躲在谷口的狼群给抓住了……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如果是一群牦牛,就不会有啥事了……”

可杨艺依旧不开口。快到沙棘林时,他站在小黑蹄走失的地方,望着远方的牧场,迟迟不肯挪步。杨卓巴也跟着停下来,他似乎明白了儿子的心思,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几天过后,杨艺还是不说话。但他不再成天坐在墙角了,他把小黑蹄的缰绳挂在柱子上。杨卓巴看了一眼,也没有问。有天傍晚,杨艺突然走到院门口,朝沙棘林的方向望了很久。杨卓巴跟了出去,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那不是阴山峡谷的方向,而是通往学校的大路。杨卓巴还是没有问,他回屋把儿子的书包从柜子里拿出来,挂在门后。

这天早上,杨卓巴早早起来收拾东西。霜降已过,他必须去冬牧场。杨艺听见响动,也起来了。他知道阿爸要走,阿妈很快就会回来。他看着阿爸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于是他在阿爸的背包里多放了几块馍馍,然后悄无声息地出了大门。

寒风凛冽,摩托车的声音在清晨的村子上空分外刺耳。转过村口,开始向沙棘林的慢坡小路前进时,杨卓巴突然发现儿子就在前边。他也要去牧场?这么冷的天,他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杨卓巴边想边停下摩托车。

杨艺见他阿爸停了下来,便飞一般跑到他跟前,他红扑扑的脸蛋上挂满了笑容。“阿爸,我都明白了。”杨艺喘了一口气,不连贯地说,“我想……我想……去学校,和他们一样……想和胡豆……说话……”

杨卓巴愣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儿子,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酸和激动的热流冲上喉咙,他一把搂住儿子,激动地说:“阿爸听你的,明天,不,咱俩今天就去学校。”

.... ....

1780398705728607.jpg

王小忠,藏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第四届三毛散文奖、甘肃黄河文学奖、第五届《朔方》文学奖、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