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的瞬间,西绕维色被窗外的美景惊呆了,抽穗期的青稞,微风吹拂,它们倒下又站起,站起又倒下……摇曳的姿态,像艺术团的姑娘们,次啦,达珍,卓嘎,旺姆……一道灵光突然在脑海炸裂,《舞青稞》这个名字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柔柔的、缓缓的,像轻风拂过,像朗玛曲调中的长调,从慢拍层层渐进,直到高潮又慢慢缓下来。西绕维色很久没有感受到灵感如此降临,快步走到床前,从凌乱的枕头下取出手机,搜一支叫《金色河流》的日喀则民歌,这首歌被一位驻唱朗玛厅的歌星翻唱火了,现在街头巷尾都是这首歌的旋律。他目前能想到的也就一两个动作,但他确信把这些想法讲给姑娘们,她们会像鸟群一样鸣啾几天后拿出一个像模像样的作品,以往也是这样,他把火花传给姑娘们,点燃她们……一想到这里,他浑身舒畅,似乎看到她们在舞台上翩翩起舞,于是也迈开舞步,跟着舞动起来。

“欧罗,”阿妈仓决沙哑的声音从院外飞进来,西绕维色装聋不应却无法继续舞蹈。“给花母牛加点草料吧……”西绕维色仍然不回,却忍不住从窗户往外望去。扛着铁锹的她正往田野走,身子佝偻着比以往矮了许多,心中顿时有一股酸楚,他知道她的目的地是那几垄土豆,便没再追随。低头看院内的花母牛,卧在地上懒懒的,小牛不知所终,它是哥哥特意从澎波买来的,村里现在都兴添这种牛,据说最早来自国外,产奶多。西绕维色从木梯一溜儿下到院子,门边放着新割的草儿,他抓起一把扔到母牛跟前说:“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不好就告诉我。”话音未落,母牛“哞”了一声,把他逗笑了。

喂牛回来,西绕维色的舞蹈梦做不回去了,只能回到前几天才搭建的简易书桌前,捧起那本入不了脑的考公指南。毕业两年考了四次都没中,现在想想,比遗憾更心疼的是交给培训班的钱。西绕维色每次给家里报告落榜的坏消息,都要提前想好理由:没有专业对口的职位;报考不限专业的岗位,人多竞争大;他是艺术生,文化底子薄。每次理由不同,西洛的回复却永远相同:不遭天谴不会歪嘴。西洛是他阿爸,当然无法恶语回敬。每次回家,西绕维色最怕看到西洛凝重的表情,他总是用眼神制止阿妈讲工作的事情,喝多了青稞酒,还会说命里没有不能强求,但这两年他就没见过西洛笑过。这让西绕维色的焦虑越来越重,加上往届生越来越不受待见,感觉前方的路越走越窄,逼仄感强烈。这次从拉萨回到协噶尔村,决心不受干扰地复习再拼一次。为了这个决心,他对手机折腾不已,一会儿关机,一会儿开飞行模式,一会儿删除抖音和微信,一会儿又重新下载,面前摊开的复习资料崭新如初,页面还留在第五页,但之前四页的内容也不在脑袋里。和昨天一样,今早一起床,先浏览了一下朋友圈,已入职的扎西发了一张办公室的照片,文案是表示奋斗的三个拳头;已注册公司的巴桑旺堆,发了一张穿西服的自拍照,配的文案是“相信自己相信未来。”巴桑旺堆是西绕维色在拉萨的室友,两人合租了一间小房子,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巴桑旺堆的小公司打工,他对这家文化传播公司的境况了如指掌,日常不过是替人翻译宣传资料、制作展板罢了,有时凑数当第三方,帮人拿项目,每次去讨工钱跟叫花子差不离,赔着笑脸极尽卑微之态。看完他俩的朋友圈,心海如投了一块小石头,谈不上巨浪翻涌,也着实荡了一圈涟漪,他像逃避追捕似的关掉手机。以往关机,得下很大的决心,总担心错过什么,关了一会儿又打开,看到什么都没有错过,庆幸中夹杂着失落。

一早上,脑海中涌进各色人事,精力没法完全专注,书页一张都没有翻过去。与其让时间流逝,还不如先把舞蹈编好,好歹也算是成了一件事,以后有机会也可用上。这两年,西绕维色没少听线上的时间管理课,没管理出什么效果,焦虑倒是有增无减。他收起凳子空出一片地,刚做了个热身,木梯就承受不住重压吱吱叫唤了。有人回来了。他赶紧把凳子拉到桌前。门被“砰砰”敲打,阿妈的声音紧随其后:“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在城里没睡够吗?”西绕维色直接被点燃,还没冒火,自己的处境浇灭了火气,把话含在嘴里含糊嘀咕:“正复习着呢。”

木梯又吱吱叫唤开了,比刚才还难受的样子,但叫唤的时间短,嘎玛维色的身子灵巧,上梯很快。他照旧用脚推开房门,阿妈说过很多次,他从不放心上。他朝屋里看了看,转身走开,边走边丢话过来:“该学的时候不学,现在装模作样。上学时天天找活干,毕业了躲家里学习,也只有怪人做得出……”西绕维色听着很不舒服,但这些也是事实。艺术教育专业出身,别人说他技艺不如同班同学,他是承认的,但说口才和组织才能不如同班同学,他要跟人急。他一入学校艺术团,就赶上换届,直接升任了团长。那时候他的手机不高档,却比任何同学都忙碌,一会儿一响,不是排练就是演出,有时还要应邀参加校外活动。在校那几年,晚会不少,活动也不少,但凡举办个活动少不了歌舞点缀一下,规模很小的活动,专业团体看不上,学校艺术团的学生从不要高价,有时盒饭加上一顿哭穷也能打发,常有活动方朝他们抛来媚眼。为了不散财,西绕维色组织了一个小团队,美其名为校艺术团“分”团,私下接活开开心心赚劳务费。西绕维色舞跳得不错,受家庭环境和专业影响,扎念琴弹得也不赖。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技艺不是一般二般的。自吹加实力,他就成了核心人物。“分”团聚会,西绕维色听着最受用的一句话是:“要是没了你,这个团早散了。”这话比领劳务费还受用,让他心甘情愿掏心掏力,偶尔回到家里,也用手机远程部署一番,家里人听着也觉得出息,没料到的是,现在这些都成了罪状。

嘎玛维色比西绕维色大两岁,西绕维色给哥起了个外号:协噶尔村的驴。西洛听闻先是给西绕维色一个巴掌,再去修理嘎玛维色。西洛这个年龄段的村里人,大多识几个字,最起码能写个条子,可他大字不识一个,眼前一抹黑。所以,第一个孩子出生,他费尽脑筋想出了维色这个名字,这一抹亮光,像星辰般明亮。嘎玛维色的这抹亮光终究微弱,逢考一定垫底,学校出个大小事,也少不了他的份。西洛的希望抱了很久,当全村的孩子喊嘎玛维色“协噶尔村的驴”时,他一直忍着不这么叫,好像只要他叫了,嘎玛维色就真成了一头驴。这个希望在被叫到乡里要求赔偿打碎的窗户玻璃时破灭了,西洛的巴掌和那声“蠢驴”一起落地。此后,嘎玛维色和父亲就像羊毛遇火,“嗞”地一声就能燃焦。初中一毕业,嘎玛维色就去城里打工了,好几年都没有捎来一个口信,害得阿妈大病了几场。直到西绕维色上了大学,他才回了家,开个半旧的皮卡车,穿着脱漆的皮夹克,还带回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媳妇。西绕维色那时没在家,庆幸躲过了一场“大火”。后来听阿妈说,哪有大火,阿爸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赶紧做饭打茶”。这之后,家庭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嘎玛维色变成了发号施令的那个。

西绕维色见哥哥准备换鞋,想提议去县城茶馆小坐,吃个藏面喝个甜茶,便走到跟前,手还没落到他肩上,他抖抖肩膀表示不乐意。“不要随便碰男人的肩,男人的肩上有护神。”西绕维色讨无趣正想走开,哥哥的号令又来了:“下午替我去冲麦家干活,我得进城一趟,来活儿了。”说着从茶桌上拿起车钥匙走了,老旧的梯子照旧吱吱地哀怨一番。

 

 

西洛和嘎玛维色一大早就去冲麦家帮忙,也是为明年自建房子积累情分。西绕维色不时听到阿妈唠叨,全村只有五六户没有翻新房子,其中三四户还是五保户,那语气悲怨得让人没有退路。阿妈说,不去别家帮忙、不跟别人来往,慢慢就活成了孤树一棵。西绕维色最近还真想活成一棵孤树,不想与人接触,可是这样的愿望在村里行不通。

去冲麦家帮忙,西绕维色很纠结。小时候的玩伴,这会儿他们大多应该在冲麦家,很想见见他们。去了又怕他们关心他,关切的话语总是带着刃,他知道自己脆弱了,但是没法无视。还有一点,不想跟西洛在一起,他嘴里说一切都是命,可是一见面就叹气。不想去还有个最要命的原因:冲麦家最小的女儿和西绕维色是高中同学,又考上同一所大学,她在学校默默无闻,别说校艺术团,连个班级的演出都没有上过,在拉萨四年,对八廓街都不熟悉,然而人家一考就上了线,尽管在阿里地区某个偏远乡里当公务员,好歹端上铁饭碗了。家里只要提起西绕维色的前途,就一定会提起她,不知何时,两人已绑在了一起。连嘎玛维色那个自认为见过世面的家伙也说,端上了铁饭碗,哪怕在天边也好。

“我要上考场呢。”西绕维色知道家里最揪心的就是他的工作,便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料还是被正在楼下收拾东西的嘎玛维色听见了。他说:“好像要上战场似的,又不是第一次考,能否考上还是悬念,还不如务实一点。”西绕维色没有接话,他一接话,这件事就会没完没了。他等嘎玛维色一走,立刻去找阿妈仓决商量能不能不去。

阿妈正准备就着热茶吃碗糌粑,她对西绕维色说:“你爸中午在冲麦家吃,你将就吃点吧,或者到村头买个方便面吃。我拔了一上午的草,现在哪儿哪儿都痛,不想做饭,平常还怨你嫂子干活不利索,她不在才知道人家做得并不少,这年岁一天天上来,干什么都不行。”这番话让西绕维色一阵歉疚,想推脱的话堵在了嗓子眼。他说:“我还不饿,待会儿我去冲麦家,您好好休息吧。”

西绕维色回到自己的房间,合上摊开的复习资料,又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青稞已不再舞蹈了,烈日让它们个个垂头丧气,这种状态也传染给了他,他懒得到小卖部买方便面,随便吃了块饼子。

换鞋子的功夫,西绕维色又迟疑了,那天收拾行李,只带了两双鞋,一双灰的,一双黑的,都是省吃俭用添置的运动鞋,一想到要一脚踩到泥地里,有些舍不得。正好阿妈过来,给他递来一碗新鲜的奶渣,上面撒着白糖。他接过碗难为情地说:“我没带劳动时穿的鞋子。”阿妈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这里又不是荒野郊岭,找一双你哥哥的鞋子穿上。”

西绕维色从初中开始住校,基本没干过重活,难免担心被人笑话。他问阿妈:“到冲麦家干活儿的会有谁呀。”阿妈说:“你去不就知道了,还是赶紧吧,阿爸又该发脾气了。”西绕维色听了心里一紧,原本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的奶渣,三两勺塞进嘴里,在木梯的吱吱叫唤中赶紧跑下楼。他刚出家门,迎面碰上嫂子和两岁的侄子,侄子看见西绕维色:“阿酷阿酷”地叫着,早上还像只被石头打中的鸟一样蔫蔫的,这会儿都快飞起来了。嫂子说:“你哥刚打电话来,说你正准备考试,让我去冲麦家帮忙,你带罗布回去,别让他着凉,才在乡卫生所输过液。”侄子刚扑进西绕维色的怀抱,见他妈要走,又嚷着要跟着,任两人怎么哄还是哭闹不止,只好让嫂子带侄子回家。

冲麦家人多,在村里算得上大户,房子几年前就翻新过,这次是扩建,规模不大,每家都出力帮忙,让很多人无事可做。西绕维色很少出现在村里,自然有人围上来招呼,只有西洛一见他转身走开。对西绕维色的各种调侃中,没人说工作和考试,这让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没有机会说出来。在找工作这件事上,父母心中最大的坎,其实就是村里人的看法,让他每次参加考试都有全村人在背后监考的感觉,每次落榜,眼前交替闪现的也是村里人的面孔。

说笑了一阵后,多吉交给西绕维色一把铁揪,让他往房顶扔泥,要看看他的力气。多吉是西绕维色的初中同学,如今已为人父,有两个孩子。西绕维色接过锹,往掌心吐了吐唾沫。多吉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架势还在,不知道实力还在不在?”西绕维色虚张声势,挥着锹把让多吉离远点。两人来来往往打趣,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第一锹,西绕维色直接将泥扔到了房顶,赢来一片喝彩,第二锹也不错,没有那么高,但还是稳稳地到了屋顶,第三锹差了一些,一锹泥撒了半锹下来。西绕维色铆足劲又往上扔,还是撒了一些下来,然后再扔,撒下来更多。七八锹后,都上不到屋顶上了,他心气高,但一锹比一锹差,喝倒彩的人都没有兴趣了。多吉等不及接他的锹,自己找来一把铁锹,得意地展示他的实力,每一锹都毫无悬念地扔得又稳又准,反而让大家淡了兴趣,围观者都散了。冲麦家的旺堆闻声而来,让西绕维色到厨房给他媳妇打下手。西绕维色正推脱着,西洛从远处喊,别在这里添乱。

厨房热气腾腾,欢声笑语,要不是刚刚扔过几锹土,他会以为是全村妇女大聚会。旺堆家厨房很大,帮忙的人也多,就显得有些挤。旺堆的阿妈是个老病号,很少出村,看见西绕维色,一定要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拉着他的手不停地说,考不上也没关系的,别太难过,我们家老小考是考上了,一年才见一面,若哪天我死了,也不知能否看到她。西绕维色嘴上说着哪能哪能,身体却想逃走。旺堆媳妇接过话说:“这年头又不会饿死人,考不上有什么难过的呀。”“我不难过。”西绕维色的话也是脱口而出。旺堆媳妇笑得很夸张:“是呀,我就知道你不难过,是别人替你难过呀。我说这年头,怎么都有一口饭吃吧,何况维色这么能干,咱村还没有哪个人像他那样在电视上风光过吧?为什么非得到某个山沟沟里捧着铁饭碗才叫风光呢?”这句话听着让西绕维色很舒坦,但旺堆家婆媳不和是村里公开的秘密,听她这么一说,担心别人以为他站队,忙讨好说:“我是做梦都想捧上铁饭碗,哪怕到最偏的山沟,可是没有你家老小那聪明的脑袋。”旺堆阿妈接过话说:“什么叫最偏的山沟,现在路修得那么好,哪里不能开车去呀。”西绕维色知道她误会了,刚想解释,旺堆媳妇又说:“既然这样,那就好好学习,别让人笑话了,村里人都在等你的好消息。”

一句话把两人都得罪了,西绕维色如坐针毡,幸好他的手机救命似的响了,借着接电话的功夫溜回了家。西绕维色给阿妈和嫂子编了谎,说冲麦家的人都劝他回家复习,不让他干活儿,只好回来了。

 

 

土登给西绕维色打电话,没抱多大的希望,之前打过几次,都被他以备考为由拒绝了,这次再打也是迫不得已,弹扎念琴的坚参老毛病发作,咳个不停,根本没法上台。没想到这一通电话过去,西绕维色那边痛快答应了,保证第二天晚上准时到藏餐馆,这让土登松了一口气,当初因为兴趣而起的老年民乐队,玩着玩着就走到了商业的路上,走着走着走成了很多人的生计,散伙已经没有组建那么容易。

西绕维色突然要回拉萨让阿妈很内疚,她认定儿子在冲麦家遇到了不愉快,几次让他说出来。西绕维色也为自己突然的决定内疚,旺堆媳妇不知是对他还是对她婆婆说的那些话,又让他烦躁起来。他骗阿妈说,同学刚刚打来电话,必须回拉萨补办一些手续才能参加考试。西绕维色这么说,阿妈就信了也跟着着急,让大儿媳赶紧准备一些吃食。

第二天中午时分,土登又来了一通电话,确认西绕维色晚上是否会如期到场。土登的声音很苍老,对西绕维色用的是敬语,这让他有些不适,他还是习惯那个爱开玩笑,爱叫他崽子的土登。土登的民乐队和西绕维色的艺术“分”团,曾经都属于大型演出活动的边角料,常被安排在一起化妆和吃饭。需要出力,年轻人上;商讨费用,老家伙们去磨,一帮年轻人和一帮老年人倒也互补。也有一两次,西绕维色顶替过乐队的扎念琴手,但那都在文艺晚会的舞台上。

土登说的餐馆在八廓街里,到大昭寺广场后只能步行到巷子里,需要提早出发。到餐馆演出,西绕维色是第一次,有好奇也有紧张。土登说扎念琴已经替他备好了,他还是决定背上自己的,这把琴年头有些久远,但音色不错,他听西洛弹奏扎念琴学会了很多民歌,也学会了弹奏,后来报考艺术教育专业,面试时秀了一把琴技,也是加分不少。当时西洛说了一句话:这把琴赏我们家饭吃。这句话莫名其妙,但西洛没再多解释一句。

走到八廓街的深巷,那家藏餐馆自己走进了西绕维色的眼里,朱红色的藏式大门又高又大,垂坠的香布比哪家的都长,特别是门边的香炉冒着缕缕青烟。土登站在香炉边上,显得那么瘦小,他伸长着脖子往另一边张望着。西绕维色感觉特别亲切,大叫了一声“土登啦”。土登看见西绕维色,脸上的皱纹堆成花迎接他,用双手握着西绕维色的手不停地搓揉。他把西绕维色带到餐馆的一个包间,非常关切地问起复习的情况,一个劲地夸他那么聪明一定会考上。这热乎劲让西绕维色感觉陌生,以前的土登最爱说一句话:“头顶西绕维色(智慧光芒),考试连连倒数。”

乐手、歌手和舞者陆陆续续来了,有西绕维色熟悉的,也有他没有见过的,那几个熟悉的老者对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和土登一样,用敬语询问西绕维色的备考情况,那位跳舞的阿妈没来,土登说,年龄大了,孩子们不让她跳了,其实是嫌脸上无光。中年女舞者,西绕维色之前没有见过,她却对他自来熟,对他呼来喝去的,一会儿说,“维色,给我倒一杯水,今天嗓子不舒服。”一会儿说,“维色,去给厨房讲一下,今晚的菜不要做咸了,昨晚害得我半夜起来喝水。”西绕维色坐着没动,他比以往拘谨了许多。女舞者也不计较,继续指使其他人。

临上台前,西绕维色的脸上莫名发热,那些年上下舞台如同散步,脸不红心不跳,今天是怎么了,他扶了扶扎念琴。土登看出了他的紧张,双眼满含关切,等到服务员请大家上台时,土登把西绕维色拉到一边说:“我把你安排在侧位,下面的人看不清你的脸。”土登这番话让西绕维色突然找到了紧张的缘由,他机械地笑了笑,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尴尬。

藏餐馆从傍晚七点左右开始热闹,民乐队上场时,餐厅只有两三张空位,人声嗡嗡的,但没有传说中那么喧哗。西绕维色最后一个上台,刚刚坐稳,女舞者开始主持,她拿腔拿调的开场白被嗡嗡的说话声吃掉了。西绕维色从侧面看,夸张的眉毛在松弛的脸上舞动得异常活跃,就像她自己在冷漠的观众前摆出的热情。

第一曲自然是富有吉祥寓意的朗玛《扎拉西巴》(吉祥)。土登说,朗玛艺人以《扎拉西巴》开场是规矩,图个吉祥。

熟悉的前奏之后,西绕维色松弛了下来,女舞者的歌声响起:“吉祥花园里哟,开满央恰梅朵(福运之花),晨间露水未干,午后细雨飘落。”她的嗓音让西绕维色一阵惊喜,比起做作的开场白,这声音更饱满自然,吐字清晰,搭档扎西啦的声音有点喑哑,有着古旧的味道,一脆一哑,倒也别有风味。到快节奏的踢踏时,两人边唱边舞,眼神和手势配合默契,台下的掌声终于压过嗡嗡声。西绕维色的情绪随着旋律慢慢开阔,脑海里全是那些年在舞台上活跃的场景,有他也有她,他们年轻的身影像在风中舞动的青稞,欢快荡漾。

她叫旺姆,英语专业,喜欢跳舞,也是艺术分团成员。最重要的是她很欣赏西绕维色,每次他在群里发出演出通知,别人顶多伸个大拇指,她会发来一双崇拜的眼神。这个表情包在西绕维色眼里,是一道光芒。跟社会人打交道,常被漠视,被奚落,甚至被训斥,这时想想那双俏皮的眼神表情包,他就能再坚持一下,这么一坚持,又能往前走一步。他觉得那样暧昧,那么幸福又让人沉醉。

西绕维色深呼吸了几下,然后一甩头,试图把她从脑海中甩出去。一曲接着一曲,西绕维色慢慢回到了从前的状态,心情渐渐愉快起来,不觉跟着舞曲哼唱起来。这舞台狭小拥挤,与台下的餐桌几乎没有间隔,和大学时上过的高大舞台没法相比,但愉悦的状态相似。正当他沉浸在音乐时,休息时间到了。大家暂时谢幕回到包间,包间的桌上已摆上了几盘菜和一锅糌粑萝卜丝粥。土登一上桌就喊着怎么没肉?扎西啦说:“牙齿没剩几颗,还要什么肉?还是糌粑萝卜丝粥实在,暖胃。”土登说:“今天不一样,有年轻人呢。”西绕维色忙推辞:“这个已经很好了。”扎西放下碗筷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了一盘滋滋冒着油的羊排,撒着孜然和野葱,香气直往鼻孔窜。西绕维色毕业后一直没有稳定的收入,碍于面子在家人面前装出日子过得还行的样子,但每顿饭都是应付了事,所以,这盘羊排吃得特别过瘾。

吃饭闲聊的工夫,土登抱怨现在没有活动组织方联系他们。扎西说:“皱巴巴的老家伙出现在舞台上,观众也是不乐意呢,这把年纪应该理解的。还有西绕维色和索珍啦愿意帮忙,有什么可抱怨的。”被土登的一番话拉低的气氛,一下子又被扎西提了回来。名叫索珍的舞者,啃着一根羊排附和道:“是呀,我们唱着跳着就把日子过了,还有那么多人不如我们呢,你这个老家伙这么悲观,怎么给孩子们做榜样。即使万卷布匹也只能穿一身,即使满桌佳肴也只能吃一肚子,有个地方玩玩又挣点钱就行了,你还想怎样?我呢随叫随到,又不是没给面子。”扎西忙替土登辩解说:“他是替我们着急,他自己那日子过得美呢,孩子们出息,哪还需要出来挣钱。”

扎西像管家,土登吩咐什么,他起身就做,时不时从包里翻出一个边角翻卷的笔记本,记上一笔。

吃饱喝足再次登台,台下的喧哗声比之前更大,西绕维色心中稍有不悦,但看着土登轻晃花白的脑袋,眯着眼睛陶醉在音乐里,完全不受环境影响,便将不悦藏在心里。这歌里全是故事。土登多喝两口就爱讲曲中故事,那时西绕维色没多大兴趣,常被土登嘲笑,说是给驴耳灌佛法,没有意义。此刻,听扎西哑着嗓子唱那首《少年郎》,西绕维色也咀嚼起歌词:“成熟饱满之果,八瓣莲花之上,玉蜂飞舞旋转。”

年纪是那个年纪,可是哪有玉蜂飞舞?有那么一阵子,西绕维色也想过创业,带着一帮年轻人,组建一个真正的艺术分团。他的念头一出,就与几个好朋友分享。“这样的话,还需要上什么大学,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就可以了,身子骨还柔软一些呢。”他们被他“奇怪”的想法惊住了,觉得他犯傻。西绕维色的意志本就不坚定,这么一说马上动摇了,就把这个念头放在了心底。过了一阵子,旺姆大清早约他喝茶,茶馆里茶客很少,旺姆突然问他毕业后的打算?他说:“没什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旺姆说:“说心里话,我对你充满信心,你是个特别有能力的人。”这么大个夸赞抛过来,西绕维色的自信心陡然建立,他组织好语言,像在艺术“分”团上布置工作一般说:“其实,我想组建一个艺术团。”旺姆笑了,笑得很神秘。西绕维色打住诉说欲望问她觉得如何?她点点头说:“很新颖的想法。”西绕维色受到鼓励,怎么肯停下来,洽谈、签合同、演出、获得巨大成功,说得嘴角吐沫,甚至说到了一旦遇到讨工钱难,就用法律维护自己的权益,绝不动粗,要表现出充分的涵养。旺姆一句话没有说,静静地听着,目光渐渐散乱。西绕维色喝了一口甜茶,再次小心翼翼地询问感觉如何。旺姆幽幽地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非常理性的人,以为你会把梦想和现实分得很清楚呢。”

第一场餐馆演出的后半段,就这样被脑海中的旺姆搅乱了。应当载入人生史册的第一场餐馆演出如何谢幕,西绕维色没有多少印象,他恍惚着回到合租的小房时,室友竟然没在,便直接关灯躺下了,但怎么也睡不着,数羊子不行,念二十一度母经也不管用,索性又开灯坐起来,他被自己突然涌起的想法激动不已,他准备让这个想法在心里捂上一阵,如果它一直不散去,他就要不管不顾了。“也就短短几十年吧,管他的呢。”他自言自语着又关灯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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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玛潘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作家协会副主席,鲁迅文学院第八届高研班、第二十八届高研(深造)班学员。作品散见于《长篇小说选刊》《中国作家》《作品》《长江文艺·好小说》《民族文学》《青年文学》《西藏文学》等刊物。出版有长篇小说《在高原》《紫青稞》,中短篇小说集《透进病房的阳光》,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文、哈萨克文等。荣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长篇小说奖、第六届西藏珠穆朗玛文学艺术奖、民族文学年度小说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