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涛被老师领进门的时候,诺布正低头盯着他右鞋上新开的洞。

这双鞋是阿妈不久前在乡里的集市上买给他的。现在,右鞋已经张开了嘴,大脚趾正从洞里探头探脑。诺布有些懊恼,阿妈在将这双鞋递给他的时候特意说让他省着穿,若再不管不顾踢足球,干脆以后就不买鞋,光着脚踢算了。如果这样也能为家里省下一笔费用,妹妹去外地看病的时间就会提前一些。

妹妹才吉自小身体瘦弱,总是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只要快步行走她就会捂着肚子气喘吁吁,小蚯蚓一样的汗水也会从她脸颊两侧涔涔流下。

 “这样的病恐怕得去北京治疗才可以。”乡医院的医生告诉阿妈。

 “北京在哪里?”

 “很远。”医生回答。

 “你去过吗?”

 “我一直想着要去,应该快了吧。”医生答。 

“去一趟要花很多钱吧?” 

“那肯定的。”医生笃定地回答。 

站在阿妈旁边的诺布看到她脸上忧伤的表情,知道去北京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妹妹的疾病在他们面临的困难里一再搁置,间歇性发作的疼痛让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和诺布站在一起就会显现出巨大的差别。 

此时,诺布已经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他在学校受到老师和同学们极高的关注,原因是他踢足球的水平高超,甚至超过了高年级的学生。每次比赛,他突出的表现总会收获一大波喝彩,就像小明星一样被众人簇拥。不过他的学习成绩处在中等水平,始终毫无起色。

“你去过北京吗?”诺布经常问他的小伙伴。

但是他们的回答让诺布垂头丧气,他热切地希望了解一些关于北京的信息,这样或许有一天他和阿妈带着妹妹一起去北京,在医生的帮助下妹妹能变得健康。

可是奶奶觉得妹妹的病旦增就可以治好。旦增是附近有名的曼巴(医生),没有什么病是他治不了的,如果连他都治不了,那别人也不行。

因此她更愿意带才吉去找旦增曼巴,奶奶每次都会带一些不知名的药回来,说那是旦增曼巴研究出来的药方,在很多人身上都管用,要妹妹也试试。妹妹痛苦地将药咽下后,会在短时间内缓解疼痛,因此奶奶更加坚定地认为旦增曼巴就能医治妹妹的疾病,没必要花那么多钱去北京,再说那个地方那么远,不是骑马就能到的。

 “我们最远也就去了州上,那么远的地方怎么去?”奶奶嘀咕。

 “奶奶,我们的课本里提到一种叫飞机的东西,它飞得又高又快,我们可以坐飞机去。”诺布和奶奶说。

 “它又不是长翅膀的鸟,怎么可能飞到天上去,再说人坐在上面它不会掉下来吗?小孩子瞎掺和是没有用的。”奶奶有些生气,转过身去不再接诺布的话,之后又拿了木桶走向不远处已经被阿妈逐一拴好的母牛。因为脚步颠簸,她的背影在西沉的夕阳里显得非常沉重。

 她熟练地挤着牛奶,偶尔也会停下来用袖子擦拭花白头发下的汗珠,牛奶打在木桶的四周,像是急促的雨声,声音随着木桶内牛奶的增多逐渐变小。几十头牛的挤奶任务对奶奶和阿妈来说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但她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在每天固定的时间有条不紊地工作,从不抱怨。

 她们会留一些牛奶给圈内的小牛犊,那些小牛犊一放出来就会蹦跳着表达自己的喜悦,迫不及待跑向母牛,它们莽撞地碰触母牛的乳房,小尾巴摇得停不下来。母牛低头舔舐牛犊,并发出低低的哞叫声,像是安抚,又像是小小的嗔怪。

 “诺布,那头最调皮的牛犊跟你一样,就知道玩儿。”奶奶张着老掉牙的嘴说。

 “才不是。”不远处的诺布将一个几近破损的足球踢来踢去,听到奶奶的话赶忙反驳。

 整个暑假,诺布除了帮阿妈干家务活儿以外和他的足球寸步不离,甚至连睡觉都会抱在怀里。他对足球的热爱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同学们给他起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外号叫作“足球小王子”,到后来省了“足球”两个字,直接叫他“小王子”,而“诺布”这个名字只有在家里时被奶奶和阿妈喊来喊去。

 “诺布,快把水桶提到屋子里!诺布,快把火生起来!诺布,快睡觉!诺布,快把羊群赶回来!诺布,快哄哄妹妹!诺布,快去给次仁喂食……” 

她们喊他干活儿时,总是要加上一个“快”字,似乎诺布是一个慢腾腾没有时间观念的人,倘若不加那个“快”字诺布就会延迟反应,比她们期望的要慢许多拍。实际上她们对诺布将时间花在足球上是不满意的。所以,阿妈总是吓唬他:“诺布,你要是再这样,我一定会把你的足球藏起来。”奶奶也会给阿妈帮腔:“诺布,那个东西又不能吃,你干吗一定要惹我们生气?”

 诺布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们的问题,她们从没看到诺布在赛场上奔跑的样子,如果她们看见了肯定会喊:“孩子,你真的太厉害了!可是不要那么快,会摔倒的。”

 这就很矛盾,诺布不知如何说服她们,因此在暑假时,他尽量帮阿妈多干活儿,让阿妈对足球多些好感。看起来诺布的行为并没有太大的效果,但凡看见诺布拿出足球,阿妈就会皱起眉头。

 只有那只叫次仁的小狗在看见诺布踢球时会高兴,它比诺布还忙碌,扭动身子跟着球撒欢地跑,时而前进两步,时而又后撤三步,朝着球大呼小叫,再回头打量诺布的表情。只要诺布给它一个手势,它就会想方设法用嘴将球往诺布的方向拱过来。可是对一只狗来说,即便使尽浑身解数也难以完成,完全没有赶一群羊那么容易。站在旁边的妹妹也想参与到诺布和次仁的游戏中,可她没跑几步就要俯下身大口大口喘气,有时还会不间断地咳嗽。

 奶奶会制止诺布,“诺布,你一个人踢还不够吗?还要拉上妹妹,要把她也带坏吗?”

 于是诺布热切地希望早些开学,好让他在球场上旁若无人地踢球。

 假期结束时,诺布的一双鞋已经露出了大脚趾,阿妈一边埋怨,一边将一双新鞋塞到他手里,她一再叮嘱诺布在学校少踢球,不然等这双鞋也破了诺布就没鞋穿了。家里的收入本来就不多,肯定还要留一部分钱给妹妹看病。

 “妹妹的命比你的足球要贵重得多。”阿妈用重重的语气对诺布说。

 诺布没有接阿妈的话。他不敢看阿妈的眼睛,如果诺布答应,他一定是在撒谎,如果不答应,阿妈一定会很难过。所以,直到走出很远,诺布都没有回头。他越走越远,显得拘谨的身体在宽阔的原野里变得越来越小。那只叫次仁的小狗很想跑出去追他的小主人,但极度聪明的它似乎也能感受到阿妈责备的语气,朝着诺布一直往前的背影仰头吠几声,算是对他的送别。

 诺布对这双新鞋很是珍惜,无论如何这双鞋不能在这个学期有任何闪失,至少等寒假来临时他能够将它穿回家。因此,他在所有穿着这双鞋的日子里都格外注意,他会避开泥地和石子,也会注意不让别人踩到。可是踢足球的时候,之前他的一切小心都白费工夫。鞋子在一场球赛后变得灰头土脸,当诺布的队友沉浸在比赛胜利带给他们的欢愉中时,诺布会低头用衣袖仔细擦拭鞋面上的灰尘。他的一些同学很不理解诺布的做法,他这小心翼翼的样子根本不像一个雪豹一样的男子。

 即便诺布分外爱护,但鞋子经历几场比赛后还是破了,直到老师将安涛领进来,向同学们作介绍时,诺布还沉浸在鞋子破掉的悲伤里。

 真不知道该如何向阿妈交代。阿妈一直在夏牧场和冬牧场来回奔忙,时常行走在泥泞小道和布满碎石的路上,但她一年到头都穿不破一双鞋。即便是在冬天,她还穿着单薄的布鞋,她说不碍事,不冷。她肯定说了谎话,因为她这样说的时候眼睛不敢看诺布,而诺布,一年里已经穿破了三双鞋!

 “该死的足球!”诺布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那颗足球就在它脚下,似乎在为鞋子的破损而感到抱歉,它和鞋子一样,同样面目全非,也同样都在保持沉默。

 “可是足球又有什么错。”诺布又不忍心怪罪他心爱的足球,这足球陪了他至少两年,是体育老师赠予他的,估计过不了多久也会在他每天的踢来踢去中破掉,和鞋子落得一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诺布忍不住趴在桌子上。他很难受,很想哭,但他强忍着。

 “只有没出息的男孩才会流泪,你阿爸从来都不会哭。”奶奶的话时常萦绕在耳旁,时刻提醒诺布得做一个有出息的男孩!

  

  

“我叫安涛,来自北京,我爸爸是援青领军人才,我将和他一起在这里度过三年时间……”

 听见“北京”两个字,诺布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他用无比羡慕的眼神看着讲台上的男孩,他有着不同于其他同学的白净皮肤,身上的衣服也是整洁的。只看一眼,诺布又丧气地垂下了头。在他看来,差距如此巨大,他们很难成为真正的朋友,三年之后,或许用不了三年,他就会回到北京,然后将这里忘得一干二净。

 诺布看着自己身旁的空位置,担心老师会将他安排在这里,可是又希望安涛能够坐在这里,很是矛盾。

 实际上他的纠结和希冀都是多余的,安涛被老师安排在前排的中间,和一个学习成绩优异的女生成了同桌。

 “我就说呢,北京来的肯定都是好学生,怎么可能和我坐在一起!阿妈说我整天只知道踢足球,不是读书的料。唉……”诺布长长叹了口气,可是比起脚上破掉的鞋子这些都不值一提。然而离寒假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安涛与诺布隔着三个座位,就在他的正前方。接下来的课程中,诺布一直在注意他,只见他坐得端端正正,有时也在书上写写画画,和老师平常说的好学生一模一样。和诺布一样注意安涛的人应该不在少数,他们被突然到来的安涛吸引了眼球,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安涛不在北京待着,非要到这么一个偏远的、寒冷的、高海拔缺氧的地方受罪。

 似乎安涛也有些初入陌生环境的拘谨,下课后的他不离开自己的位子,一直把玩着一支钢笔。好奇的小伙伴们假装不经意经过他身旁时会回头瞄一眼。诺布算是胆子大的,大家都觉得诺布下课后会到安涛那里打招呼,可奇怪的是,诺布第一次下课后坐在位子上没起来,这和平常听到下课铃就拿起足球往操场跑的那个诺布判若两人。

 已经有人站在教室门外大声喊:“小王子,快去踢足球呀。”

 那是隔壁班的桑杰,他是诺布的粉丝,也是诺布的球友,平常他们总在一起,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可是今天诺布拒绝了桑杰的邀请。他安安稳稳地坐在座位上,提不起精神。

 “小王子,你是不舒服吗?”桑杰觉察到诺布的神色,有些担心地来到他身旁。

 “没事,不用管我。”诺布推开了桑杰伸过来的手,索性趴在桌子上,将头埋在两只手中间。

 “究竟怎么了?如果不舒服我去告诉老师。”桑杰说。这个平常像雪豹一样敏捷的王子,今天成了一只病恹恹的猫,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谁要你多管闲事,走开!”诺布突然站起来大声嚷嚷。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诺布的呵斥声吸引,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诺布,包括安涛。诺布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向安涛,问道:“你是北京来的?”

 安涛不明就里,迟疑了一下说道:“是的。”

 “北京有多远?”

 “不是很远,三四个小时的飞机就到了西宁。但到你们这里很远,坐班车要很久。”

 “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我和我爸前天刚到的,飞机要是不晚点,还能更快。” 

“好吧,如果你骗我你等着!”诺布气势汹汹地说。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安涛还是发现了他脚上已经破了洞的鞋,右脚的大脚趾从敞开的洞里肆无忌惮地爬出来,像是一只乞讨的虫子。 

安涛想笑,可是想想之前诺布气咻咻的样子,也就作罢。这个小霸王一样的同学肯定不好惹,他初来乍到,不想和任何同学起任何冲突。因为爸爸之前一再叮嘱他,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首要任务是和同学搞好关系,再下来才是学习,爸爸还告诫他不能搞特殊化,既然来这个地方,就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第二故乡,要融入此地,和同学们打成一片。 

安涛起初并不愿意跟着爸爸走,但是爸爸执意坚持,妈妈又得照顾年迈的奶奶,因此在一番讨论之后安涛只得让步。 

这个家伙肯定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好吧,我得躲远一点!可是那双破掉的鞋子在安涛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像电影镜头中某个放大的画面,挥之不去。

“我很想见一下你爸爸。”放学后诺布在校门口堵住了即将离校的安涛。

 他们所在的中学是一所寄宿制中学,包括诺布在内的两百多名中学生都住校,但安涛因为是后来的,他住的地方离学校不是很远,就选择了走读。

 “凭什么?”安涛不甘示弱。这个同学几次三番来找他麻烦,他也不想再忍,于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不是说你爸爸是什么‘领军人物’吗?那一定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我想跟他问一些问题。”诺布说,“你帮我转达一下,如果他不答应,我就天天找你。”

 “我爸爸忙得跟个陀螺一样,连我都很少见,他为啥要见你一个小孩儿,有事冲我来就行了。”安涛说。 

“不解决百姓的问题,那你们到这个地方干吗来了?”诺布问。

 “他研究的都是科学,像他那样的人解决的都是大问题,你的小问题还是找老师解决吧。”安涛的语气里透露着一丝得意,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他爸爸具体在干什么工作,但为了阻止眼前的诺布,不得已说了大话。 

果然,诺布在听到这番话之后,脸上的神情突然黯淡,没再和安涛争辩什么,转身离开了。 

 

  

一大早,奶奶又一次带着妹妹去了旦增曼巴那里。清晨的露水随着她们的步伐在几近泛黄的草尖上跳跃,她们的裤脚连同鞋子被顽皮的露珠打湿,秋天的凉意从脚底板往身体的各个部位延伸,使得她们不得不蜷缩着身子,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才吉,让奶奶背着你。”奶奶看到才吉吃力行走的样子,忍不住心疼,她蹲下身子,示意才吉爬到她背上。

 “可是奶奶,你也已经老了。”才吉蹙着小眉头说,黑色的眸子里装满了清澈。

 于是,奶奶牵着才吉的手再次向着前方走去,鸟雀在她们头顶盘旋,时而俯冲到草丛里,不远处星星点点的帐篷顶上,燃烧牛粪的青烟在微风里左摇右摆。太阳初升,绚丽的光线刺穿了清冷的空气,将她们笼罩在巨大的光晕里,之前的凉意四散,草地也逐渐变得干爽起来。

 她们到达曼巴家时,屋外已经站满了从不同地方赶来的人。曼巴是四邻八舍都认可的好医生,但凡有人不舒服保准会跑到这里,一些疾病在他手下得以消除,但也有一些疾病令他束手无策,他建议那些病人去外地治疗,可是很多人依然相信草原上的曼巴是他们的救星,而外地太遥远,去了也不知道找谁,甚至可能将自己丢掉。 

奶奶就是其中之一,她一次次领着才吉往曼巴这里跑,曼巴也一次次建议她带着才吉去外地,他说才吉的病情比较严重,如果在两年内不做手术,就极有可能耽误病情。

 “手术,什么手术?是要把我小才吉的肚子划开吗?那得有多疼,只要我还在这个世上,就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奶奶的火气越来越大。

 可是戴着金边眼镜的曼巴一直都在用柔和的言语劝慰奶奶,他说所有病人他都会竭尽全力救治,但才吉有些特殊,实在是无能为力。奶奶根本听不进去,她要求曼巴给她开药,之前开的药已经吃完了,再开一些回去接着吃。

 “你这个老奶奶真的很固执,你的年岁已经大了,但才吉就好像是才发芽的小苗,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枯萎!”一向慈祥的曼巴面对奶奶的蛮不讲理也有些起急,“既然你不听我的话,那还来找我干什么?再这样下去,非耽误才吉不可。”曼巴说完拂袖而去,留下一众人有些不知所措。

 奶奶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曼巴的好脾气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人们都说他的人品像金子一样闪亮,他时常负责给病人诊断,还将自己采摘的药材送给家庭条件不好的人。只要提起曼巴,所有人都会竖起大拇指。

 奶奶和才吉只好从人群中走出来。此时,才吉的额头上又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我的才吉又疼了吗?”奶奶俯下身去,将粗糙的右手从才吉的衣服底下伸进去,轻轻地揉搓她的腹部。

 奶奶花白的头发比往日更加凌乱,眼睛内长出的像白色羽毛一样的东西几乎要覆盖她黑色的瞳孔,使她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冬天小河之上结出的霜花。她一只手搓揉着才吉的腹部,另一只手使劲擦去浑浊的眼泪。

 “奶奶别哭了,我不疼。”才吉很心疼蹲着的奶奶。奶奶的腿脚不是很好,她腿上的关节总是在阴雨天给她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但她除了不停地敲打它们之外,连一颗药都没吃过。现在奶奶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奶奶和才吉站在曼巴家的院子外面不知如何是好,她希望曼巴能走出来帮她解决一下难题。可是等了至少有十分钟,依然见不到曼巴的身影。她知道今天无望了,不不不,或许不只是今天,以后也不能再来了。 

她拉起才吉的手颓然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等。”是曼巴的声音。

 他的声音又恢复到之前柔和的样子,“这些是治疗关节疼痛的药,是给您的。至于才吉,您一定听我的话,带她去省城,去北京更好。”

 奶奶老泪纵横,她拉着才吉的手给曼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奶奶,我听医院的医生说也有小孩子活不过十岁,我会不会在十岁之前就离开你们。是不是我的眼睛一闭就再也看不见你们了?我觉得奶奶、阿妈、哥哥和次仁都很好,我有些舍不得。”

 “不会的,才吉你还很小,倒是奶奶已经老啦。我希望我的小才吉能成为像曼巴那样的人。你哥哥说有一种可以在空中飞的东西能带你去北京,没准是真的。这小子,除了爱踢那个滚来滚去的东西,再没有别的毛病,我还真有些想他。可是,他要等到冬天才能回来。等他回来我再好好问问他,毕竟他是读了书的人,比你奶奶和阿妈厉害多了。”

 她们根本想不到在她们从曼巴家往回赶时,诺布也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诺布一刻也不想在学校里待了。

 自从安涛出现,这个北京来的学生就令他心神不宁。现在,他觉得那个遥远的北京离自己很近,无论如何,他得回去跟奶奶和阿妈说一声,妹妹的治疗不是没有希望,没准可以求助安涛的爸爸,那个来援青的“领军人物”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诺布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每一节课都像是漫长的冬季,就连他感兴趣的体育课也无法让他打起精神。

 “诺布,你是真的生病了吗?”那个叫多杰的体育老师看着垂头丧气的诺布说。他从没有见过诺布这副挪不动步的样子。

 “老师……”诺布欲言又止。他不知如何给老师讲述当下的情况,阿妈说在学校里尽量不要给老师添麻烦,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更何况当下他所想的是妹妹的事情,属于家事,更不应该给老师添乱。

 “老师,我感觉身体不舒服。”停了半晌,诺布和老师说道。

 “那你就坐在边上看同学踢,别上场。”

 诺布只好听从老师的安排,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可是安涛也在踢球的队伍里,因为诺布“身体不舒服”,他顺理成章地站在诺布原本的左前锋位置上。

 “想不到看上去这么瘦弱白净的安涛也能踢球,他肯定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这里可是高原!”诺布思忖着,他的脚开始痒痒,可是低头正好看到了那只正在“乞讨”的鞋子,不自觉地将大脚趾往里缩了一下,可是无济于事。

 场上两队踢得热火朝天,站在场边的诺布一方面怕别人发现自己的鞋子,一方面又情不自禁地呐喊助威。

 “左路左路,安涛传给才让啊!”他内心的声音几乎要盖过所有呐喊声。

 场上的安涛根本听不见诺布的声音,他连站在场边的诺布都看不到。只见安涛熟稔地运球,连续过了三名防守队员,然后一记左脚将球传出,跑过来冲顶的万玛高高跃起,足球在空中划出弧线,擦着边框出了界。

 场上的安涛和场下的诺布同时重重地跺了一下脚,都在为刚才的差之毫厘感到惋惜。

 但安涛很快又投入到下一轮攻防中。场上的安涛左奔右突,机敏异常,这和课堂上安安静静、文文弱弱的安涛判若两人。他拼尽全力的防守和行云流水的进攻令所有在场的人眼前一亮,不难看出,他的组织能力和控球技术和诺布不相上下。

 “真有两下子!”诺布由衷赞叹。错失和安涛同场比试的机会,他真的有些懊悔。

就在诺布懊恼之际,安涛从中场接球后长驱直入,闪过三名防守队员后飞起一脚,足球划出优美弧线向着守门员的身后飞去,随着“嘭”一声,皮球砸中立柱内侧后应声入门。

站在场边的几名同学随着安涛的进球大声尖叫,他们兴奋地叫着安涛的名字,安涛也兴奋地跑向场边做出拉弓射箭的动作。这让诺布有些失落,每次球赛,享受这种待遇的是他诺布。可现在,这个没来几天的安涛喧宾夺主,成了中心……

 也不知什么原因,安涛突然捂着肚子蹲在操场边上,体育老师急忙冲上去查看,情急之下诺布也跟着老师一起跑过去,只见安涛痛苦地倒在地上,呼吸急促,脸颊上也满是汗珠。

 “老师我能行,休息一两分钟就可以。”

 “不不不,老师相信你的能力,但是老师不能让你冒险,你好好休息,这只是一场小小的比赛,无关紧要。”

 “可是老师,我们必须认真对待小比赛,才有可能赢下大比赛。”

 “你说得没错,但现在我是老师,也是你的教练,你必须听从我的安排,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处在危险之中,此时的你已经不适合比赛,请下场休息。”

 “那谁来替换我?”安涛依然龇着牙逞强。

 “别以为球场上只有你,难不成你没来的时候我们就不踢球了?”站在旁边的诺布气冲冲地质问。

 “至少不可能是你,你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少逞强。”安涛瞥了一眼这个处处刁难他的诺布。

 安涛的这句话似乎击中了诺布的要害,他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但他握紧了拳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安涛。若不是老师在旁边,他极有可能已经和安涛扭作一团了。

 但他随即又松开拳头,面向老师说:“老师,我可以上场,现在我已经不难受了。”

 老师看了看四周,似乎除了诺布还真没有合适的人选,便摸了摸他的额头,同意他上场。

 “让你见识一下没有鞋是怎么踢球的。”说完,诺布将两只鞋脱下来扔在安涛的脚下,还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老师来不及阻止,诺布已经跑到赛场中央了。

 “老师,光着脚踢球能行吗?万一被玻璃扎到或者被踢骨折了怎么办?脚要是扎烂感染了,就有可能得败血症。我妈是医生,我踢球时她经常这样提醒我。”安涛说。

 “草原上的孩子皮实得很,不会有事,皮外伤算不上伤。老师小时候比他还野,照样好好的。那小子犟得跟一头小牦牛一样,他是不会领情的,别管他,让他跑,让他受点小伤,这样才能长大。” 

安涛坐在场边休息,脸色逐渐好转。诺布在场上像头小豹子一样奔跑,但明显看得出因为没穿鞋而显得力不从心,安涛在诺布触球时不由自主地替他使劲,看到诺布错失良机后忍不住叹气。

 直到比赛结束,诺布都没进球。

 诺布垂头丧气地走下来,走到安涛身旁时捡起扔在地上的鞋,斜睨了一眼安涛。

 “莫名其妙!”安涛嘀咕了一句。

 “北京来的有什么了不起,学习好有什么了不起,足球踢得好又有什么了不起!”诺布听到安涛的嘀咕,原本走出去的他又返回来站在安涛面前,想用肩抵住往前走的安涛。

 “总之比你强!”安涛也毫不示弱,眼睛里有小小的火苗在燃烧,将浑身的力气用在抵住诺布右肩的肩膀上。

 安涛理直气壮的言行让诺布愣了片刻,之前的嚣张气焰逐渐熄灭,泄了气的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拎着鞋子赤脚走过满是瓦砾和碎石的小道,进了教室。

……

 1778227860914094.jpg

李静,藏族,中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中国作家》《十月》等。散文集《青色书》入选“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