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显然是从黑风垭口带着撕裂喉咙般的声音涌入耳朵的。老桑扎西下意识地看看身后的牦牛,鼻环穿过牛鼻子被一条牛毛绳拴着,自然那根绳子就成了操控牦牛方向的最好工具,犹如方向盘一般。老桑扎西跺跺脚,看着垭口那边有几个人过来了。细看不认得那几人,所以他扭过头看看牦牛,和牦牛说起话来。老桑扎西说,嘎叨,你给我说说,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牦牛摇摇头,甩甩尾,像是在回答,又好像不愿理会人世间发生的破事。破事?当然是破事。主要是弟弟不给力,后来就变成了阿爸和阿妈也不给力。既然是破事,肯定会让脾气有些不好的老桑扎西气得直跺脚,嘴里的牙齿咬得嘎嘎响,攥紧的拳头一下子砸翻盛在铝锅里的牛奶。牛奶白花花地洒到地上,流出去。要不是门槛挡着,肯定会流到山根的溪水里去。
老桑扎西双眼圆睁,嘴上的胡子怪异地翘起,村里人都说他是全村脾气最差的。一点就着,暴脾气的他喜欢骑着一头牦牛,真是有什么人就有什么样的交通工具。老桑扎西不认为自己的脾气大。我怎么就脾气大了?他曾站在村口的大杨树下,拉着每一个路过的村里人讲道理。
说说,我怎么你们了,我不抢不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有人拿拳头砸我,我肯定会反击。如果不反击,那我不就成傻瓜了嘛。
还犟,你这家伙最好给我闭嘴,上次,你们家的牦牛被人偷,还不是我帮着找回来的嘛。
老桑扎西晃晃手里的拳头,有只秃鹫飞过坡格萨尔草原桑吉村的时候,正好俯瞰到他把沙包大的拳头举过头顶,在风中挥一挥,呼呼作响。村里有人说,也是,老桑扎西的脾气不好是见不得弱者被欺负了,可这样的事该由派出所管,他动不动跳脚出头,咋咋呼呼。由此,老桑扎西脾气不好算是做实了。人们咬紧了牙,对这个评价不再有松动。老桑扎西当然不认为自己的脾气差,可遇上事还是忍不住要生气。今早,他一起床,就看见弟弟低着头躲自己。阿爸和阿妈见他来了眼神也在闪烁。家里的气氛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差过,惹得老桑扎西一把拉过弟弟,一只手拽着袍襟,一只手搭在了弟弟的肩膀上。
抬起头来,我说你给我抬起头来。他说。
弟弟捂住脸,开始求援,阿爸阿妈,你看看阿吾,一天天的总是不让人安生。
老桑扎西提高语调,再说一次,你给我抬起头来。说着,用力托起弟弟的下巴,眼见弟弟的半边脸乌青,额头上还有一个鸡蛋大的肉包,看上去真是怪吓人的。
老桑扎西哎呀呀地叫唤着,弟弟看看阿爸,看看阿妈,一副你们不能怪我,是他自己察觉了的神情。满脸的委屈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瞒着老桑扎西没成功的委屈。哎呀呀,你们瞒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老桑扎西一叫嚷,阿爸和阿妈就解释开了。
这个不怪你弟弟不向你讲,是我和你阿爸让他这么做的。阿妈说。
对对对,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打架打输了嘛,这要换在以往,打输就打输了,提都不用提的。
老桑扎西可不这么认为。老桑扎西对这件事自有他的看法。只要不是你主动去惹人,谁把你打成这样,他就得负起揍人的责任。
老桑扎西像头拖着尾巴的豹子在家里走来走去。
阿爸说他走来走去看着头晕,快坐下。
阿妈直接说,你这是要干啥,只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的小打小闹而已,没必要理会的。
话虽是这么说,可理却不是这样。老桑扎西从弟弟的讲述里很快就感知到弟弟被摁在地上挨揍,本来是拳头可以解决的事,但是对方却拿起滚落的台球狠狠地砸了弟弟的脸。哎呀呀,这样就无法原谅了。除非打人者阿丁跪下来认个错,要不然怎么打的就得怎么还回去。老桑扎西知道这个阿丁的,弟弟的前女友就是被他撬了的。撬也就算了,他还动不动挑衅:只要你找女朋友,我还给你撬了。老桑扎西已经警告过他一次,别把事搞大,抢走弟弟的女朋友算你有本事,可恶言相讥,那就真的该挨揍。老桑扎西想到弟弟挨揍是在阿丁朋友的台球馆里就更生气了。不就是弟弟爱打台球嘛,与阿丁相遇就成了打架的导火索。弟弟还是不愿意向他透露实情,弟弟说,阿吾你就别管了,我也把阿丁的鼻子打歪了,说好的两清。可越是如此解释老桑扎西就越听不进去分毫。他的判断不无道理,弟弟是被堵在台球馆里被揍的。那么,台球馆老板作为阿丁的朋友怎么不劝架,而是关了台球馆的门,任由两人打来打去。明显地拉偏架,原因是弟弟根本不是对手,所以任由事情发展下去。老桑扎西猛然觉得自己攥紧的拳头,如果不打在这些人的脸上那真的是白活了这么久。
阿爸看着老桑扎西突然说,儿啊,你就别瞎想了,我可不愿意看着你把事情搞大。
阿妈说,你弟弟都说了,这件事已经了啦,你就不要皱着眉头,眼睛里都要喷出火苗了。
阿爸说,是啊,你还是该干吗就干吗,只要不管你弟弟打架的事就可以。
阿妈说,打架是没有理智的蛮人做的事,聪明人谁会一天天打架,大家都忙着挣钱过好日子,谁愿意如此浪费时间那真是笨蛋。
阿爸又补了一句,对呀,有那个精力不如干干活儿,家里的牛粪房顶破了个洞,闲了就修补修补。
阿妈又来补刀,你没看到嘛,咱家的仓库好乱,不如你去归置归置。
阿爸说,有这样的时间你却想着打架,打过来打回去的没完没了,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桑扎西铁青着脸拳头一挥打翻铝锅,踩着满地的牛奶从屋里走出来。他向左走过三扇窗户,收不住情绪对着仓库的土墙砰砰砰又是三拳。墙角的黄土都被打裂了。粉尘噗唰唰地往下掉。老桑扎西打定主意要去找阿丁给弟弟报仇。看来,阿丁最近入股了那个台球馆,吉巴坡台球馆的位置他早就了然于心。从桑吉村到坡格镇,也就是一头牦牛三小时的路程。待到心情有所平复,他先是回屋吃了饭。三碗酸奶,外加两个白饼蘸着酥油茶。吃好了,他看着阿爸阿妈正坐在卡垫上数玛尼珠。弟弟照着镜子倒吸着凉气往脸上抹酒精。老桑扎西回到自己的屋穿好袍子。然后,走到内屋里给格萨尔王的塑像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雄狮大王格萨尔王保佑我给弟弟报仇成功,回来后,我给你点三盏酥油灯,好把我们照亮。然后,他给牦牛嘎叨上了牛鞍,他骑上去,手里抓着嘎叨的牵鼻绳往坡格镇赶。太阳刚露出自己的脸,显然它没挨揍,宇宙中它是不服输的种,是老大。老桑扎西听着村里树梢间惯有的麻雀,叽叽喳喳,还有那叫什么名字来着,鹀鸟,对了,就数这种鸟的叫声好听,清脆亮耳好像溪水流过山根时提炼出的音质,点缀着麻雀的吵闹,划着树梢旋转着就往人的耳朵深处钻。
当然,树叶的声音就淡些,唰唰唰的,说不好就被隐藏了,只有被描了金边的树叶,闪着光只往人的眼睛里落。狗叫声纯粹是打岔,人的喊声更像是多余——有人突然喊了起来。快看,老桑扎西骑着他的“牛魔王”出来了。还有人跟着喊,老桑扎西出场必有战事。村里人听了,就站在自家的院门前,指指点点,比比画画,老桑扎西当然知道他们议论他,多少有点渲染的成分在里头。甚至论起自己的坐骑牦牛,也有点夸大。这种夸大可以从村民们给嘎叨起的名字看出来。牛魔王只是其一。还有诸如多格、怒嘉宝、青阳忒吧嘎查、坦克闹绕、日喔森格闹布、闹一果重、日更闹一东波、多格太仓等,这些名号即使变成挂件也足以挂满嘎叨的全身。

江洋才让,藏族,小说散见《人民文学》《钟山》《十月》《小说月报(原创版)》《新华文摘》《长篇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等刊物,并入选中国现代文学馆《中国当代文学经典必读》2015、2016短篇小说卷。《中国当代文学选本》等年度选本。短篇小说《一个和四个》已改编成同名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