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雪域高原,高地长风如刃,岁岁不息。风里裹挟冰雪清冽,亦漫着牦牛粪燃起的人间烟火。卓玛的家,安卧在这方被长风拥裹的碧野之上。
卓玛的童年世界,素来只有三样风物:连绵亘古的雪山,无垠苍茫的草原,还有家中八十头黑如暗夜的牦牛。
卓玛的阿妈,是地道的牧区女子,骄阳将她的肌肤烙成老羊皮的质感,双手粗粝得能磨断缕缕羊毛。她毕生所愿,不过是牛羊膘肥体健,儿女平安长成,觅得良人,依旧守着这片草原繁衍生息。
阿妈一边挤着鲜润牛乳,一边柔声对卓玛道:“我们祖祖辈辈皆如此,这是命,亦是福,是日月星辰、雪山草原赐予我们的恩泽。”
阿爸寡言少语,每日天未破晓便踏露放牧,日暮西山才踏尘而归,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如一座沉默的山峦,矗立在草原之上,从无离乡之念。他生来属于这里,魂灵亦将归于此。
可年幼的卓玛偏不这般认为。那年她六岁,眼眸亮如高原星辰,眼底藏满对草原之外天地的憧憬。她总想知晓,山的那端是何物,天的尽头是何方。
草原的孩子总在风里长大,早早便习得放牧之技。每日背着小巧的牛皮袋,伴着阿爸巡守草场,挥动手中的喔朵,漫山牛羊便循令进退,自在奔腾。牛皮袋里装着糌粑、酥油与干肉,是支撑一日的养分。
卓玛总念着五岁那年,阿爸带全家赴镇参加赛马节的盛景。那是草原最热闹的盛会,她从未见过那般熙攘人群,从未见过比草原花海更明艳的世界。那日阿爸买的汽水与糖果,甜意漫满心脾,这般滋味,在草原上唯有春节的纸包糖能浅尝。她多想把这份甜带回自己的草原,只可惜路途迢遥。
岁月流转,九岁的卓玛,对远方的向往愈发炽热。机缘不期而至,又一届赛马节将至,已然长成少女的她,能跟着草原上的兄长姐姐一同赴镇。此番盛会更显壮阔,她看见了五彩斑斓的气球,看见了身着华服的男女,更尝到了传说中的烧烤,那滋味,比过往的甜更添一番醇厚鲜香。
归家后的卓玛,心潮翻涌,她决意走出草原,去看更广阔的人间,去常品这般甜辣鲜活的滋味。
那日,家中来了一位远亲,常年奔走于草原与城池之间,将草原物产外销牟利。他此番前来,一则探望亲友,二则收购皮毛。他见多识广,草原人皆爱听他讲外界的故事,也愿听他的建议经营小本生意。当夜,他留宿卓玛家,阿爸与他围炉煮茶闲谈。
他叹道:“如今世道,需得文化学识,需得聪慧心智,不能如老一辈般困守草原,纵是自由,也囿于方寸。无学识傍身,便走不出宽广大道。我便吃过此亏,你定要让孩子上学,去见天地,莫让草原与牛羊,困住了孩子的前程。”
卓玛静听着这番对话,仿佛望见了属于自己的新大陆。她知晓,走出草原的路,就在求学之间。
那日傍晚,阿爸归来得格外早,阿妈早已备好晚餐,一家人围坐火炉旁,闲话一年水草丰茂,暖意融融。卓玛趁此良机,轻声唤住阿爸:
“阿爸,我想上学。”
阿爸眉头微蹙:“说胡话,学堂远在镇上,谁能日日送你?谁为你炊饭?你以何为食?”
卓玛轻声道:“如今国家规定,适龄孩童皆需入学,我已九岁,理当求学。”
阿妈满是担忧:“你去镇上读书,阿妈放心不下,若受人欺辱可如何是好?”
卓玛目光坚定:“阿妈,无人会欺我,我只想上学,只想从这里走出去。”
阿爸沉声道:“走出去?可笑。我们世世代代扎根于此,草原便是根,你能去往何方?况且你可有读书的慧根?不如安心留在家中,跟着阿妈学放牧、织氆氇、操持家务,这些皆是立身之本,日后成家,也能撑起自家门户。”
“我偏要上学,偏要走出草原!”卓玛含泪奔出帐篷。
此后时日,卓玛依旧帮阿妈操持家务,可求学之念,从未消减。她寻到村长——亦是家中远亲,恳切诉说求学之心,恳请村长相助。
就在卓玛奋力争取求学机会时,阿爸也未曾停歇。他知晓国家适龄儿童入学的政策,却不舍儿女离开草原,更不愿她们远离牛羊。他学着其他心存顾虑的家长,打算找人替女入学。
彼时草原上,悄然盛行一种“顶替”之风:家中孩童到了入学年纪,家长不愿其离家,便从子女众多、家境贫寒的家庭,“租赁”体弱孩童代为上学。卓玛家有五个孩子,姐姐与两位兄长已然成年成家,家中唯有她与十一岁的姐姐适龄,意味着家中需寻两人顶替入学。
阿爸阿妈商议过后,决意从邻居家寻两位年岁相仿的孩子顶替,如此家中劳力不减,两个女儿也无需远赴乡镇,不必受冻挨饿,更不会受人欺负。
邻居家育有八个孩子,其余子女皆已帮家放牧劳作,唯有一个刚满七岁的男童,与一个十岁却身有腿疾、行动不便的女孩格桑。格桑先天腿部残疾,步履蹒跚,无法放牧,连烧茶煮饭都难以胜任,常年独坐院中,孤寂度日。此番顶替上学的机缘落在她身上,不仅能为家中每年挣得三百元,还能窥见外界的模样。
卓玛得知父母的决定,坚决反对。她直言,自己要上学,姐姐也要上学,她要带着姐姐走出草原,习得学识,做有智慧、有眼界的人。
沉默的阿爸未置一词,悄然背起饭袋,走向他日夜相守的高山与草场。劝导卓玛的事,便留给了阿妈。阿妈一边搅动酥油茶,一边柔声劝道:“上学需远赴镇上,咱家在镇上无房,你们去往何处安身?即便寻得住处,三餐如何解决?你们能独自照料自己吗?我们属于草原,属于高山,草场与牛羊亦属于我们,为何执意要离开?你与姐姐,真有读书的天分吗?我们世代为牧,从未出过贤才学者,你们亦注定如此,注定与草原相伴,与牛马相依。”
姐姐听着阿妈的话语,沉默不语,不反驳,亦不认同。可卓玛不肯妥协,她高声对阿妈喊道:“凭什么要事事顺从你们?凭什么我们不能外出求学?你们怎知我们无读书之慧?世代未出的贤才,为何不能在我们这辈出现?为何不能是我们?你们未曾走出草原,我们便要生生世世困于此,葬于此吗?”
“阿妈,我要上学,姐姐也要上学,你们只需为我们准备糌粑与酥油,我们住校便可。”
阿妈默然,依旧默默揉制酥油,储备食粮,不再多言。
卓玛知晓阿爸已定下顶替之人,却从未放弃。她决意先说服阿爸,再去劝服格桑的阿爸。
当夜,待阿爸放牧归来,卓玛鼓足勇气,立于阿爸身前,无泪无闹,唯有眼底的笃定与认真。
“阿爸,我知晓你担忧我与姐姐,怕我们在外受苦受欺。我亦知晓草原是我们的根,你舍不得我们远离。可我与姐姐并非要背弃草原,而是要习得学识与本领,日后归来,让家中牦牛更肥壮,让草原上的日子更安康。国家让孩童上学,并非为难我们,而是帮扶我们。我与姐姐能照料自己,住校求学,以糌粑酥油为食,我们会乖巧懂事,绝不会让你蒙羞。便给我们一次机会,一个学期为期,若未能考入前十名,我们即刻归家,安心放牧,再不提求学之事。”
恰在此时,村长登门而来。他听闻卓玛阿爸的打算,特来劝解,履行帮卓玛争取机会的诺言。
村长笑道:“卓玛阿爸,你这是作什么,小丫头都快急哭了。”
阿爸轻叹:“这丫头,闹着要外出上学。”
村长正色道:“我正是为此事而来。依我之见,你便成全她,孩子有心向学,家长理应成全。况且国家已有明文规定,适龄儿童必须入学,卓玛与她姐姐已到年纪,你不可违背国策,仅凭己愿将孩子困在身边。便给她们一次尝试的机会。我过几日便要举办政策宣讲会,普及国家教育方针,让更多适龄孩子得以入学,就从你家做起,你带个头,让孩子去试试。”
阿爸望着眼前身形娇小、却执拗如松的女儿,望着她眼底不曾熄灭的光芒,想起远亲的话语,想起国家的政策,想起自己连日来的固执,心中如山的防线,渐渐崩塌。良久,他低沉开口:“你当真想好了?路途遥远,学堂清苦,无人照料你们。”
“想好了!”卓玛的声音,铿锵有力。
“好。”阿爸终是点头,“我遵从国家安排,遂了你与村长的心愿。不让格桑顶替了,你与姐姐,亲自去求学。但约定不变,一个学期,务必考入前十名。”
卓玛泪如雨下,扑进阿爸怀中,一遍遍呢喃:“谢谢阿爸,谢谢阿爸……”
说服阿爸后,卓玛片刻未停,径直走向格桑家的帐篷。她要劝服格桑的阿爸,让格桑真正入学,而非替人求学。
格桑正坐于帐篷门口,扶着木杆,遥望远方,眼底满是自卑与渴盼。望见卓玛走来,她慌乱地低下头。
卓玛轻步走近,扶着格桑的肩头,而后步入帐篷,对着格桑的阿爸恭敬躬身。
“叔叔,我来告知您,格桑无需替我上学,我与姐姐会亲自前往。但我恳请您,让格桑真正去上学。”
格桑的阿爸愣了愣,轻叹一声:“卓玛,格桑腿有残疾,行路艰难,更跟不上课业,去了也是添麻烦,不如留在家中。此番能替你上学,家中还能得三百元,已是极好的事。”
卓玛摇了摇头,认真道:“叔叔,格桑腿有不便,可她有心、有眼、有耳,能听、能学、能记。她不是累赘,她亦有权利知晓山外的世界,有权利读书识字。我与姐姐会照料她,路上搀扶她,学堂里帮她打饭、拿书本,我们三人一同求学,一同努力,定能跟上进度。您若不让她去,她这一生,便只能困在帐篷里,永远不知外界模样。您真的忍心吗?”
卓玛望向格桑,女孩的眼底早已蓄满泪水。
卓玛继续道:“叔叔,上学无需家中耗费太多钱财,国家有帮扶政策,我们住校,自带糌粑酥油便可。格桑求学,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她自己。她亦能成为有用之人,亦能让您引以为傲。”
格桑的阿爸望着女儿期盼的眼眸,听着卓玛恳切的话语,心头酸涩。他何尝不想让女儿见一见外界天地,只是一直觉得,残疾的孩子,无此福分。
卓玛趁热打铁:“叔叔,您信我,我会待格桑如亲姐姐一般照料,我们同去同归,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让她去吧,这是她一生唯一的机缘。”
格桑的阿爸沉默许久,终是抹了抹眼角,点头应允:“好……叔叔听你的,让格桑,跟你们一同上学。”
格桑瞬间落泪,紧紧攥住卓玛的手,第一次,勇敢地抬头,望向远方的路。
次日,卓玛的阿爸亲自登门,向格桑一家致歉,取消了此前的约定,又商议一同送三个女孩赴镇上学。阿妈连夜为三人备足糌粑、酥油、干肉,缝补好藏袍,一遍遍叮嘱,要相互照应,一路平安。
启程那日,高原阳光格外明丽,洒在连绵雪山之上,洒在无垠草原之中。卓玛搀扶着格桑,姐姐伴在身侧,阿爸牵着骏马,驮着简易行囊,一步步迈向乡镇。身后牦牛低头吃草,似在为她们送别。长风依旧掠过草原,可这一次,风里不再只有无奈与宿命,更有希望,有读书声的种子,在高原之上,悄然生根,悄然发芽。
抵达乡镇学堂,三个草原女孩既忐忑又欣喜。整齐的平房、明亮的窗棂、黑板上陌生的汉字、课本里新奇的知识,一切都如梦幻般美好。老师知晓她们的境况,特意将格桑安排在靠近门口、便于出入的座位,又将卓玛与姐姐分在她左右,方便照料。
第一日上课,卓玛坐得笔直,眼眸一瞬不瞬望着老师。她学着握笔,学着发音,学着写下自己的名字。那些横竖撇捺,在她眼中,比草原上的繁花更动人。格桑起初满心自卑,不敢开口,不敢举手,卓玛便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以眼神给予鼓舞。姐姐性子沉稳,勤学不辍,每日帮她们整理书本、打好热水,将三人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学堂的日子清苦异常。无家中温热的奶茶,无帐篷里暖人的火炉,冬日寒风从窗缝钻入,手指冻得难以握笔。糌粑变硬,便用热水泡软;衣物脏污,便自行在河畔清洗。卓玛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将所有时光都倾注于学习。天未亮便起身背书,深夜挑灯写字,遇有不解之处,便追着老师请教,直至融会贯通。
她每日搀扶格桑往返教室、食堂、宿舍,帮她拎拿物品、抄写笔记,如亲妹妹般守在身旁。格桑也渐渐鼓起勇气,专心听讲,认真完成作业,即便写字缓慢,也一笔一划写得工整端正。她慢慢发觉,自己虽腿脚不便,心智却毫不愚钝,甚至比同窗更细心、更专注。
一学期时光,在朗朗书声与忙碌求学中匆匆流逝。期末考试那日,三个女孩手拉手步入考场,从容镇定,提笔作答,将一学期的勤勉,尽数写于试卷之上。
成绩放榜那日,校园里人头攒动。卓玛紧紧牵着格桑与姐姐,挤到公告栏前。看清榜单的那一刻,三人同时怔住——卓玛位列第一,格桑位列第三,姐姐位列第七。
三个来自草原的女孩,悉数考入前十名。周遭响起阵阵赞叹,老师笑着走近,轻拍她们的肩头:“你们真棒,为草原孩子争了光!”
卓玛、姐姐、格桑相拥而泣,泪水止不住滑落。那是喜悦的泪,是争气的泪,是梦想终得绽放的泪。格桑轻抚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笑中带泪:“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卓玛拭去泪水,用力点头:“我就知道,我们都可以。”
她们第一时间托返乡的牧民,将成绩单带回草原。阿爸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虽不识字,可看见上面的分数,这座沉默如山的男人,立于雪山脚下,红了眼眶。他将成绩单紧紧攥在手心,望着悠闲吃草的牦牛,朝着乡镇的方向,轻声低语: “我的卓玛,没让我失望。”
阿妈将成绩单贴在帐篷最显眼之处,每日都要凝望数次。牧民们纷纷前来围观,交口称赞。那些曾反对孩子上学、想找人顶替的家长,渐渐转变了心意。他们叹道:“索南家的姑娘能做到,我们的孩子也能!”越来越多的家长,主动将孩子送往学堂。
草原的风,依旧岁岁呼啸而过。可如今的风里,多了朗朗书声,多了孩童笑语,多了希望与未来的气息。
卓玛每逢假期归乡,总会背着书包,走到牦牛身旁,轻轻抚摸这些相伴长大的伙伴。她告诉牦牛,也告诉自己:她从未忘记草原,从未忘记家园。她走出草原,不是为了远离,而是为了更好地归来。
她以一己执拗,说服了阿爸,改变了格桑的一生;她以一身勤勉,打破了世代牧民的宿命,走出草原,奔赴更广阔的天地。

曲尼措毛,女,藏族,玉树人。作品散见藏人文化网、《康巴文学》等刊物和网络平台,现供职玉树市新寨新区筹建委员会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