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6月,中央红军突破国民党的围追堵截,进入川西北高原的松潘。8月下旬,红军带着刚从地里征收来的珍贵粮食离开毛儿盖,踏上了荒无人烟的茫茫草地。

——题记


1


木牌借条缠着哈达,供奉在家里最洁净的地方。我洗手焚香,慢慢将它取出,亲手将缠上去的哈达一条接一条地解下来——这过程很漫长,可我干得比任何活计都要认真、虔诚,因为明日一早我就要将它捐给国家,交到博物馆了。所以当我最后一次端详它时,也就情不自禁久久地、呆呆地望着这块木牌,仿佛它是可以照见大千世界的如意宝镜。

平时我很少叫外人看到这块木牌。别说外人,就是孙儿孙女百般央求,我也不轻易松口。为了这事,老太婆不止一次没好气地讥讽我。

“一块木板子,不是金不是银,叫

孩子们看看怎么啦?它是会产小牛,还是会出奶水?”

“它比牛珍贵多了!说了你也不会懂……”

“贡确松(三宝),我家的阿克顿巴又在卖弄他的秘密了,上天啊,睁开眼瞧瞧吧。”

“讲什么鬼话呢!你嘴巴里就吐不出个好话。”

“啧啧,你们瞧瞧,”她用手比画着,张嘴嚷嚷,“爷爷这辈子除了喝酒,就只会骂奶奶,长大了可别向他学习……”

“滚出去!”我甩了甩拐棍。老太婆佝偻着腰,躲出门去。

孩子们瞪大眼珠,吸溜着鼻涕,一脸无辜地望着我。

我叹了口气,轻声安抚孩子们,顺带讲了讲往事。末了,指着木牌告诉他们,这东西本身是寨子背后的杉木,材料不贵,贵重的是上面的字。曾有村里人建议我拿木牌到区政府换头牛,我说给十块金疙瘩也不换。为什么?咱家这木牌可比金子值钱?

孩子们闻言似懂非懂。不消片刻,便下了楼梯,跑到什么地方玩耍去了。

我放好木牌,锁上门,走到阳台晒太阳。此时,早晨的雾气已经散尽,太阳正热辣辣地照着山谷,阳光晃得眼窝濡湿。房前种菜的栅栏内竖起了一排新粮架,外面是一块刚刚灌浆的三分大的青稞地;河上游靠近森林的草甸上分散着黄牛和绵羊;苍白细长的公路顺着田地,经过好几个花花绿绿的寨子,一路奔向索花寨。偶尔有汽车和拖拉机从路上驶过。视线越远,看到的景物就越发模糊,要是太阳再大一点儿,坡上的扎西寺就完全看不清了。

那是我曾经出家的地方,如今早已改头换面,完全认不出来了——要说还能想起点儿什么,除了埋藏多年的身份,可能只剩早已圆寂的晋美郎卡祖古(活佛)了。

时光像个不动声色的贼,连祖古的模样也一并盗走了。那张脸,我如今是怎么也拼凑不齐了。虽说从小跟着他学经,可人一老,记性就跟酥油灯里的捻子一样,一点点短下去,光也跟着暗了。现在坐下来,往深处慢慢踅摸,还能让这颗枯井般的心底,再起一丝涟漪的,怕也只有1935年那个夏天了。

那年,我刚满二十岁。祖古给了我七天,让我回去跟家里人好好道个别。因为他已下定决心送我到遥远的夏河去,到拉卜楞寺的曼巴扎仓攻读曼然巴格西(藏医学博士),连给那里的介绍信都替我写好了。

这一去,少说要十一个寒暑,多则十四年。可我心里头却像揣了匹刚嚼上春草的儿马,蹄子在地上嘚嘚地刨,一股子劲按捺不住地要往外蹿——想着能在那儿把《四部医典》里那些珍宝一样的学问都装进肚子里,将来回来,治愈四方乡邻的病痛。离家的愁,被这份慈悲救世的喜悦给盖过去了。

家里哥哥和父亲两个人远在夏牧场没回来。母亲一人在地里拔草,我把书信拿出来时,她一下瘫坐在青稞地里,久久都没起身。直到突出的颧骨被太阳晒得焦黄,眼泪鼻涕糊满邦典,她才难受地哼了两声。

我心里又揪又痛,却想不出一句能宽慰她的话,最后只是脱下僧褂,光着膀子,把田里、圈里的活儿都抢着干完。连续几天,天气酷热,我背着一捆捆湿重的杂草,从地里到畜圈,一趟又一趟。肩头的皮肉被草绳磨破了,和汗水泥泞黏在一起,火辣辣地痛,我依旧一声不吭。

到了离家那天早上,寨子头人神神秘秘地叫我带一封信给晋美郎卡祖古,说是事关重大,务必要交到祖古手里,切莫耽误。我点点头,匆匆与母亲道了个别,接着一刻不停地溯河而上,午饭前就赶到了扎西寺。

唉,想来那时我太年轻了。走的时候,根本没在意母亲还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用衣袖一遍遍擦着红肿的眼睛,抬手向我道别。我像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狗,心里只揣着成为格西、普度众生的念头,头也不回地往前奔。如今想来,真是傻啊。可怜我的母亲、哥哥、父亲……他们永远不会想到,将来会因我受牵连,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就糊里糊涂地离开人世——唵嘛呢叭咪吽。

相反,慈悲智慧的祖古可能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切,包括我的一生。我从索花寨往上翻过坡地,穿过红柳掩映的小路,大汗淋漓地来到扎康(僧舍)时,他正盘腿坐在柏树下冥思,一面用深沉的目光凝视着我来的方向。

我整理了一下僧衣,平复呼吸,走过去轻声喊他。

祖古微微仰头,深邃的眸子透过我,移向很远的远方。有那么一会儿,我的视线也被他牵动,呆呆地望着绿意葱葱的远方。当我扭过头,发现阳光爬满他清癯的面颊,映亮了那些平日不曾舒展的深深浅浅的褶皱,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泥塑,透出一种古朴清冷的年代感。

彼时,祖古看完信,一连提了几个问题,奈何我不明白山外的局势,汉人同族之间为什么要打仗,因此始终没说出个所以然。他没有怪我。他取下手腕上的念珠,屏气凝神,观想本尊文殊,似乎是想驱散遮在眼前的迷雾。我近距离瞧着他,嗅嗅午间飘满院子的柏树清香,不由感到一阵神圣。

就算到了现在,仔细搜刮我干涸的脑袋,晋美郎卡依旧算得上是位真正的祖古。在汉人留长辫子的年代,他就去过汉族聚居地,坐过轮船汽车,还会讲汉语。他的思维不但活跃,甚至有些天马行空,不像寺里的其他老僧,一旦我们显出年轻人的天性便厉声呵斥。很多时候,看到我们死记硬背经本上的藏文,祖古就会惋惜。有一次,他给我们上课,中间冷不丁发问:“看见太阳、驴子和池塘,你们分别想到了什么?”

我们像群绵羊咩咩乱叫,发出空洞而毫无实际意义的杂音。

祖古摇摇头说:“真理像太阳,手掌再大,也难遮盖其光芒。墨守成规的学者,如同拉磨的驴子,终日奔走,却还在原地打转。不要只顾自己的池塘,水都是流向大海的。”

我每个字都记住了,但时隔多年,也没完全参透这三句话中的深意。

那天,祖古双手捏住念珠,左右交替,每次移动三颗,直至一百零八颗全部拨完。如此重复三遍,余数都是三,祖古额上沁出了汗,我也有些紧张。这个卦象叫雪狮卦,不论祖古所想的是人还是事都代表吉凶难测。要是换作猎鹰卦,或是乌鸦卦,可能又是另一番情形了。

祖古将念珠缠到手腕上,嘱咐道:“扎冬巴,你去通知所有僧人,明天太阳升起前全部离开寺院。”

我忐忑不安地问:“您要留下来吗?”

祖古阖上眼皮,异常平静地说:“雷声再响,落下来的也只是雨滴,我要守着寺院做我该做的事。你快些出发……”


2


午后骄阳金灿灿地滚落在脚下。我学祖古眯缝起双眼,又一次眺望远方。后来我像条褪毛的老狗,蜷缩在晒台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会儿,感觉身上出了一层汗。不知是清醒还是做梦,我看见一片翠绿的河谷里出现一杆大红旗,旗子上绣着黄色的五角星和说不出形状的图案——有人告诉我那是镰刀和铁锤,代表受欺压的劳苦大众,代表农民和工人。我趴在软绵绵的云朵上,俯视着高原大地上血管似的河流、肌肤纹理般的山脉、蚂蚁大小的人……突如其来的凉风使我兀自打了个激灵。

睁眼,伸展酸麻的四肢,继而擦去嘴角的涎水,恍恍惚惚地走下晒台。我觉得自己醒了。我应该是醒了,因为周边的景物非常明亮,好像天地诞生以来毛儿盖从未像今天这般明亮。一株草、一朵花、一棵树,连一块石头都在散发着光芒。我站在散发香甜气息的青稞丛中,汁水饱满的穗头弯着腰,随风发出沙沙的摇曳声。东边聚集着浓重的黑云,西边的晚霞像沸腾的铁水难以直视。这景象使我重新回到那一天,回到同晋美郎卡祖古分别的那个傍晚。

当我踏出大门的时候,祖古开始了晚祷……

一如过往消失的所有清晨和黄昏,他燃起桑烟,诵经摇铃,呼唤看不见的神与佛。法鼓响了,长柄鼓槌稳健、有力地击打牛皮鼓面,厚重的咚咚声响让人忍不住落泪。我的灵魂穿过重重红墙,滑到小巷分岔的路口,肉体却长在祖古日常倚靠的柏树内部,久久不见出来。

天色阴沉下来,祖古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好像是说不要执迷于七情六欲,又好像是说利益众生才能利益自己。但这两句话都没有声音,或许是从我心底发出来的。当身体恢复感知,我发现自己站在寺院后山的晒佛台顶端,背后是肃穆沉寂的森林,下方是我多年不曾离开的扎西寺。掂掂肩上的布袋,里面的东西一点儿也不沉:一小袋糌粑、一块巴掌大的酥油,还有木碗木筷、布片包好的路费、一个小黑茶壶和一本翻旧了的《柱间史》,这些就是我的全部家当。我背着它们,理应可以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可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天地无限放大,我无限缩小。随着太阳落山,我化身为一只淋湿羽毛的灰鸟,振动翅膀,在暮色深处横冲直撞。

天黑以后,世界混沌一片,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我只记得下了场雨。雨水无声无息地潜入夜幕,没多久河水开始暴涨。远远的,河床里的石头闷闷地滚动着。我枕着河水的低语,躺在湿漉漉的柳树底下,鼻孔里满是被折断的草叶气息。

在战争来临的节骨眼儿上,我确信怀有心事的人会忘记时节、忘记庄稼、忘记七月是多雨的雨季。因为某一刻,我也忘记汉族官兵是哪天抵达毛儿盖的。

哦,对了,比他们先抵达的是关于他们残暴无情的传闻。那些传闻描绘得惟妙惟肖。我背着所有家当,走到腊子山一带又折返回来,只因为那传闻过于离谱。

晋美郎卡祖古说过,世界的真相,要用眼睛去看,而不是用耳朵去听。然而,真相需要人花十年二十年,甚至半个世纪才能辨清。传闻传遍毛儿盖没两天,旧军的部队就先一步翻过腊子山,涌入索花寨,估摸着人数差不多八百来号。领头的军官好像是个营长,可那时我们不知道营长这个官衔有多大。僧人走的走,跑的跑,扎西寺成了座空寺,他自然而然带兵住进扎康,把大殿当成自己的指挥部——他派一百人占领后山,垒石修碉堡;派四百人将索花寨到我们寨子之间的房屋全部占满,另外安排几十个骑马的哨子,往毛儿盖河下游巡视;自己则领着三百人守着能瞭望毛儿盖全境的扎西寺。

祖古观察了几天,说这人并不简单,他已经布好陷阱,就等猎物自己钻进来。我听不太懂,索性夜里悄悄爬上石墙,透过狭窄的窗子窥探指挥部里的一举一动。

昏暗的油灯下,他对着一张画了许多勾勾弯弯的纸出神,旁边几个军官在抽烟、交谈,一块黑色铁盒在角落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后来,通过汉族官兵的介绍,我才知道那张纸叫地图,黑色铁盒是联络外界的电台,而他最后发出去的电报只有八个字:“敌军夜袭,速派增援!”

细想那该是我回到扎西寺的第七个夜晚。汉族官兵连续七天从下往上,陆陆续续扫清了各个寨子的旧军。据说,那晚他们的先锋已经抢占了索花寨的一些民房,并将扎西寺团团围住。这些情况都是战后汉族官兵的向导能周慢慢给我拼凑的。

那些天,在我自己的记忆中,无论白天晚上都时不时能听到枪声,好像火中爆开的竹节哔啵作响,起初有点儿惊吓,后来便习惯了。我最担心的是母亲的安危,生怕汉族官兵对她做了什么,可我根本没办法出去。他把寺院能出去的地方都堵死了,而外面的汉族官兵封锁了河谷。

月亮刚出来时,他带着几个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院子,来到祖古的扎康。临时抓来的通司操着草地方言,在油灯下磕磕巴巴地讲:“汉族官兵专吃人脑和娃娃。他们不光要焚毁寺院,还会逼迫僧人吃肉喝酒,不听从的直接扒光衣服枪毙。晋美郎卡祖古,我们长官想知道您是要留下来,还是跟我们回松潘县城?”

祖古听完不语,只是用手示意我给供灯添酥油,好像这些话只是穿堂而过的一阵轻风。

他脸色铁青,双眼血红地盯着祖古,径自往嘴里塞上一根烟。没过一会儿,他一把扯下肩上的枪带,扔掉烟头,推开通司,用汉话大声咆哮了几句。我虽不理解意思,但隐隐感觉事态有些不妙了。祖古回敬了两句,他听罢抻抻军服下摆,拾起马鞭,一溜烟儿地离开了扎康。

我忙问祖古:“他为什么发火?”

祖古说:“他要求我组织僧众抵抗汉族官兵。”

我紧张地问:“那您怎么回复他的?”

祖古答:“我反问他,既然贵军打得过他们,为何还要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出家人来帮你们?再说寺庙早就空了,哪还有什么僧众。”

这场交谈很短暂,却让我非常不安。我也没心思想汉族官兵什么时候打上来,只怕他兵败会对祖古不利。

月亮移到西边之前,我不放心地走来走去,爬到院墙上观望,旧军在巷子里乱哄哄地跑着嚷着,看起来仿佛在进行一场夜间驱邪仪式。挂在树梢上的月细看像块饼子,只是一大半被咬掉了,剩下的半块像汉族官兵旗帜上的镰刀,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黄色微光,难道真是天意?我想。

趁着祖古小憩的工夫,我踩着木梯,来到二楼蹲守。月色柔软地盖在坡上,先前吵闹的寺院,不知何时恢复了寂静。屏息谛听,充满寒意的空气里只有短促的呼吸和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河水在很远的地方潺潺流动。后山传来猫头鹰的咕咕啼叫,一声连着一声,一声比一声更低沉。

等待十分漫长,尤其当不知道等待什么的时候。我实在蹲得有些累了,便趴下来侧头去看夜空看索花寨。之后,月亮钩住乌云,把那些奇形怪状的灰黑色阴影、接连吃败仗的旧军,连同我的意识也一并拖入更深的黑夜。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我看见雷电席卷河谷,夜幕中凭空裂开一道弯曲的缝隙,刺目的白光晃得眼前金星闪烁。紧接着,一道巨大的炸裂声轰然灌进院子,生生撅断了柏树。我下意识地绷紧神经,梗着脖子张望,这才明白是汉族官兵打进来了。

与此同时,我想跳到一楼去找祖古。可两条腿软得使不上劲,只能连滚带爬地从木梯上滑下去。

这当儿,伴随几声凄惶的尖叫,那闪电再次撕碎夜幕,炸塌了侧房的土墙。可怕的毁灭之力让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居然忘了身在何处,连神志都有些错乱。

祖古扶起我,边推我往外跑边说了句什么。我听不见他的话音,耳朵里像灌满了泥浆,所有声音都遥远得像梦境。

祖古带我藏进白塔。我摇摇脑袋,隐约听到暗处有许多人在号叫,枪声像冰雹噼里啪啦地打在塔身上,爆炸声此起彼伏。一想到人与人的厮杀场面,我的身子像匹初生的马驹直犯哆嗦,下体的鼓胀使我忍不住想尿尿。

一次次爆炸把这座屹立两三百年的白塔给震出裂缝。祖古面朝塔内的圣物,不停地祈祷,不要让我们师徒葬身塔底。

可惜,外面的杀戮声似乎永无止境。枪声越来越响。一群人呼啦啦从塔边的小路逃出去,又有更多的人高喊着追过去了。

大约到了天亮时分,外面好像慢慢归于平静。我们一晚上没闭眼,感觉做了一场噩梦。啾啾的鸟鸣从塔顶传来,时间在那一刻凝滞,四周变得无声无息。

推开白塔小门,我发现寺院大殿陷入冲天的火海,不时传来木柱坠地的闷响。我哭出了声,祖古换掉慈悲的面孔,冷冷地咒骂:“魔鬼,披着人皮的魔鬼!连秃鹫都不愿啄食的脏东西,你们犯下的罪要用生生世世来偿还!”


3


睁开眼,我发现自己哪里都没去,还是坐在晒台上,刚才所有的回忆像梦又不像梦。夜色沉浮,寨子前方的路灯星星点点连成一串,是汉族官兵举起的火把?

我上了趟厕所,然后回到房间睡下。今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躺在充满尘土膻味的被窝里,我有时会思考那场大火带来的启示:是否砸碎旧世界,才能迎来一个充满光明的新世界?

捏捏腐朽的骨头,清晰的疼痛告诉我这个结论是对的。但在多年前的那个夏天,经历了一个惊心动魄的黑夜后,我的认知很难回答如此复杂深奥的问题。

晋美郎卡祖古不再愤怒,显然他也觉得面对变化无常的现实,任何诅咒祷告都无济于事。

走出白塔后,我看他一脸疲态,身上污渍斑斑,脸上还残留着不少黑炭印记。等我们抢救完地窖里的粮食,他坐在上百个牛皮袋子中间,目不转睛地瞅着念珠,像是在重新回味八天前的雪狮卦。

我们清理出一些木瓦,垒起石墙,建了个简陋的木棚,吃住都在那里面。让人意外的是他们并没有抢夺寺里的财物,也没来打扰我们。他们放着有屋顶的房子不睡,反而在坡下和对岸的草甸上搭起许多帐篷,早晚都有歌声从他们的营地里传来,这种反常的作派反倒让我们惴惴不安。

一连几天,我都在毁坏的寺院里忙来忙去,将能用的木头集中起来,移开旧军挡路的石堆,修复祖古扎康墙上的大洞。那棵柏树太粗了,我搬不动它,只能用斧子把它劈成几段,再用脚推到墙根。

旧军的飞机来轰炸毛儿盖,炸弹引燃了寺院南面的几间扎康。一队汉族官兵来帮我们救火。过后,我们一起看着阳光从浮云后面倾泻下来,烤着焦黑的泥土和皲裂的土墙。那些坍塌的扎康化作一堆堆木炭小山,淅淅沥沥的太阳雨混着光斑下落,我们踩着木瓦土砾躲进木棚,空气中弥漫的烧灼气味,呛得我们边咳嗽边笑。

祖古熬了一壶茶,请他们留下来吃碗糌粑。他们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扬扬手,笑着跑进了雨幕。雨停后,我和祖古喝着茶水,咀嚼着黏牙的糌粑坨坨,有一阵都忍不住偷乐。因为我们看到的他们头上没长犄角,牙齿也不锋利,有些面容还很稚嫩,都是跟我差不多的年轻人,有的甚至比我还小。这件事让我彻底明白,传闻都是旧军编造的谣言,目的就是诋毁人,往他们身上泼脏水。

我们背着糌粑,几次走进汉族官兵的营地,想当面感谢那队年轻人,最后问来问去才知道他们早就开拔了。那段日子,军队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部分人前脚刚拆完帐篷,篝火都还没熄,后脚又有另一部分新面孔驻扎下来,每天都是这样来来往往。你想分清他们,仔细看他们灰布色的军装、样式奇怪的八角帽,听他们讲咕噜呱啦的汉话,可过了半天也分不清谁是谁。

祖古说:“他们想打下松潘城,先前我们俩遇到的是先遣团。”

我注意到后面来的他们锅里煮的不是大米,而是难以下咽的野菜糊糊,上面还浮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炒面。

回寺院的路上我问祖古:“他们吃牛羊吃的东西,还有力气打到松潘吗?”

祖古不说话,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天穹深处,呼唤起观音菩萨。

说实在的,那么多官兵,几乎看不见一身干净的衣裳,不是破了洞,就是打着补丁,外面套着兽皮。与穿皮鞋的旧军营长比、与他那些穿胶鞋的手下比,他们真像一群乞丐兵,好多人还穿着露脚指头的草鞋。听说他们刚翻过达古雪山,那针扎刀割似的寒冷,他们又是怎么挨过来的呢?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背地里只觉得他们可怜,同时又生出莫名的感动。

过了两天,两位身背双枪打绑腿的官兵,牵着一匹土色的马来找祖古,请他去见他们的头头。算算日子,那会儿已是八月,我也跟着去了,沿途我们看到很多驮在骡子上的伤兵,也不知是从哪里运过来的,估计多半是松潘。祖古勒住马,从布袋里取出一团糌粑坨坨,让我递给其中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人。我就凑到那人身边,将糌粑坨坨举起来,他看了看,竟虚弱地摇摇头拒绝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动作,着实让我好一阵没缓过来,胸口像被打了一拳。

我忘不了那张脸,清瘦得像个女孩,幼笋大小的鼻梁下面,分布着细密的茸毛。他张嘴吐出两个字,也许是谢谢,也许是其他什么话,可他太虚弱了,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我把糌粑坨坨扔在担架上就跑开了,因为我受不了他烛火般微弱的目光,生怕一阵风将他吹到另一个世界。

见到他们的头头们,喝了几口清水后,那人的脸还驻留在我脑子里,迟迟没有散去,以致出现短暂空白。我仰头,看见画有祥云的屋顶,一双大手冷不丁伸过来,停在胸前。祖古喊了声扎冬巴。我笨拙地扭动身子,低头鞠了一躬,满屋子的人都笑了。我的脸瞬间滚烫起来。要知道那天情绪本来就很乱,之前的伤兵加上这次见面,顺带记挂母亲,使我彻底心神不宁。

见多识广的祖古倒显得从容不迫,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他挨个与他们握手,接着坐在摆成回形的坐床上首,先听他们说,再与他们聊,然后提了几个问题。可能回答令祖古意想不到,他眼里有了光,黝黑的脸上泛起几丝红润,话语也逐渐多了。我弄不清谁才是最大的头,一时半会儿眼睛不知该投向哪个人。

到了晌午,门外士兵端来几碗野菜、一盆玉米馍馍、一壶开水。军官们争相推让,请祖古先动筷,好像他不动,其他人便不好开吃。祖古拿起一块馍,半天都没咬下去,眼眶微微发红。我看他们都已经很饿了,于是轻声提醒祖古,拿出我们自己带来的糌粑坨坨。接下来大家互换食物,吃得津津有味,唯独一个人吃得很少,咽了几口糌粑坨坨便开始抽烟。

饭间,这位军官一直盯着桌上的东西,心事重重地抽烟。我用余光打量,发现他脸膛消瘦,颧骨凸出,头发乱糟糟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脑袋快杵到天花板的木梁上了,不难看出这人个头很高,但身材几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件军装——如果还算军装的话——上下左右到处都皱巴巴的,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袖口和膝盖缝着极显眼的补丁。他转过来,问了我几句话,守在门外的汉子,不紧不慢地向我翻译。

他大概问的是,那些麦田是不是你们寺里的?可不可以用银圆买一些?你认识麦田的主人吗?

我站起来,朝窗外指了指我们家的房子,另外告诉他麦田的主人我都认识,只是你们打来的时候他们就跑了,拿银圆换青稞,恐怕得等他们回来。

吃完饭,军官们有事相继走了,祖古和他从午后一直聊到深夜。我记挂母亲,索性走到楼下,跨过栅栏,斜着穿过一片麦地,又蹚过另一片青稞地。熟透的麦子和醇香的青稞在夜色里释放着浓郁的干草香,簌簌响成一片,发出嚓嚓啦啦的鸣响。洞开的家门前,无人照料的牛羊围在柴垛边,堆积的牛屎羊粪踩得脚下直打滑,挥发的气味令人窒息。

头顶星星出齐时,我失落地跟在祖古身后,河水在深谷中汩汩低吟。去向不明的母亲,成了那夜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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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巴,藏族,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有作品散见《民族文学》《四川文学》《西藏文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