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子,在海拔三千六百多米的几棵树下,拿起剪刀,准备剪掉自己的辫子。她二人是想把头发剪短成年轻男人自然蓬松的样子,再戴上毡片制作的遮阳帽。穿上男人的袍子,装扮成男人出走,以便防御不测的危险。嘎中十七岁,健康而有力,还很性感。一年前生下一个女孩,还未取名。拥青十八岁,脸蛋漂亮引人注目,但身子有些弱。一年前生下一个男孩子,取名达娃。她二人经过很多次商量,才形成今天的举动。此地的地貌是大山之间的一片开阔地,沟里有小河,平地上有草,还有人工种植的沙枣树、柳树、杨树等。几十户人家,都是五十年前的牧人选中地方并盖起一层至三层土木结构的房屋。嘎中家和拥青家都是大户,尤其嘎中家又是此地领主的代理人,家有牧场在六十里外的山区,有绵羊一万三千多只,有牦牛四千多头。嘎中家与拥青家是邻居,嘎中的男人次仁顿珠与拥青的男人早先是朋友。可是现在,这两个男人完全变了,变成了鸦片烟鬼,此地人叫做恶魔。嘎中和拥青身上有不少这两个男人留下的刀伤和棍伤。尤其是鸦片烟瘾发作而得不到鸦片烟时,人就会变成被烫伤的跳蚤一样,乱抓乱咬,几个人都无法摁住。次仁顿珠还用双手掐住劝告他戒烟的母亲的脖子,若不是会武功的嘎中拉开次仁顿珠,母亲就会在窒息中死去。小女儿也被次仁顿珠一脚踢到楼梯口,若踢下楼也就没命了。为此母亲带着小孙女去六十里外的山区牧场,不再回来了。母亲留下话:“若不戒烟,我就不要这个儿子!”次仁顿珠的父亲几年前去世,留下的一大笔家产到如今已经快穷尽了。绵羊不到百只,牦牛不到三十头,这两个数字还在减少,因为次仁顿珠还要吸鸦片,还要支出。次仁顿珠家原本有三十名长工,十几名短工,现在长工只剩三人,短工只剩下两人。

嘎中最恨的是国民党县团部出来的萧营长,他是引诱次仁顿珠吸鸦片烟的贼头。记得一年前,那是个秋天,能干而潇洒的次仁顿珠与几个长工一起从牧场上赶来了三百多只绵羊和五十头牦牛,他要在农牧交换的时候多做点生意,多赚一些大洋。以便以后自己成立一个商队,行走在四川、云南和西藏之间。现在所住房子的南边是个开阔的可搭帐篷的交易场所。萧营长专门来访次仁顿珠,一身军装,一套官话。次仁顿珠高兴,招待了酥油茶和风干牛肉,还有细糌粑和酸奶。饭后,萧营长说起鸦片烟的好处,说吸鸦片烟能长寿,鸦片能治头痛,治神经痛,治关节痛,治肚子痛。说吸鸦片烟可明目,吃饭顿顿香,身上可以长力气。萧营长让身边一个小伙子吸上小块鸦片烟,之后让他抱起一个重两百斤的麻袋,轻松自如。从来不懂鸦片烟的次仁顿珠,脑子里被灌进了许多神奇的东西,于是就吸了几口鸦片烟,感觉还不错。在萧营长的再次鼓动下,次仁顿珠买了烟膏和烟枪,还有水烟袋。萧营长用大洋便宜地买走了他所需要的牛和羊,又送给次仁顿珠可以抽十天的鸦片烟膏。十天后,次仁顿珠和拥青男人都对鸦片烟上了瘾。从此,一旦缺少烟膏,就用大洋或者用牛羊来换回烟膏,然而烟膏的价格一天比一天贵,次仁顿珠手上的大洋和牛羊一天比一天少了,牛羊少成现在这样的窘境了。

次仁顿珠吸鸦片烟之前,嘎中从来没怀疑过二人之间的感情,都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拥青和她的男人之间也是被人们称颂的。可以说,次仁顿珠是没有脾气的人,许多事情都会顺从嘎中。不过,在次仁顿珠看来,女人的使命是生孩子做家务,再多的事女人不能去干。而嘎中认为,女人也是人,应该跟男人一样。

嘎中家里原本也是贵族,家中三姐妹,她居第三。嘎中的家在农区,相距这里两天的路。嘎中的爷爷是武功师傅,嘎中从四岁起学武功,在六岁时能打败比她大六岁的男孩子。嘎中从小学藏文、汉文,还有少量英语。嘎中会说当地藏话、四川话。嘎中喜欢跟流浪人和乞丐打交道,跟游方的和尚或游方喇嘛畅谈或交朋友。嘎中读过的佛教、笨教的经书很多,她说出来的话,许多时候跟平常人不一样。

五十年前,次仁顿珠的父亲仅仅是个小石匠。某天,在家乡下起黑石雨,除了惊人的打雷下冰雹,还从天上掉下来几大块燃着火光的黑石头。老父亲把黑石头抱回家打造成两个佛像和两个菩萨像供起来,一天,香巴县城寺庙的活佛经过此地时,老父亲把两个佛像和两个菩萨像献了出去。从此,寺庙管家让次仁顿珠的父亲做牛羊生意。十多年下来,次仁顿珠的父亲变成了大富翁,又成了当地领主的代理人。今天的这座三层楼的房子,也是老父亲在世时盖起来的。

嘎中毫不犹豫地把辫子剪了下来。拥青想剪,但又下不了手,说:“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拥青清楚,剪掉辫子出走,是要跟男人断绝关系,从此不再去想男人。

“你别剪了,回去吧!”嘎中说:“你受得了他就过,我受不了。每天受打骂,难道是我们该过的日子吗?我不想留恋什么!”

拥青还是把辫子剪了,她总算走出了决裂的一步。

嘎中知道,拥青对许多事情都会产生犹豫,你让她坚定,必须用话刺她。嘎中把自己剪下来的辫子拴在一棵树的枝条上,让风刮来刮去。

“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意思?”拥青问。

嘎中说:“辫子死不了的意思!”

“辫子会死吗?”

“当然会死,心死,辫子也就死了!如果昨天次仁顿珠说他有决心戒烟,我今天就不会剪辫子,可是他对我的心完全死了,他只要他的世界!唉,人的本能是繁衍后代,我想到自己的女儿,如果她在我身边,我会把她带出来的!”

“我也会把儿子带出来。这样的男人是毁家的恶魔,我们的命怎么会那么差!”

“猪狗牛羊马驴老虎兔子青蛙昆虫都是为了繁衍后代而生存。我们看到的牛羊吃草长大发情怀孕,然后生下仔子,除了这些还有什么,牛羊被人吃掉,马被人骑着。我们做女人的命究竟是什么?不,我们应该有自己的自由!”

“嘎妹,我虽然比你大一岁,但是你读的经书比我多,知道的事情比我多。以后我听你的!”

“谁对就听谁的!不要客气。”

拥青也把剪下来的辫子挂在枝条上,让风吹来摆去。平时这里不会有什么人过来,这片树林和地界只属于嘎中和拥青两家人的。次仁顿珠和拥青的男人不来往了,犯烟瘾而来找次仁顿珠的拥青的男人,被次仁顿珠打出了门,朋友不再是朋友了。虽然嘎中暗地里多次去救拥青的男人,但烟瘾犯得太多了,已经没有烟膏了。

楼外不远处有种青稞的几片地,还有草坪。二人没骑家里的马,而是去草坪,一人抓一匹放了生的老马,在马背上捆上厚垫子,然后骑上上路。二人的腰带里各装了十几块大洋,她二人的双肩包都是很简单的,小口袋盐巴、茶叶、酥油、木碗,一口煮茶的小铜锅,各一件毛毯。天气是七月,不是冷的时候。

去哪里,干什么,二人不知晓,反正离开家是最重要的事情,目标是香巴县城。眼前的山跟平常的山虽然有些相同,但好像更寂寞,更平常和普通。河沟里的水比平常更纯净,能清楚看到河底的石头,好像这些石头在说,你二人还能回来吗?嘎中心里在回答,最好不要有这种可能。嘎中想起自己的女儿,才刚刚一岁,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嘎中轻声唱起了一首歌,这歌在梦里曾经唱过:

远路走起来一定很远,天知道!

身边的小河告诉我吧,我今后的命运!

本该生孩子的女人,又该去追求什么!

说的是自由,会有真正的自由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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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希单增,藏族,中共党员。曾任西藏文联副主席、作协常务副主席,西藏自治区第七届人大副主任、第八届政协副主席,系中国作协第四、五届全委会委员,享受政府特殊津贴。1969年开始发表作品,1979年加入中国作协,文学创作一级。著有长篇小说《菩萨的圣地》《雪剑残阳》《庄园异梦》《走出西藏》等8部,中篇小说集《金塔》;发表诗歌、散文、报告文学近200篇(首)。长篇小说《幸存的人》获首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迷茫的大地》等作品六次获省级奖,短篇小说《啊,人心!》获第二届全国少数民族优秀短篇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