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焦焦从土灶里用力拨开即将熄灭的余烬。朝那方向伸出脚时,黑帐篷的天窗口缓缓飘来雪花一片。落在他脸上。他一边抬头看着,一边说:“这鬼天气又要下了。”他便准备从怀里掏出烟斗,却想起今天早上喇嘛不许他把牲口赶到屠宰场去卖,还说要干活,为了自己的健康必须戒酒戒烟之类的训诫。于是又把两只手都伸过去烤火。像是从灰烬和尘埃里生长出来的一只飞蛾,扇着翅膀嗡嗡转了几圈后,忽而跳进供台前的一盏酥油灯里。灯灭了。可是另一盏酥油灯还在燃烧,他也就懒得起来去点亮那盏已经熄灭的灯。

“啊,这火好冷!”这时他想起逃回老家的妻子。虽然打她有点后悔,但随着帐篷里越来越冷,心里又冒出一股怒火:要是她再回来,还要再揍几拳。于是用袍子蒙住头坐着。起初他并不想打妻子,可是夫妻之间像往常一样吵起来后,她丢下一句像石头一样的话:“你不想搬进房子里,全是因为玉措的缘故。”说完冲出门去。他按捺不住愤怒,朝她背上打了几拳,又把盛着奶茶的瓷碗朝她砸去,正中她的前额,鲜血即刻直流。当时她抽泣着说:“你要是现在不马上去找玉措,就不是你妈的儿子!”说完冲出门去。此后她再也没有回来。可是他没有去找玉措,更没去找她。夜里睡着后梦见许多狼咬死了许多羊,还咬死了许多牦牛。第二天为了消解梦的不祥之兆,他去听喇嘛讲经。那喇嘛的话像流水一样不间断,有时讲到对众生痛苦毫不在意、只顾杀生屠夫们的罪恶时,会用高得吓人的嗓门咒骂,偶尔还会让人觉得他要喘不过气来。当他思考喇嘛讲的经时,村里那位“厉害老头”之一的东珠大鼻子的声音也浮现在他的脑海。那天东珠大鼻子用力吸着鼻烟问:“喂,我容光焕发的女婿,你的守护神是什么?”那个来自临夏的女婿听不懂藏语,以为在问自己的属相,就指着土灶边爬来爬去的耗子说:“对,对。”接着东珠大鼻子又说:“犀甲护法神拉穆梵天和耗子怎么能合得来?”以这句开始了他说不完的话。

突然,手机里响起德白弹唱的《回忆玩伴》。打电话的是说话像女人声音的村长那甲。

“你在哪儿?”

“在自己家。真冷啊。”

“冷也不搬进房子里吗?”

“我还要再想想。”

“想什么?有话现在就说。乡长也知道你们家两个孩子都寄宿在学校,也没有要照顾的老人。所以我保证了你们家能搬进房子。每人五千块,你家一共两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

“要是一晚上就失去这两万块的话怎么办?”

“哪有这种说法?喂,就听我一次。我的好焦焦。”

“好,明天再说。”他说着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虽然村长还在手机里用刺耳的女声说着什么,他把手机挂了。接着把所有的牲口都托付给邻居东珠。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厌烦,关掉了手机,系好长袍腰带,往乡上去了。


2


乡上的中心小学不仅被白雪完全覆盖,还被跳锅庄的声音牢牢包裹住。许多人在篝火旁把手脚甩来甩去,照相机的光也闪个不停。衣服上印有大大的“新一代”字样的长发年轻人高举着啤酒瓶说:“他们在跳锅庄。说是在跳一种叫锅庄的体育。要跳这个的话到森林去跳。”和他同龄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别这样。你让他们跳。跳锅庄是他们的自由。”可是他不理会戴眼镜的,还大声喊出给嘿嘿:“你们去奥林匹克体育场怎么样?”

这时焦焦也骑着摩托车赶到了那里。他在一处墙角蹲了很久,朝跳锅庄舞的人群走去,看见自己的弟弟达哲在那里乱说,达哲也看见了他。他虽然想和达哲说几句话,但由于人太多就装作没看见。扭头就走了。达哲追过来。在后面喊:“哥哥!哥哥!”

“你怎么了?这么多人盯着你看不见吗?”

“哥哥,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我连自己都看不见。就算看见了,我也假装看不见他们。因为他们是传统派。是喇嘛们的奴民。”

“啊,你说这些是中邪了还是疯了。去睡觉!”

“我不睡。我是新一代。我有任务。”说完猛喝一口啤酒,展示自己衣服上的字。“你是新一代。你是新一代。你真厉害。”焦焦说着骑上摩托车离开了那里。达哲在后面还喊着“哥哥!哥哥”。

寒风卷来的雪片像飞蛾的尸体扑打在他脸上,从眉心和鼻子之间钻进一阵剧痛。正是去年这个时候,他的肚子突然痛得厉害,打算去乡里看医生,叫妻子去喊人帮忙。可是因为草原上都围了长长的铁丝网,远处的邻居当中好不容易叫来了一个有空的,疼痛却已缓解,于是和邻居、妻子三人就地捧腹笑了很久。可没料到的是腹部突然像是笑多了而剧痛起来。邻居把他放在摩托车上,送到乡里的卫生院。到了那里,医生和护士们却把卫生院的门锁上,在旁边的一间屋里喝酒。焦焦极其愤怒,一拳打在医生脸上,还砸了几样东西。烂醉的医生说:“我不跟一个不懂法律的人动手。我要告你。”就在这时邻居把他送回了家,疼痛也慢慢缓解了。想起这件事他就想笑出声,可是前面一辆摩托车像箭一样冲过来,差点撞上了。


3


焦焦想回家,可是雪下个不停。他的脸也几乎冻伤了,于是在乡政府对面的清真饭馆里吃了一碗面片。这时泥泞的街道被不断落下的雪弄得更加泥泞不堪,可是仍有许多人骑着摩托车来来往往,大声喊叫着“给嘿嘿”。

饭馆里有几个僧人和几个牧民,还有穆斯林饭店的老板围着一个铁炉子边吃饭边看电视。电视里一个人追着另一个人,一有机会就开枪,有时逃跑的人躲在草丛里。忽然一条狗从那里跑出来咬他,紧接着追的人把狗打死,把他抓住等等。他不由得笑出声来,这时和焦焦一个部落的红色进来了。红色看见他,就在他旁边坐下,点上一根烟说:“今天我的隆达真不好。剩下的就只有这些了,我以三宝的名义起誓!。”边说边掏出几张十块的现金。

他接着说:“不过,扎巴家来了个漂亮的农区姑娘。这种倒霉的春天,手里有现金的人很少,可是很多人却挤在扎巴家的饭馆里假装赌博。说白了就是假装赌博。”

“你吃什么?”

“两斤肉。你别怕。今天我请。然后我们俩去他们家。在那个漂亮的农区姑娘眼前露一次脸。”

“没事干嘛去露面?若是没有相互爱慕,光是单恋就是丢脸。没听说过这个谚语啊。”“喜不喜欢现在还说不定,可是在她面前嚷嚷一声也开心得不得了。去年甲华家的饭馆有个农区姑娘,不但会唱各种歌,还会唱拉伊,而且嘴巧舌利,真会让人兴奋起来。反正今天没什么别的事,去那里打发时间吧。”

“哦,你们这些已经搬进房子里的人见得多了。可是我们可不一样。整天除了牦牛的尾巴什么都看不见。”

“乳纳村发生内斗你知道吗?”

“死人了吗?”

“……”

从厨房冒出来的烟伴随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在小小的饭馆里弥漫开来。不知是黑点还是黑虫的一些东西一动不动地贴在墙上。如果他们稍稍提高嗓门,整个东西好像就会突然张开翅膀飞走。


4


突然停电。靠电视里的歌舞而喧闹的商店和饭馆一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有个男人喊:“入地狱的,你们这家。我什么都看不见了。”许多人也跟着说出各种类似的话,大声喊出长长的“给嘿嘿”。

一根火柴“嚓”地一声点燃。把焦焦和红色所在的、名义上叫饭馆其实是赌场的屋子里那个农区姑娘的脸一下子照亮在所有客人眼前。她自己点的火柴光就像黑暗中闪过一道电光,把不知名的鲜花照得清清楚楚。就在那一刹那,焦焦用力去抓自己面前的火柴,却不巧碰到一个啤酒瓶,“哗啦”一声碎了。

那个农区姑娘名叫更太吉。她又想点一根火柴,却没能一次点着,一个客人立刻点着打火机说:“喂,姑娘,看着我的脸。火在这儿。”更太吉说:“那你快点把蜡烛点上。停电了倒是有点冷。”

“冷的话我可以抱你。”那个客人还没来得及回答,红色就说了这句话,赌场里即刻充满了哄笑声。

七八个蜡烛依次点亮,屋里好似比原来更亮了。红色为了再逗大家笑说:“不然我这个朋友就要抱你了。”可是这次一个人都没有笑,再加上更太吉说:“别说狗屁大话。真要被抱进去的时候,大概连动都动不了。”红色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只好说:“拿酒来!”于是大家又哄堂大笑起来。

这时焦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自己端了很久的酒瓶高高举起,猛灌一大口,大声说:“你们没见过叫人的东西吗?男人抱女人天经地义。有什么可笑的?要是说拿酒来就好笑,那就拿酒来。拿酒来……拿酒来。”手脚乱舞,大家几乎认不出前面的人就是焦焦。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像野马被缰绳牢牢勒住一样,只是安安静静地喝啤酒,什么也不说。

一阵巨大的寂静完全笼罩了整个赌场。有个人小心翼翼地敲门走了进来。他是个头上光秃秃,下巴长乱须的人。身上只披着一件小藏袍当上衣。他是个弯腰驼背的汉人。他一边清晰地念着六字玛尼真言,一边说:“施舍几毛钱吧。”


5


电来了,随之也带来了几个警察。正在喝酒的人全都慌慌张张站起来,只有焦焦像一位大瑜伽士一样一动不动。

“喂,你怎么了?会喝酒就不会站起来吗?”他好像真的醉了,不但不回答警察,还盯着警察的脸愣了一会儿。这时左右两边各来一个警察,强行把他拉起来,用黑色警棍狠狠打他的膝窝,让他摔倒后又继续打在他身上。“你们都出去。我可不是没碰到过他这种人。”歪戴着一顶满是油渍帽子的胖警察把在场所有喝酒的人都赶出去后,把焦焦的两只手反拧到背后铐上,又扇了几个响亮的耳光,说:“你眼里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吗?”

焦焦像往常一样默不作声,警察们把他拖上汽车,警车上响着的刺耳警笛声把整个小镇都淹没了。


6


开锁的声响把焦焦从睡梦中惊醒。一个年轻警察带着没有敌意的神情把他送出门外。从雪地反射过来的刺眼阳光里有两个人走过来,一个是乡长,另一个是村长。村长用他刺耳的女声看着乡长的脸说了许多话。乡长看见焦焦,也不理会村长的话,抓住他的手腕说:“你受苦了。这些警察不抓该抓的大坏人,却抓不该抓的普通百姓。我已经批评过他们了。下次我一定要到县公安局告他们。焦焦兄弟,你要相信党和政府。我们祖祖辈辈住在黑帐篷过日子的岁月已经结束了。相信政府吧,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说着递给他用红纸包着的东西。

焦焦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时候,村长说:“哦,还有一件事,你的妻子昨天晚上逃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脖子上戴着镶有黑金的噶乌盒。”说着,焦焦手里用红纸包着的东西掉到了地上。

2007年9月13日写于玛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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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加布青·德卓,藏族,1977年生于甘肃甘南。甘肃省玛曲县藏族中学原校长,现为琼迈藏族文学网主编,《世界文学选集》(藏文)主编。出版有诗歌集《无暇世界》《无常》《帕阔酒馆》、散文集《生活笔记》、小说集《歌声苍白》、中篇小说《三珠的烦恼》、长篇小说《香巴拉秃鹫》和译作《励志要趁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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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简介:庚敦诺文(དགོས་འདོད་ནོར་བུ Gödod Norwu),1995年出生于名为安曲(ཨ་མཆོག 四川省阿坝州红原县)的安多游牧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