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012年在一家报社工作,通常,单位会给我们布置一些采写任务,要写一些典型事迹,或写一些人物,前几天又布置下来一个采写任务,要求写一篇人物通讯交上来。主任是一个胖子,他叼着一支卷烟,斜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掰着手指给我交代了采写时需要注意的东西。我本来想写这座小城里一个开藏族特色餐馆的人,为什么要写他呢,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该写,莫名其妙。最后那晚上,我梦见小时候村子里的牧人曲甲,他已经过世两年。在梦里,他骑着一只白色山羊,让我跟着他采访了他的放牧岁月。于是我决定写他,在采写时,才发现牧人曲甲的故事没有多少峰回路转的情节,只有一些零碎的情节,多半是在春天或者夏天,在那些平缓的阳光下铺开,俨然一张被老人揉成淡黄的羊皮。我甚至没能跟他对话一次,只是偷偷跟在他后面,随意去参与一些关于他的时间。
此时春天,家前后花草繁茂。一棵挨近烟囱的梨树,每到春季就会肥胖起来,像一个硕大的阳伞遮住整个房子。每到傍晚,夕阳透过繁盛的枝叶,照明了烟囱里的炊烟,炊烟被粉碎得斑斓不已,像一群游动的鱼群。那些青色的烟,盘绕着盛开一树的白色梨花,有些花已经被熏黑。就这样,从下午6点开始,炊烟就在这棵梨树里盘绕着,像一群迷失方向的候鸟,持久飞绕在一片狭窄的空间里,站在门前翘首仰望梨树,那些白色的花、青色的炊烟,以及错综盘绕的枝条,分不大清楚哪些是花、哪些是阳光、哪些是炊烟。来势汹涌的阳光被梨花剪切成无数个碎片,抖落在梨树下的羊圈里,羊群便像一泓阳光下的湖泊,泛着斑斓的波光轻轻挪动着。又像一群波光下的鱼群,每当这时候,老牧人曲甲拿来大把青草撒向羊群时,它们就在细碎的阳光里游向一处。
一条山路,自家门通往很多个山、通往村庄上边的那些岩山,峻岭的岩山。通往村后的森林里,通向村边的小河边上,小河边有一座小磨坊,每日每夜都有人坐在磨坊前的一个大卵石上,陪同一条毛驴或驴马生产一个季节的面粉或者饲料。每每靠近这座小磨坊,就能闻到很香的糌粑味。家门口的那条土路,把无数个终点散射到各地,村子周边的山川田野,以及目之所及的远方,那些像神经网一样的路,仿佛都是由此延伸出去的。老牧人曲甲因此说过一句话,世界的起点是家前的那条路,世界从家门开始。这是他不经意说出的。
而对于老牧人曲甲来说,家门口的路只有一个终点,那条路只有一个明显的去向和作用,就是在村后的那些山坡上。自18岁始,他便赶着一群群山羊往返在这条不到十里的山路上。年轻时,他觉得这条山路只有一步,像是一种轻松的跳跃活动,一跳到山外、一跃又到家里,岁月也在他的一跳一跃间哗然流逝。现今,年逾花甲的他不再觉得山外到家门还可以一跳一跃了,他非常吃力。有时,连那些山外一天所需的事物和水都是他的负担,他觉得自己背着这些东西挺累。于是几年前,他用三只公羊换来一头驴,专门用来驮自己一天的盘缠。有时,特别是深夏,他把一群羊从烈日下赶来,扬起硝烟一样的灰尘,感觉自己身上穿着的一件发亮的羊皮衣都是负担。他穿着这件羊皮衣赶羊时,累得喘气,就把皮衣脱下后放在毛驴的木鞍上。那条崎岖逼仄的山路边,几颗石头被老牧人曲甲坐得光滑了。他赶着羊,太阳很毒或者自己很累时,就会让羊群在路上走着,自己坐到路边的石头上开始抽一会鼻烟。
如今,牧人曲甲已算不清自己在这条不到十里的路上来回走过几次,也不记得自己到底见过多少只羊,倒是有一些羊,虽然已经离开多年,或被狼残害,或卖给别人,但曲甲老人总是忘不掉它们。比如10年前有过一只白色的羊,长有一对缠绕在一起的角,还有一撮很长的白色胡须,有一双灵异的眼睛,牧人曲甲特别喜欢那只羊。后来,曲甲给那只羊戴上一串声音脆亮的铃铛,那只羊更是神气逼人。
有一年,曲甲因病卧床,发烧后梦见这样一个情景---他一直在一个地方,一个他认为漫无边际的地方,有森林、有雪山、有湖泊,有很丰满的炊烟。他认为这就是世界,大到无边无际。突然,他被人告知这其实只是一座岛,翻过你所看见的远方后,全是水,无法丈量的水,你随时都有被湮没的危险。曲甲突然悲伤起来,他决意要走出这个地方,去往一个没有被水包围的地方,那里可以安心睡觉,无论要走多久都要走出延绵在眼前的那些山。他面向夕阳,骑着一只羊上路了,走出很多座雪山,突然他发现自己骑着的正是家里的那只羊,正驮着他奋蹄疾驰。他就在羊背上睡着了,醒来后已经是凌晨。曲甲老人说一句:“怎么会梦见这么邪门的梦,肯定是什么不好的征兆。”于是他烧开一把松明来到羊圈里,把那只白色的羊牵出来,细细看了又看,刚才梦里驮着自己前行的就是它,白色的羊在凌晨的料峭里张望着,眼神不时与曲甲老人的眼神交汇在一起。那天凌晨,曲甲老人觉得自己不敢与那只羊对视,他觉得自己有些东西似乎被它窥视着,白色羊似乎知道关于他的一切,过去和未来,最重要的,是它可能知道曲甲的现在。他又觉得自己有一些话需要问它,只恨那只羊不会说话。
渐渐天明,村子上方的那些高山被旭阳染黄,羊圈里的羊也稀稀拉拉叫起来,曲甲老人认定今天是个好天气,可以把羊群赶到青草茂密的那座山坡,便暗自高兴。家里的人也挨个起床了,曲甲自己也往那个生硬的皮包里装上食物,早茶烧完,一家人坐下来喝茶,曲甲心里却还在想着昨晚的那个梦,他很想把这个梦告诉家人,但一般忌讳男人一起来就讲起梦,他又恨起来,恨那个梦没到结局就醒过来,他不确定那只白羊到底有没有把自己驮到远方----那些没被水包围的地方。他不清楚那些山和水、那只羊和自己,在那个梦里到底象征了什么,他不知道这个梦到底是个怎样的隐喻。喝完茶他就放出羊圈里的羊,从家门里赶出去了,那天他没有赶羊,就走在羊群后面,随羊们在路边东一口西一口地啃草。突然,曲甲老人发现自己昨天的病完全好了,从凌晨梦醒后,他居然没在意自己的病情,一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完全好了。这时,他觉得昨晚的梦是个好梦,起码,梦过后自己的病好了,继而,他又觉得白色山羊也是好的。这时,白色山羊正走在羊群的最前面,洒下一串脆亮的铃铛的声音。那天放羊归家后,曲甲老人便决定要放生那只羊,他在山外名字都已经想好,就叫它“曲甲次里”。从今以后,那只羊不仅仅是一只羊,它分担着曲甲老人生命里的一些苦难和喜悦,它承载了曲甲三分之一的劫难。或者说,从今后,白色山羊就是曲甲的一部分,而曲甲也该把它当作自己。之后曲甲老人很照顾那只羊,那只羊在曲甲过分的照料下变得更不像羊,走在羊群里,显得那么高大,一眼望去,简直像头驴。老牧人曲甲对白色山羊也有很多的猜测和解释,他怀疑这只羊知道自己前世的事,说不定就是自己前世的兄弟或是别的什么,反正不会是一般的关系。或者有时候,曲甲怀疑白色羊知道自己那一晚走过那个梦,它自己都很清楚自己有恩于曲甲。所以,很多年,在羊群里,曲甲老人总以一种怪异的感觉面对白色放生羊。在曲甲面前,那只羊也走得那么神气。
某年深夜,曲甲又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骑着自己的放生羊,还在走,放生羊突然会说话了,它转过脸对曲甲说:“我们要到了,看见了吗,最远的那边,那些乳汁一样的地方,就是终点,我们可以在那里安心睡上一觉。”曲甲很诧异,他在梦里都想到一只羊怎么可能会说话,但他很乐意跟一只羊对话,想要跟白色放生羊说些什么,可恶的梦又醒来。曲甲这才想到白色山羊昨晚因为落单没能回家,这时可能形单影只地走在一处荒坡上吧。曲甲急忙赶着羊群来到山外,才发现“曲甲次里”被狼惨杀,死在一处荒坡上,而狼也只吃了它的四只脚,其余部分都完好无损。曲甲看不出白色山羊遇见狼时的惊恐,它已经闭上双眼,像是一个安心离开的老者,连死后的表情都这么安详。曲甲很伤心,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他处理了自己的放生羊,把羊头带回家,其他的都放在山坡上那个平阔的磐石上。听人说,第二天,有很多秃鹫围着那只羊跳舞,曲甲每每见到那些高高飞旋的秃鹫,就跟自己的牧人伙伴说:“看,在飞的‘曲甲次里’。”这只羊是曲甲老人一直没忘的羊,更像一个已逝的亲人,曲甲随时都会想起它。他总觉得那些秃鹫就是它,飞旋在自己头顶,陪着自己放牧一群羊。
……

此称,藏族, 1987年生于云南德钦羊拉乡。曾从事藏汉翻译、编辑、记者等职,2008年开始涉足文学,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长江文艺》《散文选刊》《大家》《西藏文学》《边疆文学》《青海湖》《滇池》《贡嘎山》等刊物。鲁迅文学院第23期少数民族创作培训班学员。出版有诗文集《没时间谈论太阳》。现工作于迪庆州某企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