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香卡有个老阿妈,叫卡姆。

这不值得奇怪,卓香卡叫卡姆的老阿妈还有好几个。

阿妈卡姆家有个母牛,叫“五百”。 

这有点奇怪,叫啥不好,偏偏起个“五百”。

每当阿妈卡姆牵着母牛,领着瘸孙女嘎玛措走在村子里的时候,便会说:“‘五百’,走快点,再不快点,我要把你交给杀牛的。”

有时还说:“‘五百’,今天的天气多好啊,我的好母牛,大口大口地吃草吧!” 

“‘五百’现在我们该回家了。”遇到村里的人,声音会提的更高。 

“这个老太婆真是疯了!” 

“这老太婆真可笑!” 

“哈哈哈……” 

卓香卡的有些人总喜欢暗地里嘲笑阿妈卡姆,还说她是疯子。可她即便是听到了,也从不在乎。在卓香卡给母牛起名的人家很多,比如,我家的母牛叫拉恰(残角),多布丹家的母牛叫图尕(白额头),还有叫阿格(白尾巴)、格那(黑脖子)等等。都是以母牛的外貌特征起的名。但是,阿妈卡姆为什么要给自己家的母牛起名“五百”呢,这让我感到很奇怪。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搞明白其中的秘密,后来阿妈告诉我:因为阿妈卡姆认为她的母牛能值五百块钱,所以起了“五百”这名字。 

我问阿妈:“阿妈卡姆家的牛真值五百块吗?” 

阿妈笑笑说:“一头牛能值五百?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问:“那为啥叫‘五百’呢?” 

阿妈笑着说:“还好,阿妈卡姆没给母牛起‘九百’。”

阿妈的回答,让我隐隐约约地明白了,阿妈卡姆为什么要对母牛叫“五百”,这名字的确有点奇怪。 

可是,我不同意村里有些人说阿妈卡姆是疯子。我觉得我们村,比起阿妈卡姆,更像疯子的大有人在。比如说“县长老爷”、阿妈日玛等,我觉得他们才是名副其实的疯子。 

那我先说说县长老爷吧,其实他不是什么县长,村里人随便叫的。县长老爷是我们这方圆十里很有名的酒鬼,喝了一辈子的酒,不管上房里刮风,伙房里下雨,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从不关心这些事情。他时常提着酒瓶,边晒太阳边喝酒,人们把他手里的酒瓶不叫酒瓶,叫县长老爷的“护身符”。 

那会我们村里还没有通电,有时,我们晚上跑到十几里之外的乡政府大院去看黑白电视机,他知道此事后,拦住我们滔滔不绝地说:“假如我是县长,我要让村里通上电,给每家每户发一台电视……”

有时他也会说:“假如我是县长,我要把这些土墙拆掉,给每家每户盖上漂亮的砖瓦房,让村民们过上幸福的生活。” 

有时又说:“假如我是县长,我让卓香卡的每个村民每天都吃上鸡蛋和酥油糌粑……”卓香卡的人们听烦了他的这些豪言壮语,一看到县长老爷过来,都说:“快走,快走,县长老爷来了。”一个个都很快溜走了。

有时,卓香卡的一群小孩,故意跟在醉得东倒西歪的县长老爷身后,大声问:“假如你是县长,你最想做什么?”县长老爷听了,扭头就骂:“滚开!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我撕烂你们的嘴,看你们还怎么说话。”然后,他还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朝他们扔过去。小孩子们早就逃的不见人影了。

阿妈日玛也不例外。她个头很小,所以村里人都叫她阿妈日玛(羊粪蛋)。她的手腕上经常戴着一串念珠,可她从不念经,喜欢到处倒闲话。

有时她的一句闲话,能引起一场家庭暴力。嘉措大叔一拳把卓玛大娘的眼圈打青那次,就是阿妈日玛倒闲话引起的。岗嘎大哥往吉美的腰上踹了一脚,也因为阿妈日玛说了闲话。

我阿爸把我绑在柱子上,狠狠地抽过一顿,那也是阿妈日玛告的状。所以,在村子里,我最讨厌的人是阿妈日玛。每当看到她,我就远远地躲开,故意装作没看见。

村里有些人,因为阿妈卡姆给自家的母牛起了“五百”的名字,就把她当成疯子,我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的疯子。

可话又说回来,阿妈卡姆也的确是个很搞笑的人,这倒不可否认。

阿妈卡姆能对着一颗大树,说一上午的话;跟一块石头,也能聊一个下午;她可以给白云传话,也可以给自家的母牛哭诉。在她的眼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不可以对它们说话的。

一天下午,我一个人走在村边的小路上,下午的空气暖和而明净,远处的雪山顶上飘起一片片白云,这让我感到身心舒畅。突然,听到有人在絮絮叨叨地说话。我四处张望,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觉得很奇怪。我继续走着,还是能听见说话声,就是看不到人。

咦,是谁呢? 

阿妈经常吓唬我们:“要听阿爸阿妈的话,如果不听话,一个人到处乱跑,会遇到米拉子子(专门捉小孩的一种幽灵)。”我顿时觉得头皮发紧,心跳得像青稞地里的野兔,恐慌地往缓坡高处走,我边走边四处张望,看见村边的那颗大树旁边,阿妈卡姆家的“五百”正哗啦啦地撒尿,说话的声音好像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牛怎么会说话呢?牛是不会说话的,这是铁定的事实。”这样想时我更害怕,恐慌中我看到了阿妈卡姆,这才慢慢镇定下来。 

我看到阿妈卡姆趴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对着大树在说:“大树呀,你可不能死啊,要好好地活着。我这不是给你上肥料了吗?我小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高。现在倒好,你已经开始枯萎了,我们不是一起发过誓吗,要一起生死,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先死啊!”阿妈卡姆说着说着便凝视起矗立在远方的大山,她年纪虽高,但视力好像还没有衰退,远方的那座山是一座雪山,她看了一会,自言自语道,老人怎么变成酸奶了呢?我以前一直以为那雪山像个头戴白色毡帽的老人,今天这雪山却越看越像一碗刚刚酿成的酸奶倒扣在那里。她伸起鼻子闻了闻,接着说,哈哈,真能闻到酸奶的奶香味! 

就在那时,雪山顶上一片片白云如一片片白色的羊毛,正向卓香卡上空飘来。 

一会儿,阿妈卡姆收紧目光,又对大树说:“你这个大屁股,我看一会雪山,你就不高兴,你干嘛要生气呢?好吧好吧,我给你唱支歌怎么样?你可仔细听着: 

 

耶——

头顶的天空若蓝色的绸缎

白色的云彩是一片片羊毛编织的花朵

脚下的大地若清澈的湖泊

幸福的生活是一坨坨酥油捏成的花瓣

……”

 

她的嗓子里装了一支鹰笛似的,悠悠的歌声,虽然带着满腔的伤感,但是,我听着听着耳朵便醉了,世间所有的杂音瞬间死在深山老林中。

阿妈卡姆停顿了片刻,转过身,又开始对牛讲起故事来了:“五百,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一个地方有个屠夫,有一天,屠夫宰羊时刀子明明放在身边,可怎么找也找不见,最后发现刀被羊藏在腹下,他顿时醒悟,自己这一生宰了那么多羊,懊悔万分,他搁下羊去跳悬崖,没想到他立地成佛了。这事被一个老喇嘛听到后,心想他一个屠夫都能成佛,那我就更不用说了,他也去跳悬崖,结果被摔死了……”

她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我听着感到又惊喜又伤心。 

现在想来,阿妈卡姆却是不容易。在卓香卡她所受的苦,别人是很难承受的。但她坦然接受了这一切,而且快乐地活着,这让我对她肃然起敬。 

她的丈夫死了几年后,他唯一的儿子柔卓也跟着走了。有关她丈夫的事,我知之甚少,所以无从谈起。

但是,她的儿子柔卓,我还记忆犹新。

她的儿子是本地很有名气的密咒师,这不是我随便说的,在我们那一片山区,没人不知道卓香卡的密咒师。 

一个寒冷冬天的早晨,邻村一家人邀请他去念经,他骑着自己的黑马出发了。那天寒风整整刮了一天,把村子后面的山岗都刮青了。 

那家人像迎请活佛一样款待他。下午,他念完经,一家人围着他。那家的男人说:“阿卡密咒师,您多吃点肉!”家里的女人说:“阿卡密咒师,您多喝点酒!”在他们的热情款待下,密咒师喝了很多的酒,后来骑着黑马回家了。

路上几个放羊的人看见了他,说他骑在马上,嘴里唱着小曲,哼个不断。

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再看到密咒师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吉美说:“村边的河里躺着一个人,我们去看看吧!”

他的话音刚落,我们立刻朝河边跑去,看到了躺在河里的那个人。当我们看清那不是个活人,而是个死人时,大伙儿一下子开始慌张了起来。我们的好奇心,随着眼前这具僵硬的尸体烟消云散了。

就在这当儿,多布丹好像从惊恐中醒过来似地说:“快走,我们快去禀报村长。”说完便扭头就跑。我们也跟着他,逃也似地往村子里跑。 

那人,确切地说,那具尸体是村里的密咒师——阿妈卡姆的儿子柔卓。

后来,村长断定:密咒师柔卓是从马背上掉进小河被冻死的。我们的密咒师就这样,没有任何征兆悄悄地走了。阿妈卡姆从寺院请来喇嘛,给亡灵念了三天经。

很多年过去后,阿妈卡姆仍记得清清楚楚,她说:“那天早上,她家的屋檐上落了一只乌鸦,那刺耳的叫声,还在她耳边响着。那天她的左眼皮跳了整整一天……”她说话时,眼里闪烁着泪花。

“不说了,不说了。”她擦了擦眼睛:“拉我一把”,说着便伸出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她起身后,牵着母牛叹息道:“哎——说这些有啥用?”她说话时,脸上流露出忧伤的神情。她的这句话,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母牛的。一阵悲伤掠过我的心头。

密咒师柔卓死了不到几年,密咒师的老婆——阿妈卡姆的儿媳妇玉措的肚子,却像个气球似的一天比一天鼓了起来。

阿妈日玛便开始倒闲话,她说:“玉措是个荡妇,密咒师都死了几年了,她的肚子怎么现在才鼓起来呢?谁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呢?哎呀呀!”

阿妈日玛的谣言传的很快,就半天的功夫,卓香卡的人们开始谈起阿奶玉措的肚子了。

“这寡妇怎么会这样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一个荡妇还有什么脸面待在柔卓家?”

“……”

玉措再怎么解释,卓香卡也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有一天,阿妈卡姆也不耐烦了。 

阿妈卡姆说:“你这不要脸的女人,你这不是拖亡人的腿吗?” 

阿奶玉措说:“别人这么说,连你也这么说?那都是阿妈日玛诬陷我的。” 

阿妈卡姆说:“你可以瞒着我,但是你的肚子已经瞒不住了。” 

阿妈卡姆说完便扭头走了。

有一段时间,连阿奶玉措也开始怀疑起自己,肚子一天天鼓起来的同时,她的月经也停了。她心里一直在对自己说,“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整整过了一年,玉措的肚子大得极其夸张,像一个大大的气球时,她疼痛得嗷嗷直叫。阿妈卡姆看到媳妇的痛苦,带着玉措去县医院做检查,检查的结果,让大家吃了一惊。 

原来,阿奶玉措不是阿妈日玛说的那种荡妇,也不是什么阿妈卡姆说的不要脸的女人,她的肚子里长了一个篮球大的肿瘤。 

从县医院检查完回来的那天晚上,阿妈卡姆第一次彻夜失眠。她躺在土炕上,左思右想,玉措从遥远的牧区嫁到卓香卡,也受尽了苦,她刚来到卓香卡时,不熟悉农区的生产方式,她的很多行为被村里人当笑料,她不会耕地,不会割麦子,也不会做焜锅馍馍,焜锅馍馍是卓香卡一带的主食,谁家的媳妇不会做焜锅馍馍,那便是大家嘲笑的对象。有一次,阿奶玉措学着做焜锅馍馍时,把面团放进焜锅后忘了盖盖子,火灰直接盖在馍馍上,后来这事不知怎么传出去了,人们给她起绰号叫“焜锅馍馍”,那时阿奶玉措还不到十八。 

阿妈卡姆想到阿奶玉措的过去,心里隐隐作痛,她为了这个家,受了村里很多人的藐视,甚至侮辱,但阿奶玉措从来没有埋怨过一句,尤其是密咒师去世后,她不离不弃阿妈卡姆,反而更加照顾她,像亲生母亲一样拥戴。想到这些,阿妈卡姆在炕上翻来翻去一直没有合眼,夜到五更,她决定把母牛卖掉,用母牛换来的钱治疗阿奶玉措的病,想到这一点她有点激动,也感到无比的忧伤起来,母牛“五百”是她的命根子,卖了母牛“五百”,等于卖掉了自己的一半。

第二天,天刚破晓,阿妈卡姆便起来给母牛喂草,母牛并不在意阿妈卡姆脸上的表情,大口大口地吃草,阿妈卡姆含着眼泪用手抚摸了一会母牛,然后转身去找村长,他到村长家时,村长正在自家的院子里煨桑,嘴里颂着六字真言,阿妈卡姆的突如其来使村长感到有些惊讶,阿妈卡姆一般从不串门,而且一大早赶来,肯定有重要的事。

村长说:“阿妈卡姆,你……你这是!” 

阿妈卡姆说:“你是村长,你是我们这里最大的官,是吧?” 

村长不知道怎么回答,吞吞吐吐地说:“是……是是是。” 

阿妈卡姆说:“你是我们村里最有本事的人,是吧?” 

村长停顿了片刻,说:“阿妈卡姆,出什么事了?”

阿妈卡姆这才滔滔不绝地道出了她的难处,村长一直听她说。 

阿妈卡姆最后说:“你一定要帮我卖掉母牛,玉措的生死就靠你村长了。”她说这话时,眼里含着泪水,但最终还是没有流下来。 

村长想了想,然后给阿妈卡姆说了些安慰的话,阿妈卡姆离开时,村长说:“阿妈卡姆,你别担心,先回去,我会想办法。”

后来村长把村里人全召集在玛尼康,跟大家讲起阿妈卡姆家的困难,尤其是提到密咒师时,他说:“阿卡密咒师在世时,谁家遇到麻烦事没有请过阿卡密咒师?如今阿卡密咒师去世了,但是阿妈卡姆还在,阿妈卡姆遇到困难,我们不能袖手旁观,大家应该帮帮阿妈卡姆。”

村长一说起密咒师,村里的人们像是突然醒来,纷纷说“村长说得对,密咒师虽然不在了,但是我们不能忘了他,他是我们的保护神!”

村长说:“大家还记得密咒师,这是好事,我做个表率,我捐50元。” 

阿卡久麦说:“我捐三十元。” 

阿吾次仁说:“我捐两袋青稞。”

“我捐30元” 

“我捐一袋青稞” 

“我捐十元” 

“……”

卓香卡的大部分乡亲们或多或少都捐了一些,可是县长老爷,还有阿妈日玛等极个别人连一粒青稞都没有捐。 

就在那年夏天,母牛“五百”活下来了,可是阿奶玉措最终还是没有扛过病魔,离开了人世。 

从此,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阿妈卡姆和她年幼且残疾的孙女嘎玛措,若再加上一个的话,那便是母牛“五百”。有人说,那母牛是阿妈卡姆死去的老伴转世过来的,也有人说,阿妈卡姆的前世是杀牛的,这一世她要赎罪。 

不管怎样,在阿妈卡姆的眼里,那头母牛绝对不亚于一个亲人。 

“‘五百’该起床了。”天还没亮透,阿妈卡姆就这样叫唤。她轻轻地拍一下母牛,又说:“走吧,咱们出去吃草去。”那头母牛听明白了阿妈卡姆的话似的,跟着阿妈卡姆走出院子。 

“‘五百’,今天我们该去哪里呢?”阿妈卡姆边说边想,对母牛说:“昨天我们去了顿干唐(意为大树滩),今天去奥朗(意为沙柳沟)怎样?”她带着商量的口气,问了问母牛,便朝奥朗方向走了。母牛的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仿佛在说:“我同意。我同意。” 

有时,阿妈卡姆还带着瘸孙女嘎玛措一道去放牛。阿妈卡姆牵着母牛走在前面,她走路时腰有点弯,腿脚也不麻利。而跟在母牛后的瘸孙女,就更不用说了,像是一条腿拉着另一条腿似的,走路的样子有点滑稽。 

村里的好心人们看到此情景,都说:“这祖孙俩多可怜啊!”但是,说归说,谁也无法改变她们的现状。阿妈卡姆仍牵着母牛,每天在村边的小道上晃来晃去。 

那年秋天我看到“五百”时,简直肥胖得像一头野牦牛。全身的毛像黑缎似的光滑,走起路来,身上每一块筋肉,仿佛都包着一股力气,颤动着。人人都夸道:“阿妈卡姆家的‘五百’简直像头野牦牛。” 

那年秋天,却发生了一件事。 

不知道哪个坏家伙,用石块砸了阿妈卡姆家母牛的尾巴,阿妈卡姆发现牛尾巴上的伤后,在村口嚷道:“谁这么坏呀,无缘无故地用石块砸‘五百’的尾巴?是谁自己心里清楚,这人一定会遭到报应的。”她整天这样怨天怨地,嚷个不停。可谁都不知道,那坏家伙究竟是谁。

索南巴杂知道这事,还编了个段子,他是村里能说会道的一个家伙,段子是这么唱的:

孙女嘎玛的腿就要瘫了,

母牛“五百”的尾快要断了,

阿妈卡姆的嘴怨天怨地了,

砸牛尾巴的坏蛋要遭报应了。 

有一天,阿妈卡姆拦住我,问道:“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是谁干的。”我对阿妈卡姆说。

阿妈卡姆说:“那人一定会遭报应。”她抬高嗓子又嚷道:“那还叫人吗?那是一条狗,连狗都不如。”她满脸通红,气得全身抖颤。

她又清了清嗓子,接着喊:“连一个老太婆都欺负,要是我发现是哪个坏蛋,我要看到他遭报应。唉——这个人真是坏透了。” 

阿妈卡姆说的“坏蛋”好像是我似的,我站在她的面前,感觉很不自在。

我说了一句:“阿妈卡姆,我走了。”便匆匆地离开了。 

阿妈卡姆收起了脸上诡异的表情,挥挥手说:“唉——去吧,去吧。”可她的谩骂声没有就此停住,还在喊:“连一个老太婆都要欺负,那坏蛋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阿妈卡姆像是着了魔似地,见谁就骂谁,持续了很长一阵子。 

这件事县长老爷听到后便说:“假如我是县长,我要封掉她的破嘴。” 

索南巴杂调侃说:“假如你能封掉阿妈卡姆的嘴,我会绕着地球跑三圈。” 

县长老爷听后很不耐烦,就说:“你在讽刺我吗?我要是封不了阿妈卡姆的嘴,我就不做县长了。” 

索南巴杂说:“县长老爷,你就不要说大话了,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你封了谁的嘴。” 

县长老爷说:“假如我是县长,我首先一定要封掉你的嘴。” 

索南巴杂反问道:“说什么?你要封掉我的嘴?” 

就在那时,坐在一旁的扎西抱怨道:“我的县长老爷,你可不能封了索南的嘴,你要是封了索南的嘴,谁给我们唱格萨尔的赞歌。” 

索南巴杂狂笑了一阵说:“这老头子在做梦,他真把自己当成县长了,哈哈哈——,说不定砸阿妈卡姆家牧牛尾巴的该是这糟老头。” 

县长老爷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打开酒瓶喝了一口青稞酒。然后,他的脸恶狠狠地掉着:“你们这些毛头小子,会不会说话呀,我一个县长,怎么会砸阿妈卡姆家母牛的尾巴呢?给我滚开!滚开!!”说着,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我们便撒腿朝村口方向跑去。 

发生这种事情时,阿妈日玛绝不会落后。她见谁就跟谁说:“我看这回疯婆娘是真疯了。”她还添油加醋地说:“这疯婆娘不仅疯了,说不定魔鬼附身了呢。” 

一段时间里,卓香卡的人们,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阿妈卡姆,甚至见到阿妈卡姆就远远地躲着走。阿妈卡姆的声音,却比以往更响亮地嚷嚷着:“连一个老太婆都要欺负,那坏蛋一定会遭到报应!”而村子里的人,似乎也更加谨慎了。

砸阿妈卡姆家母牛尾巴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呢? 

有些人说,是索南巴杂,也有些人说,是县长老爷。 

那天的天气好得让人无法挑剔。天空若一片蓝色的镜子,云彩恰似一片片白色的羊毛,映现在镜子里,无休止地飘荡着。 

正午时分,随着卓香卡学校里那口破钟“当啷,当啷”地响起,我们几个小伙伴直奔村边的池塘去游泳。池塘下方是麦田,这片面积不大的池塘,是为了灌溉农田用的。小溪的上流,经常有一些勤快的阿姨阿婆在那洗衣服。所以,池塘里的水不是很干净。 

要是阿爸阿妈发现我们在池塘里游泳,准会剥了我们的皮。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偷偷摸摸地跑到那里去游泳。

我们正在池塘里戏耍时,听到有人在说话,以为是阿爸阿妈发现了我们。我们光着身子,争先恐后地往池塘边上爬。我们看到离池塘不远的凹地里,阿妈卡姆洋洋得意地跟‘五百’说着话。于是,我们便躲起来,悄悄听她说话。

“‘五百’,你就放心地吃草吧!奶奶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伤了。” 

“‘五百’,饿了,你就给奶奶说。渴了也给奶奶说。你可不用客气!” 

“‘五百’,我们在此相遇是前世修来的福,哪怕奶奶再苦再累,也要满足你的要求。” 

“‘五百’,你就不要甩尾巴了,听到了吗?你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

阿妈卡姆摸了摸“五百”的尾巴,然后一动不动地望着它,她的眼神里充满怜悯之情。听到阿妈卡姆说的话,尤其是看到她的眼神,我们的心里也很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五百”摇着尾巴,漫不经心地吃草。有时,鼓着大眼睛东张西望,仿佛在找寻什么。 

有只蚊子,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五百”的脊背上。阿妈卡姆顺手拍了一下。但是,阿妈卡姆的手还没有落到母牛脊背上,蚊子早就飞远了。阿妈卡姆看着飞远的蚊子,“这其加(狗屎)!”她骂了一句脏话。 

“‘五百’,你应该吃饱了吧?我们回家,你看怎样?嘎玛措还等着我们呢!”

“‘五百’,我们还是走吧,奶奶也肚子饿了。”

我们趴在那里,一直看着。

阿妈卡姆牵着“五百”,弯着腰,摇摇晃晃地向缓坡走去。“五百”跟在后面“扑哧、扑哧”地喘着气。那情形,像是善良的母亲,牵着闺女的手,也像一个矫情的女儿,跟在母亲身后撒娇。

“五百”第一次到阿妈卡姆家时,还是个小牛犊,是密咒师从邻村用一袋青稞换来的。它还是牛犊的时候,真是可爱极了,经常顽皮地跟在阿妈卡姆的身后。阿妈卡姆走到哪儿,小牛犊跟到哪儿。阿妈卡姆时常对别人说:“要是小牛犊不跟在后面,心里总是空荡荡的。”

有一次,阿妈卡姆把牛犊像小孩一样抱在怀里,嘴里噘着食物,给小牛一口一口地喂,她的儿子密咒师柔卓看到这情景,有点不高兴,说:“人是人,畜生是畜生,阿妈你不能那样。”

阿妈卡姆听到儿子的话,心里就不高兴了:“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我看你未必什么都懂。你的前世说不定是个畜生呢!” 

密咒师反驳道:“假如我前世是个畜生的话,也绝不会是只牛犊。” 

这次阿妈卡姆真生气了,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肯定不是个牛犊,如果你是只牛犊,你还会这样恨牛犊吗?你肯定是条狗!” 

见自己说不过阿妈,密咒师不吭一声,扭头走了。 

小牛犊在阿妈卡姆的呵护下,渐渐长大,变成了一头强壮的母牛。 

家里养着母牛,最起码能保证全家人喝上牛奶,这实在正常不过的事了。可是,阿妈卡姆家的母牛,从来都没有生过小牛仔,也就谈不上喝牛奶了。

村里的一些小伙子互相开玩笑说:“阿妈卡姆家的‘五百’,还是个处女呢!晚上去她家串门怎么样?”大家听着哈哈大笑。

“我看行,谁去合适呢?”次仁插嘴道,想了想又说:“大伙说,索南巴杂怎样?‘五百’要容貌有容貌,她还是个双眼皮呢?大伙说对不对?”大家笑的更肆无忌惮了。

“大嘴巴次仁,我看还是你去合适。”索南巴杂很不高兴的样子,“你真想帮我,把你妹子借我一宿用用。你看行不?”然后他得意地笑出了声,大伙也跟着哄笑起来。

次仁没想到,索南巴杂会生气,顿时无语,眼珠子转来转去。

这下索南巴杂更得意了,说:“怎么样?这主意不错吧?晚上你送过来,还是我去接呢?”说着狂笑开了。次仁被说的无语了。

要是打起来的话,次仁不是索南巴杂的对手,这一点次仁很清楚。所以,次仁揪了揪头发,恼羞成怒地走开了。他走几步又停下来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做梦去吧。” 

大伙看着次仁远走的背影哈哈大笑。 

当然,说“阿妈卡姆家的‘五百’是个处女”是有点道理的,因为阿妈卡姆剥夺了“五百”处对象的权利。有时她牵着“五百”,在村边的树林或者田间去放牧,有些公牛试图要接近“五百”,可是阿妈卡姆捡起个石子什么的,往公牛身上扔过去,公牛一惊,甩起尾巴撒蹄就跑。 

阿妈卡姆对“五百”的监管很严,于是,“五百”一直是个处女。 

为了这件事,阿奶玉措在世时,跟阿妈卡姆吵过一次架。 

阿妈卡姆说:“我不想让那些骚公牛糟蹋‘五百’。” 

阿奶玉措的意思是,作为母牛要生小牛仔,而且还要挤奶喝。它不能跟人比,就算是人也要谈婚论嫁,传子接代。 

阿妈卡姆固执地挥挥手,说:“你说也白说,我可不听你的这些大道理。反正我不会让那些公牛来糟蹋我的‘五百’。” 

阿妈卡姆把阿奶玉措弄得哭笑不得。于是,她对着密咒师说:“我实在没有法子说服阿妈。”密咒师听后一脸苦相说:“你都没有法子,那我还能有什么法子?”

阿妈卡姆这样做有什么缘由?卓香卡的大部分人都说不知道,对这事发表过意见的也就县长老爷和阿妈日玛。 

县长老爷说:“她就那性格,净做些古怪的事,她做事还需要缘由吗?”说完还自以为是地哈哈大笑起来。 

阿妈日玛却说,“你们不知道,这事肯定有缘由,只是我不想说。”她虽然这么说,可谁不知道,他还能掖得住?阿妈日玛说,那是因为阿妈卡姆的老伴去世时,阿妈卡姆还不到四十岁,那一年她一直在悲痛中挣扎,有一天,她在村旁的林园里割草时,一个羊贩子糟蹋了她。阿妈日玛肯定地说,“这就是那个疯婆娘不让‘五百’处对象的原因。”

阿妈卡姆的老伴死后,村里的一些好心肠的老人,确实劝过她,还趁着年轻的时候,应该找个男人一起生活,但是,阿妈卡姆从不答应,而且说这事的老人们,一个个全当成仇人来看待。

阿妈日玛这么一说,卓香卡的有些人回忆说,也就差不多那时起,有公牛敢接近“五百”,阿妈卡姆就拼命地追打。 

阿妈卡姆不让“五百”处对象这件事,早就在卓香卡被很多人当作笑料来讲。再后来,密咒师和阿奶玉措相继离开人世。可阿妈卡姆还跟从前一样,跟‘五百’说个没完:“‘五百’,你渴了吗?你饿了吗?”“‘五百’,我俩去顿干唐好吗?” 

我想起了阿妈日玛说的话:“这疯婆娘不仅疯了,而且魔鬼附了身了?” 

阿妈卡姆真像是魔鬼附了身的疯婆娘。 

后来我上了五年级,那年的一个夏日,烈日当空,灿烂的阳光密密麻麻。阿妈卡姆为了不让“五百”受烈日的烧烤,把它独自留在自家的院落里,她领着孙女嘎玛措割草去。她想去池塘边的凹地里会好一些,那里的青草长势还算不错,割上一大捆,足够让“五百”吃一下午了。 

想到这,她精力一下充沛了起来。阿妈卡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对着孙女嚷道:“快点,是不是脚粘在了地上了?”瘸孙女嘎玛措加快速度,紧跟在阿妈卡姆的身后 

阿妈卡姆割完一捆草时,衣服被汗水湿透。但她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疲倦。孙女嘎玛措蹲在离阿妈卡姆不远处,神情地望着头顶上的白云。 

阿妈卡姆喊道:“喂,你在那里愣着干嘛?” 

瘸子嘎玛措指着遥远的山头答到:“奶奶,你看,你看,天空中堆满了羊毛。” 

阿妈卡姆顺着孙女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用袖子擦净额头上的汗水,说:“你说得对,天空中确实堆满了羊毛”她说着朝嘎玛措微微一笑。

这时阳光慢慢弱下来了,空气中似乎有许些凉意。阿妈卡姆和嘎玛措一起凝视着白色羊毛似的云彩。好像他们这是第一次见到白云似的。

——后来发生的事,是瘸子嘎玛措说的。 

当时她抽泣着说:“奶奶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她割完一捆草后,对我说,‘给你也割上一小捆草吧。’那时我看到天空中堆满了白色羊毛似的云彩,我给奶奶说‘天空中堆满了白色的羊毛。’奶奶也看了看说‘天空中确实堆满了白色的羊毛,’于是我和奶奶一起看白色羊毛似的云彩。没过多久,奶奶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这下完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她就慌慌张张地跑向了缓坡……”瘸子嘎玛措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指着那一片片白色的羊毛似的白云,好像奶奶去了白云顶上。

现在我们试着推理一下:

当“五百”独自留在院落里时,它东张西望,看见了粮房的门是敞开着的。“五百”慢腾腾地走了进去。

当“五百”吃完第一袋青稞的时候,阿妈卡姆没有回来。当“五百”吃完第二袋青稞时,阿妈卡姆还是没有回来。当“五百”吃完第三袋青稞时,肚子开始鼓了起来。它从粮房里出来,放了个响屁,在院落的中央拉了一堆稀屎。然后,四条腿开始撑不住强壮的身体,慢慢倒在了地上。然后,“五百”一边挣扎,一边“哞—哞—”地叫唤着,直到一动不动了,“五百”就这样彻底咽气了。

瘸子嘎玛措失声地抽泣着哭嚎:“奶奶快到坡顶时跌倒了,奶奶从坡上滚下来,滚到了我前面……”

阿妈卡姆的喉咙里发出很含糊的一些声音,阿妈卡姆一动也不动,她慢慢地停止了呼吸,她死了。

那会儿,我们正在村旁的池塘里游泳。次仁冲我们说:“你们看!”他指着天空:“羊毛,羊毛,天空中堆满了白色的羊毛!” 

我们抬头一起看天空,那白云,确实像刚刚洗过晒干后的白色羊毛,白云白得让人从心底里发亮。我们看着白云,讨论起白云像羊毛,还是羊毛像白云。

就在那当口,突然听到一个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这哭声把我们惊吓住了,赶忙从池塘里爬上来。多布丹慌张地说:“肯定出什么大事了。”然后边穿衣服,边跑过去了。我们也急忙跟了过去。 

当我们看见瘸子嘎玛措时,她向我们跑来,她边跑边哭:“我的奶奶……呜呜……奶奶……”

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哭。 

“我的奶奶……呜呜……奶奶……呜呜……” 

她那刺耳的哭喊声,在卓香卡正午的空气里,渗进悲凉的气息。 

我和我的伙伴们一个个像稻草人一样,傻傻地看着瘸子嘎玛措哭泣,我们又惊恐又难过,却连个声音都没发出来。 

就在那一会,天空中飘来飘去的一片片白色的羊毛,瞬间变暗,天好想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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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让扎西,笔名:赤﹒桑华,青海贵德人。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青海省翻译家协会委员,青海省自然文学协会理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西南民族大学,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三届高研班学员。小说、诗歌、散文等文学作品分别在《民族文学》《文艺报》《诗歌月刊》《野草》《山西文学》《西藏文学》《青海湖》《章恰尔》《西藏文艺》《胶东文学》《岗尖梅朵》等报刊网站发表。其他多部作品曾先后获得第七届全国当代少数民族文学新人奖、第五届青海青年文学奖、第二届青海省野牦牛原创作品提名奖、第七届青海省文学艺术奖、第五届章恰尔文学奖、第一届岗尖梅朵文学奖、西藏文艺双年奖、第三届达赛尔文学奖、第三届全国岗坚杯藏语文学奖等多种奖项。2023入选青海省“昆仑英才·拔尖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