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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杰道放下小尖锤,解开油黑的帆布围裙,离开砧子旁。他厌倦将银丝敲成银纸的翻来覆去的日子。他想出去透透气,想找个理由和父亲彻底决裂。他知道,实际上父亲并没有刻意强迫他,是他自己心不甘。

        小镇子的旅游季不仅仅是草原最美的夏日,大雪封山时,也有一拨一拨的人,他们扛着三脚架,会将山头围拥起来。草芽刚有新绿时,不大的街面上同样会停满南来北往的车辆。树林红了,人会更多,沟沟岔岔全是晃动的脑袋。雪山线条清晰,风韵有加。白龙江从遥远的雪山脚下奔流而来,穿过小镇。西北角是一座长满千年古柏的柏香山,林木间,有寺院掩藏,晨钟暮鼓,桑烟袅袅。小镇子就在山下,比江南水乡多了一丝硬朗,又比北方古居少了一丝沉重,藏式木楼与红瓦相间,古朴别致。不知不觉间,小镇子摇身一变,脱去往昔旧装。当换上潮流新装时,反而有点不伦不类了——可惜了早年的精致。

        杰道听见这样的言谈,偶尔也会叹息一下。毕竟出自外地人之口,他们并不了解情况。杰道想,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这时候,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小镇子昔日的模样来——街道两边全是低矮陈旧的土木楼,门檐上生长着各种野花和杂草。楼顶全是踏板,还有压踏板的许多小石块。街道是用青石板铺的,雪后天晴的日子走过大街,石板拼接处的积水防不住会冒到脚面上来。右边是白龙江源头溪流,水槽两边长满了青苔。山上有寺院,山下也有寺院,两座寺院错落有致,相守相望……

        杰道抬头望了望宽阔干净的柏油大街——各种各样的店铺竞相开张,各种各样的手织围巾如彩色旗子在风里飘动。人群络绎不绝,个个精神饱满油头粉面……

        还是现在的小镇子好。生活了三十多年,也是敲累了银子,杰道才会走出那间充满焊药味与煤油味的小屋子。不过他已习惯了,似乎感觉不到小镇子像游人所说的那种变化速度,明显感觉到的唯有手艺的精进。

        父亲自从将小尖锤交到他手之后,再也没有过问家里的收入。父亲老了,到了颐养天年的岁数,就应该放下一切。可父亲依然接受定制的活计,都是小勺子、鞋扣子、腰带之类的,最大的东西就属奶钩了。真银越来越少,就算用心去做,也做不出纯银的那种情感和感觉来。大家心里有了别的想法,都不愿意将纯银浪费到那些并不常用的物件上去了。毕竟店铺里的便宜,可挑选的余地充足,而且精美别致。上等银子在熔化的那一刻,他心里会很疼。打孔时,他感觉身体也像被打穿了一般。当珊瑚、玛瑙、松石、银圆,被一一钉到生牛皮上的那一瞬,他有过骄傲,也爱不释手。可那么珍贵的东西做出后,却存在柜子里,只有在重大节庆活动上才露个面。都穿着流行的服饰,何必费了如此贵重的宝贝们呢?

        杰道不喜欢打制那些小东西,可父亲总是接活。之后便扔给他,不再过问。他完全可以打制首饰,然而,他的自由和权利被父亲所限制。他心里清楚,他厌倦的是父亲对待他手艺的那种态度,而不是打制银子的这门活计。

        父亲是小镇上有名的银匠,可父亲从来不做小银勺子,甚至奶钩之类的器具。父亲不会将时间浪费在那些小物件上。在他看来,那些小物件永远无法让他高超的技艺得到淋漓尽致地展现。当然,父亲也会给自己接活,一年只接一次,而且不在家里做。父亲接了活后,就会和家人失去联系,两个月,甚至一年。完工后,父亲会睡上好几天,之后来一趟他的小屋子,再之后便去大街上,和镇子里的老人们躺在阳光里,眯起眼睛,听着众人对他的赞誉,享受着阳光馈赠的明亮和温暖。

        严格意义上说,杰道的手艺不是父亲传授的。在杰道眼里,父亲接的活过于耀眼,也过于神圣,并不是他所向往的。然而不知不觉中,他却学会了很多。父亲给他小尖锤时,他没有犹豫。从最初的小物件开始,一直到掌握镶嵌的技术,他从未得到过父亲的赞扬,也没有受到过父亲的批评,他觉得他的技艺是流动着的血液里早就注定好的。相比而言,父亲还是迟钝了。父亲曾提起过,爷爷当年在寺院包镶佛塔时,因他的笨拙而几乎灰心了。不过父亲最终还是成了小镇子上有名的银匠,大概是父亲的血管里同样流着这门技艺的基因。



        小镇子的改建项目一轮接着一轮,杰道终于有了借口。父亲固执,不建议将家门口的两间房改成铺面。父亲的建议绝对有道理,毕竟家门距离正街隔了好几条巷道。改成铺面,出租首先有困难,没有人愿来这里摆百货,更不会有人来这里纺织围巾。然而父亲的建议和杰道的想法并不在一个频道上。杰道心中的铺面不是用来出租的,他想自己开个小银铺,做些喜欢的活计,他不想在那些小物件上浪费了宝贵的年华,更不想跟随父亲去寺院。不是怕父亲的严苛,也不是怕父亲对技艺有所保留。他知道,寺院里的活过于神圣,过于精心,往往令人身心疲惫而憔悴不堪。

        父亲在寺院有一座佛塔的镶嵌工作没有彻底完工。一座佛塔的镶嵌需要漫长的时日,父亲从来不开口,也似乎不愿意让他去搭把手。父亲忙活时对任何事物都看不上眼,一心沉浸在手艺上,人都变痴了。杰道一直想,除了更好地延续生命外,一个人如此痴迷地追求一件事,他的追求肯定是伟大而有意义的。是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追求,要想实现,就必须要有独特的本领和强大的毅力,甚至持久的韧性。

        杰道自以为具备了那样的本领,可在父亲眼里换来的却是耻笑。那天,杰道又拿出一对镶嵌了绿松石的耳坠。父亲翻来覆去地看,之后便丢在一边。杰道看得出,他精心打制的东西根本得不到父亲的认可。从父亲的眼神中,他看出了父亲对他的鄙视。父亲从来就没有教授过他镶嵌的手艺,父亲教授他的只是简单的熔银和清洗。其实,杰道能镶嵌出耳坠,父亲心里还是有不少欣喜的,可嘴上就是没有一句赞扬和鼓励的话。父亲不懂得,哪怕一句虚假的赞扬和鼓励,也许都会带给他无限的进步空间。

        杰道给父亲说了他的想法,父亲沉默不语,但并没有影响门面的改建。除了杰道的心愿外,改建门面也是小镇子挤进全国旅游景点的首要条件。改建的门面不算宽阔,不适合摆百货,也只能开个小银铺了。好几家邻居都将门面改成了民宿,就等来年夏日游人爆满。深巷子有深巷子的好处——安宁,寂静。在这里专卖镶嵌了珠宝的首饰,一定不会亏了手艺。杰道想。街面上反而不利于经营,工艺品和金银商店太多。琳琅满目的工业商品中,手工活永远占不了上风。单独去论,才有生命力。手工打制的每一件东西里,饱含着一个匠人的情感和心血,戴在身上,也不会像批量生产的那样冰凉无情。

        杰道想开小银铺,父亲没有反对。

        父亲说,只要打制出好东西,再隐蔽的地方,也会有人上门来。杰道听出了父亲的另一层意思,他心里也清楚,可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杰道第一次跟随父亲去寺院,发现心目中的父亲根本不是平日想象中的那个匠人。父亲的一举一动充满了虔敬。金银熔化与打制时,他突然变得冰冷起来,不说话,表情凝重,脸上布满了不可侵犯的神圣。珊瑚、玛瑙等珠宝的细节处理上严丝合缝;银丝、银环的焊接处平整光滑;预热、加热、加焊剂、冷却等工序上更是一丝不苟。最后用剪好的毛毡蘸上熬好的浓茶水,反复擦洗,银子发出的亮光能照见人影,珠宝不再那么刺眼,哑光中反而透露出一丝高贵和安稳来。

        杰道看到的是一个优秀的匠人处理工艺的方法。他感触很深,也有点后怕。尤其看到父亲在珠宝边缘镶嵌的那些银叶和金丝工艺,敬佩的同时,也深深理解了艺无止境的道理。錾花和镂刻技术看起来简单,无非是将银锭锤成银纸,再用錾子錾镂出浮雕般的花纹。各种纹路的深浅都掌握在手里,小尖锤与錾子相撞的那一瞬,体现的却是一个匠人的修行。他做不到如此精准,那样的火候需要千锤百炼,绝非意识或想象所能掌控的。

        整个秋季,杰道都跟随父亲在寺院包镶佛塔。父亲不说话,也不给他指指点点。父亲动作缓慢,一环一扣毫无掩饰。杰道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细节对他而言,就是实现自我价值的关键所在,然而他内心却生出无限疲惫。或许是做惯了奶钩之类的粗活,面对如此精细的工艺考验,他心理上有点承受不住了。疲惫带给他的不是泄气,而是厌倦。像打制小银勺子、奶钩时的那种厌倦再次围困住他,他无法集中精力,他开始神游到渴望着的小银铺里去了。

        父亲不说话,但带有鄙视的眼神足以使他无地自容。他有那股成为优秀银匠的热血,但仅凭热血并不能成为令人敬仰的大师。



        没有征得父亲的完全同意,立冬之前,杰道顺利将门口的两间房屋改建成了铺面。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想凭实力体现自己的存在。他不想在父亲光环的笼罩下,虚伪地加冕一个“匠人”的称号。

        这天早上,杰道净手净脸后,从脖子上解下那块带有体温的南红。那块南红出自迭部县,属迭部南红中的大件了。迭部南红在市场上流通不多,大件雕刻极少,因为太稀缺了。他随身佩戴的那块也只有拇指大小,质地纯净,温润细腻,色泽均匀,光滑浑厚,不露锋芒。

        杰道将那块南红捏在手心,又有点舍不得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手艺,他知道自己绝对做不到父亲那样的精致,怕糟蹋了它,但又不甘心。他决定从牺牲自己珍爱的东西开始,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是无可挽回的,于是他将自己关进小屋子里。

        小屋里除常用工具外,还有个古旧的木箱。木箱里是个小木盒,木盒里存放着八宝,这些都是父亲珍爱的物件。面子上虔诚而干净的父亲,也难以做到内心的一尘不染。八宝来自寺院,不过只是碎屑,是半粒豌豆大小的、镶嵌佛塔剩余的边角料。金银、珊瑚、玛瑙、犀角、玉磐等,常人很难俱全。这些在常人眼里无法俱全的宝贝,在一个十分优秀的银匠手中,根本谈不上可贵或艰难。

        父亲的私心源自小镇居民的打扰。没有将那些碎屑完全装入佛塔,多多少少带点回来,已经违背了他的衷心。一个银匠家里,连八宝都没有,怎么能说得过去?父亲小心翼翼带点回来,不是为了钱财。小镇子不断改建,附近村子也沾了光,旧房屋都拉倒了。盖新房是一件大事,尤其是上梁,上梁是和平安吉祥连在一起的。上梁时有一道必不可少的手续——包红梁。红梁是用红布包裹的、房屋正中的一道横梁。横梁中央要凿一个方形深槽,深槽里要填满八宝、五谷粮食和十二精药。八宝和五谷粮食是一个家庭财源滚滚与丰衣足食的象征,以天精巴戟、地精芍药、人精人参、鬼精鬼箭羽等十二种中药为名的所谓十二精药却有安宅镇煞的作用。小镇子是农牧结合地,五谷粮食从来不缺,十二精药也不难寻找,但八宝从哪儿寻呢?于是父亲就重要起来了。寻找八宝密集的日子里,父亲的名气远远超出了优秀银匠所带来的声誉。求八宝的人都准备了钱,可父亲只收一块,因为双方都要图个吉利。前来寻八宝的人越来越多,父亲由最初分发小颗粒变成了用板锉锉粉末。以至于后来父亲一有时间,就提前将八宝锉成粉末,用红纸包起来,静等他们上门。

        杰道打开小木盒时,发现八宝颗粒又多了起来。两个月前,父亲和他一直在寺院里,他没有发现父亲是如何收集那些碎屑的。除此之外,小木盒里还有一个银锭。整块银子要打制一件精美的东西出来,先要熔银、割银、戥银、錾银,再制作模子,最后镂空、焊接、冷却、擦洗。倘若需要镶嵌,手续更复杂,对技艺的要求也会更高。

        杰道看到这些,突然间有种说不出的重压感。父亲总是默默无闻,却寄予了他神圣使命般的希望。父亲用心良苦,以至于将前来寻求八宝的人们都委托于他了。父亲懂得人缘的重要性,在他即将单打独斗之际,无意间传授了他一个优秀银匠应有的修行和修养——打制出可以传世的东西的同时,还要有一颗善良无私的心。这不仅是防守之道,更是一个银匠终身的骄傲。当然,足以让杰道沉静下来的还是第一件首饰的成功打制。

        那块南红终于被切开了。看着被切成一小堆豌豆颗粒一样的南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戒指、耳坠、耳钉、吊坠等各种首饰都不能离开镂空和镶嵌。缺了镂空和镶嵌,它们就失去了依靠,没有了魂魄。

        立冬之后,杰道彻底将自己关进小屋里。冬天的巷道更安静,打开窗户就能看到天幕中闪烁的繁星。那段时间,父亲一直没有出现,父亲无形中认可了他的想法和做法,已经让他放手去博了。或许,父亲也认识到长期圈养的鸟儿永远不会知道林子的大小。那段时间父亲并没有闲着,他已经找人装好了另一间小房子。那间小房子收拾得很别致,一边是工作台,一边是玻璃柜台。父亲将工作台和玻璃柜台放在同一间房子里,是经过认真考虑的,他知道,作为一个优秀的匠人,胆识和镇定非常重要。那样做,既能锻炼儿子的胆识,又能提高儿子不为外界所侵扰的镇定。

        第一件首饰镶嵌完成,镂空的花纹精细而均匀,南红被银丝紧紧包裹住,像躺在福窝里的公主一样。第一件首饰上,杰道倾注了生平所有的情感,也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本领,同时还赋予了盼望着的吉祥和富贵,乃至事事如意的祈福。



        没有等到翻过年,杰道打制的首饰已红遍了小镇子的角角落落。女儿要出嫁,男儿要迎娶,都不能缺几样精致的首饰呀。然而好多人来到小银铺,拿着首饰不住发出“啊啧啧”的赞美和感叹,之后却又不得不离去——太昂贵了,比金银店里的都昂贵。杰道不在乎能赚到多少钱,但他无法承受市场的打击,他的心里蒙了一层无法说清的犹豫和矛盾。放弃与坚守在他内心交织着,像一张剪不断理不清的网,日夜折磨着他。

        父亲对一切视而不见,他关心的不是卖多卖少的问题,而是摆放在柜台里的首饰哪儿存在缺憾的问题。

        杰道的心愿差那么一点就实现了。巷道里依然人出人进,他们踏着厚厚的积雪,来到小银铺,拿着首饰仔细端详,迫不得已时才会捡个最便宜的拿走。更多的只是围观,感叹,之后便消失在巷道里。杰道看着踩在地面上的密密麻麻的脚印,他真的想放弃了。

        雪不停地飘飞,几日之后天晴了。阳光微弱,凛冽的寒风从远处带着飞尘与枯叶席卷而来,它们从狭小的巷道拥挤而过,堆雪就不再那么洁白了。杰道有好几天不曾出门,街面上冷冷清清,看不到逢年过节时的喜庆。鞭炮花花绿绿的碎屑随风奔跑,有的被封冻在地面上,有的斜插在积雪里,还有的从空中落入水沟,漂浮着去了遥远的地方。大街上的店铺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贴上去的大红春联愈发让整条街显得清冷而寂静。不久,小镇子就会迎来属于它的骄傲和热闹,杰道却陷入深深的迷茫之中。他竭力保持着的最后的冷静,却在父亲的不冷不热中渐渐涣散了。他不敢看父亲的脸,也没有了搭话的勇气。就那样,他和时间对峙着,和内心的迷茫较着劲,得不到安稳,找不到依靠,他再次对自己是否真的具备独特的本领和强大的毅力甚至持久的韧性,产生了怀疑。

        万物闭藏的冬季已过去,开始进入风和日暖、万物生长的春季。立春对小镇子而言,只是节气的轮回,没有实质性意义。小镇子的春天真正来临,要到四月下旬了。时值三月,大地却在不知不觉中温和起来。巷道里不见了积雪,伸出院墙的杏枝上也挂满了粉嘟嘟的花蕾。未到旅游时节,巷道已表现出不亚于街面的喧闹来。杰道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很钦佩开了民宿的邻居,他们不但有眼光,而且还有前瞻性。不过令他欣慰的是,小银铺里也挤满了人。小银铺里上了新货,都是具有特色的耳环、戒指、手镯,墙面上还挂了几条牛绒围巾,原本不大的小银铺突然显现出大格局来。父亲赶制了几对耳坠,都镶嵌了南红,虽然不大,却堪称完美。对比起来,看不出和他打制的有啥区别,但进入小银铺的行家一眼就会看上父亲打制的耳坠。杰道心里很不舒服,感到有种说不出的羞辱感。还好,输给比自己更优秀的手艺,不是件丢人的事。

        父亲拿出那块绿松石是下了决心的。父亲没有亲自切割,更没有镶嵌。那块绿松石已有些年头了,其色深沉,端庄内敛,油青的表层似乎要渗出水来。杰道迟迟不敢下手,又不得不下手。父亲坐在旁边,当他的指尖有所颤抖时,父亲便会轻咳一下。当他心思偏移而将银丝熔断时,父亲会再次轻咳一下。当他过于紧张,出现焊接外溢时,父亲不再轻咳了,而是叹息一声,离开小屋。杰道将自己关进小屋子里整整两个月。他疲倦了,憔悴了,脸色晄白,眼窝也深陷下去。可他的心思缜密了,手沉稳了,小尖锤的下落有了节奏,从铜管里吹出的气流也均匀了,灯盏火焰不偏不倚,那一串火舌聚精会神,完全听从了他的指挥。

        镶嵌了绿松石和南红的首饰在柜台里分两行摆放,一红一绿,相得益彰。绿松石和南红隐藏着吉祥的光芒,镂空而洁净的白银闪动着幸福的光辉。杰道满心喜欢,这些首饰里倾注了心血与情感,还有渴求与希望。父亲不肯露面,坐在内院闭目养神。手艺不会失传,这位小镇子上优秀而仁慈的老银匠可以颐养天年了。然而有谁能想到,小镇子在不断开发的当下,已经失去了对传统手艺的呵护能力,就连小巷道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杰道再次陷入迷茫之中。他不知道该放弃,还是该坚守?决定颐养天年的父亲再次去了寺院。父亲一生的喜怒哀乐注定在打制与镶嵌之中,任何变化都不会改变他的执着。要守住这门技艺,让它长留尘世,也只有去寺院了。



        天南海北的游人蜂拥而至,小镇子有点力不从心。车辆多得没有人可行的路,深更半夜还有人敲门投宿,连小巷道的平常人家都不放过。杰道时常问自己,真的判断错了吗?早知如此,将门面改建成民宿多好。他纠结的实际上并不是这些,钱财对他来说,也缺,但不是最缺的。到底是什么让他高兴不起来呢?是那股流动着的、携带了传统手艺的热血?还是来自父亲的挑战?

        时间很快就到了深秋,风从山谷不停刮来,带着枯草和碎叶,也带来凉爽与不安。开民宿的邻居们又借机新建门面,并将里屋都改成了套房。更有甚者一边经营民宿,一边研究菜谱,同时还代理了各种快递的收发。他们已经累得不像样子了,但依旧乐此不疲。他们并不是贫困,而是无法拒绝钱财所带来的物质上的富足。那种富足促使他们永无止境地劳累,那种富足同样让他们在身心疲惫的长夜做着香甜的梦。

        街面上又增加了好多店铺,不断改建中的小镇子日益变换着容颜,装饰小镇子的不再是错落有致的踏板房,也不再是青石板铺就的狭长小街,而是各种各样的工艺品商店,是各种各样的地方特产专卖店,还有蓬勃生长着的金银、玉器首饰店。

        杰道在街上来回走了一天,尽管小镇子日益变化着,他眼中的一切却并不美好。失去了古朴面容的小镇子像极了一个深度美容的轻浮女子。如此轻浮,能否经受住时光的淘洗?她不敢以素面面对小镇子上的民众,当寒冷的冬风从山谷席卷而来时,她的孤独和寂寞定会一览无余。

        德吉草一家也从遥远的牧场搬迁回来了。他们已经做好了定居的打算,牛羊全卖掉了。他们将陈旧的房屋改建得富丽堂皇,准备要开牧家乐了。杰道看到这一切,不再有任何的欣喜和悲伤。他知道,该来的总要来。一切不允阻挡,唯有源头之水奔流不息,不喜不悲,永远保持着纯净。

        柜台里银质首饰的边缘处有些灰暗了,到该清洗的时候了。手工打制的首饰无法保持永久不变的光亮色泽,因为做不到批量生产的防氧化技术。无论如何黯淡,银子的悦耳之声永远不会变。他相信总有一天,这些首饰会展现出它的价值和意义来。

        德吉草来到小银铺时,杰道已经收拾好了一切。对一心想要手工打制且镶嵌了南红的耳坠的德吉草来说,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会卖不出去呢?德吉草说,真的再不做了吗?

        杰道说,不做了。

        德吉草说,手艺会失传的。

        杰道说,不会的。

        德吉草从脖子上解下一颗珊瑚,说,做两枚戒指吧,求你了。

        杰道说,不用求,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本分。我会尽力的,不过,真是最后一次了。

        几日后,戒指做了出来,依然是白银镂空的镶嵌手艺。珊瑚珠子是从中间切开的,切开的珊瑚镶嵌在银窝里,大气而尊贵。不同其他的是,杰道还特意在珊瑚的底部边缘加了一道金线。

        杰道说,这是最后一次做首饰,你给个本钱就行了。

        德吉草说,真心喜欢的人从来不会在乎钱的。又说,手艺失传了多可惜呀。

        杰道说,我想好了,不会让手艺失传的。

        德吉草拿着镶嵌好珊瑚的戒指,十分不舍地离开了小银铺。

        杰道终于关了小银铺门。巷道似乎清静了许多。杏树也似乎到了暮年,它们在微风的摇晃中,将片片黄叶轻轻洒落在巷道的每个角落里,任其随风飘零。

        刚刚立冬,杰道便换了一身新衣服。他将小屋上了锁,去里屋净手净脸后,便出了家门。他沿着巷道放开脚步,朝寺院走去。

        他知道,父亲一定在常年包镶佛塔的那间屋子里,等着他。


原刊于《西部》202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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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小忠,藏族,甘肃甘南人,中国作协会员。著有诗集《甘南草原》等两部,散文集《浮生九记》《黄河源笔记》《洮河源笔记》等五部。小说集《五只羊》入选“2020年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