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雾是从早上七八点钟开始的。雾不是从空中落下来的,也不是从别处飘过来的,雾是从地上生长出来的。这是奇怪的雾。走在路上,雾在腰身以下像流水一样忽啦啦飘过。走在路上的人腰身以上的空气是明净的,人走在这样的雾中仿佛走在齐胸的大水中,胸以下是汹涌的水,胸以上是明净的空气。这个时候,东方的太阳明晃晃从山头升起。随即,雾大了起来,雾渐渐高涨,它漫过了人的头顶,裹住了每一个在雾中行走的人。顷刻间,明净的天空被雾遮去了,天空变得阴云密布起来。说是阴云其实还是雾。这雾的脚仍在地上,它贴地而行,手几乎能感觉到它的质感。

然后,突然间,雾散去了,明净的天空恍然而现。太阳明亮,天空的蓝是那种看起来让人惊讶的蓝,它蓝得没有底,蓝得深远而无边。

在这样的早晨,我走在路上,走在高原上一个叫合作的地方的路上。那个时候的合作只是草原上的一个镇,一个在行政关系上还属于夏河县的一个镇。走在浓雾之中的路上是要去上班的,我如此上班就像去要踏在仙境中。当大雾变成漫天弥漫像阴云的时候,我行走在路上顿时有种失去方向的感觉。事实上,那一刻,眼不见十米之内的东西,前方的车打着车灯也显得有气无力——车灯再强的光也无法穿透这浓重的雾。走在这样的雾中如同行走在四面都茫然的虚空中,甚至可以说是行走在六合无依的虚茫中。这情境是了断了六面边际的无,是虚茫的无,但产生如此感觉时,双脚却真实地告诉行走者,你仍不离大地,你只是以为你六合无依了,只是以为你虚茫了。

去上班的路是沿着格河的。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好多年了。格河在改变,由原来漫游于草地上的自由之河变成了一条被规训的河。被规训的河按人的意志只能在两岸的水泥堤中流淌,草地被拒在远处了,留在河道中的是泥沙。这样的格河还是日夜不停地流着,它似乎在追逐远方的梦,远方是清澈之大河,是苍山之翠绿。

 

 2

 

远方是阿尼念卿山,是青藏东部著名的神山。我时常注视阿尼念卿山。小时候,在合作的草地上奔跑时偶然看到阳光中的阿尼念卿山会愣一下神,愣一下神是因为阿尼念卿山的真容是难以显现的,而它显现时会让儿时的我感到奇怪,奇怪那山在太阳光下没有绿色,它就像苍老的石头矗立在远方,完全不像合作南面的当周山。当周山是翠绿的,是松树染成墨绿色的山。

阿尼念卿山真容难现是因为它时常被浓雾遮蔽,不管在夏日还是在冬季,大雾总是将阿尼念卿山遮在神秘之中。小时候对阿尼念卿山愣过神后便去玩别的去了,裸露在阳光下的阿尼念卿山也许会笑一下。后来,当我在上班的途中看北方的阿尼念卿山,几乎看不到它的真容,它总是被大雾遮蔽。

然后,在一个叫勺哇的地方,我站在旷野之中,眼前是横亘于北的阿尼念卿山,那是阳光灿烂中的阿尼念卿山,它的层次分明,气势恢宏。那是我第一次那么真切地看阿尼念卿山,它雪线以上的巉岩雄峻,雪线以下则是浓绿与浅绿交混的层次,它向东西伸延,与天际相汇。此时的阿尼念卿山没有雾,没有太多的云,而这是我不经意中看到的,就像小时候不经意看到的一样。只是,在勺哇,四野更加空旷。

 

3       
      

草原上,夜色越来越浓。帐篷里蜡烛依然亮着,围着蜡烛坐着一圈的年轻人不停地饮着酒,酒是白酒。在这之前,在太阳落山时,帐篷里便开始有年轻人不断进入,他们坐下来后喝酒,酒酣之后,有的人走了,有的人留下来继续喝。我是一开始便坐在帐篷里的人,我也是一直喝到最后的人。当所有的酒瓶都空了时,该走的走了,留下来的就两三个人。这个时候,草原上的夜深了。远处的帐篷已经没有灯光,甚至连狗的叫声都消失了。我无法入睡,我独自一人走出帐篷。月光下,我惊讶地看到一片一片的雾在不远处的山脊上飘动。月光是朦胧的,那一片一片的雾也是朦胧的。随后,我看到那一片一片的雾变成了带状缠绕着山腰向远处飘去。在另外一处山野中,雾停留着,仿佛在进行一种神秘的仪式。

 

这已经是后半夜了。我站在这样的夜色中迷离起来,这样的夜仿佛是另一种夜,它在万物沉寂时开始显现它的真容:雾飘动,与山亲密无间;雾静止,与山共同完成某种神秘的仪式。雾在这样的夜晚中就像精灵使整个夜晚成为另一个世界。

 

 4

 

在另外一个夜晚,我和朋友们坐在一起。从少年时期我们时常这样坐在一起,坐在一起的我们除了喝酒就是喝酒。酒是我们之间的语言,一切都在酒中表达。我们第一次集体喝酒是在我们的班长家。那时我们刚刚高中毕业,为了庆祝高中毕业,班长请大家到他家里吃饭。在草原小镇上,吃饭跟喝酒是一个意思。在班长家吃饭也就是喝酒。喝酒必须就得有菜,菜是班长的父母做的,班长的父母亲在厨房里忙得昏天暗地,一个又一个菜端上来时,同学们一边狼吞虎咽地吃,一边不知天高地厚地喝酒。到最后,几乎所有的男生都喝醉了。摇摇晃晃各自回家后,又被各自的父母伺候。到了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父亲们遇在一起都说自己的儿子喝酒如何如何英雄,父亲说自己的儿子喝酒的事都显得自豪和得意,在他们看来,儿子能喝酒说明成了男人了。在草原小镇上,男人成为男人必须能够喝酒。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光越来越多。我们已经成年,已经成家立业,我们成为了真正的男人。喝酒对于我们来说成了经常的事。我们喝醉了昏睡过去,醒来时头痛得厉害。接下来便是几天无精打采的样子。待到精神焕发时,又寻找朋友们,又坐在一间房子里打开酒瓶,又昏天暗地地喝下去。夜晚的时光就这样过去。

一个早晨,我告别一起相坐的朋友。我自认为清醒着,我骑着自行车朝马路上行驶时,觉得是在回家的路上。那其实是凌晨时间,天还没有完全亮。我骑着自行车前行时,雾大了起来。雾是突然大起来的,之前它毫无迹象。接下来我在雾中不断地朝前行驶着。路在不断延伸,而我似乎越来越疲乏起来。我停了下来,扶着自行车站在路边。雾仍很大,我有些恍惚,因为我看不到周围的房舍。看不到周围的房舍就不像回家的路。我的心慌了起来,我感觉我走错了路。我站着不动。我辨别周围的环境。雾慢慢退去时,我吃惊地看到我站在当周山下的路上。

当周山,合作南面的山。当周山下是当周草原,我在昏昏然到了当周草原上。这个草原是我儿时经常到达的地方,是夏日我和朋友们徜徉于苏鲁花中的地方。当周,是海螺的意思。当周山对面的一座山形似海螺,当周山也就成了当周山,当周山下的草原也就成了当周草原。海螺,在草原上是传达永恒之音的吉祥之物!

草原上的雾,神奇而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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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存学,男,生于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合作市,祖籍甘肃靖远县。发表小说、散文、评论等近两百万字,作品主要发表于《收获》《十月》《中国作家》等。出版有中篇小说集《蓝丽》,发表和出版长篇小说有《轻柔之手》《坚硬时光》《我不放过你》和《白色庄窠》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理事,甘肃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常务副主席,甘肃省文联文艺理论研究室主任。(资料来自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