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甘南的飞机上,邂逅一位甘南本地50岁左右的男子。男子高大威武,是地道的安多汉子,表情漠然又威严,一看就是长期待在机关单位的人。没想到我们简单的交流,竟直接把话题转向弹唱这件事。“我在单位上班,一直想成为一名弹唱歌手,像专业歌手那样,我唱了很多年,技巧熟练但嗓音没有突破,成不了好歌手,这是我一生的遗憾。我热爱弹唱。”  

弹唱成为生命里的一种渴望,是我未曾料想的事情。在我还没有踏上甘南大地的时候,安多弹唱已经先入为主了。我思忖弹唱何以有如此牵引人心的魅力,是它朴实无华的歌词还是轻松愉快的旋律?或许只是为单调的生活增添些许愉悦?安多汉子的真诚分明让我感到弹唱背后饱含着更美好的精神追求,就像我们渴望拥有自由奔放的灵魂,或者成为生命中充满智慧和灵性的游吟诗人那般。

飞机盘旋在甘南上空,俯瞰之下,这里的山岭绵延柔和,大地开阔平坦,云朵环绕其间,勾勒出别样的韵律,仿佛弹唱弦音在大地上的回响:辽阔、婉转、柔美、赤诚、跳跃、澎湃,甘南或许就是一曲怀揣美好热望的弹唱。

我曾笃定地以为,安多弹唱应该和藏族山歌一样,早被岁月揉进了草原、群山、帐篷、火塘深处,由高原悠长的风吹到现在,从这片大地的骨血和情怀里自然催生流动而来。殊不知安多弹唱从出现、流行到现在仅有五十多年历程。跟我年龄相仿且流行到根深蒂固的安多弹唱,实实在在是当代藏族音乐的创新,这番了解,归功于此次甘南之行。

清乾隆年间,拉卜楞寺的二世嘉木样大师从西藏将“阿里琴”(今龙头琴前身)带入拉卜楞寺,这柄带着雪域灵气的乐器,成了后来安多弹唱最核心的伴奏载体。彼时寺院的宗教乐队中,已有僧人探索乐器的旋律表达,据说拉卜楞寺的久美僧人,对乐器有颇深造诣,在演奏梵音古乐的间歇,融入民间曲调的灵动,为扎念琴注入了超越仪式感的生命活力。这位叫久美的僧人,手指拂过扎念琴的琴弦,总能在经院体系的庄严音乐里,揉进节拍活跃的弦声,成为后来弹唱最干净的底色。除了乐器之外,安多弹唱的文化源泉,深植于第二世嘉木样大师丹贝尖参的乐理中、仓央嘉措道歌的柔情里、米拉日巴道歌的坚韧里、第三世贡唐·丹贝仲美的教言里、八大藏戏曲调的高古和典雅上。

最为熟悉的是仓央嘉措的道歌,被世俗层面误读为人间最温柔最浪漫的情诗,给喜爱者提供了脱俗的情感想象和希冀。懂得的人都知道,仓央嘉措在爱中修行,真爱本身就是解脱,他从未离开过心的居所。明显能看出是道歌的,是仓央嘉措暗喻转世再来的一首歌《洁白的仙鹤》。“洁白的仙鹤,请把双翅借给我,不飞遥远的地方,到理塘转一转就回来。”

米拉日巴的道歌是藏族聚居地诗歌传统的重要源头,他的故事在寺院和民间广为流传,他的道歌是降服心魔、引发智慧的证悟之声:智慧若无慈悲伴,如鹰折翅难高飞;慈悲若无智慧导,如灯无光照暗途。命如油灯将尽焰,身似秋叶终飘零;财如晨露岂久驻,亲如市集偶逢人。米拉日巴的《劝世歌》《修行者的箴言》都成为弹唱内容,弹唱既不同于仓央嘉措情歌的柔美,也区别于草原牧歌的欢乐,其节奏偏沉稳,形成哲思为骨的独特风格,唱腔庄重中藏温润,直白里见真实、勇敢和深情。

第三世贡唐·丹贝仲美所著的《水树格言》,对藏族聚居地文化观念影响巨大。《水树格言》以水,如河、海、湖、泉、溪、井、雨等,以树,如檀香、柳树、药草、毒草、果树、刺树、湿木、干枝等作比喻,并与人类的各种社会活动联系起来,阐释生老病死、布施、忍让、慈悲以及不安、痛苦等因果,提醒人们分清善恶之别,抛弃嫉妒狡诈,主张从实践中看人论事,教人吃苦耐劳、专心致志。《水树格言》也成为弹唱的内容,比如:百人之中能出勇士,千人之中潜藏智者;玛旁湖中富有金液,大海深处隐藏珍宝;水是万众的供奉物,日月能使世界明亮;圣贤被尊奉为顶饰,经典被称颂为甘露。

一种音乐形式的创新,不是凭空而来的。安多弹唱的背后有深厚的文化积淀和铺陈。我们在合作市参观米拉日巴佛阁。这座为纪念藏传佛教噶举派极具传奇色彩的米拉日巴大师而建造的佛阁,建筑本身便是文化融合的典型,既是传统藏式碉楼建筑,又融合汉族佛阁的建筑特点,且塔寺一体,塔内供奉藏传佛教各教派的祖师,其教派融合和开放的特点在佛教界具有重要影响。这样的文化空间是文化共荣共生的生动体现。

而玛曲人至今执拗地认为,华尔贡老师才是安多弹唱真正的开创者。其实,第六世贡唐仓·丹贝旺旭对安多弹唱的推动作用同样不可忽视。真正让华尔贡的弹唱天赋得以绽放的,是他与六世贡唐仓大师的相遇。作为贡唐大师的日常保健医生,华尔贡频繁出入寺院,渐渐表现出对弹唱的痴迷。热爱摆弄乐器和作词的贡唐大师,在听过华尔贡的弹奏后,既赏识其潜能,也在技法、唱词、唱腔上给予点拨,不仅耐心指点迷津,更将自己的扎念琴赠予他,鼓励道:“这琴该在草原上出声,不该只藏在红墙里;乐器无高低,能传善念即宝。”这份知遇之恩成了华尔贡艺术生涯的转折点。华尔贡拿起扎念琴,弹唱出玛曲草原人人传唱的歌谣。在贡唐大师的引荐下,他赴青海广播电台录制弹唱作品,电波将他融合经院庄严与民间灵动的安多弹唱,送进了甘、青、川藏族聚居地的千家万户。

可以说,拉卜楞寺既是乐器的“中转站”,也是音乐形式的“试验场”。安多弹唱从“寺院雅乐”到“民间艺术”的转折,是道歌里流淌的智慧和善意,是贡唐大师点拨中播下的种子,更是华尔贡的深情拨动的心声。华尔贡由此成为安多弹唱的奠基者和开拓者。

此刻我又想起在飞机上邂逅的那位安多汉子,他心中的渴望,应该也包含这些传统文化的滋养,就像鱼不会注意到水,我们会忽略空气一样,我们浸润在文化的养分中习以为常,我们看到了方向和目标,却没有细究它的来处和内涵,只想成为吟诵诗歌的弹唱者,想把诗哲性吟唱奉献给更多的人。这时候,我能理解肃穆而冷静的安多汉子的弹唱梦了,他也渴望热情地去生活,情愿花时间和精力追随华尔贡老师,把我们以为不重要的事变成生命的意义。华尔贡更是如此,年轻的时候上医学院并从医,从乡村医生成长为医院院长,秉持对弹唱的热爱和坚守,成为“艺术革新者”,他的弹唱拨动了多少安多汉子强悍奔腾的血脉里诗哲性的柔善,纷至沓来的拜师者络绎不绝,藏族聚居地有名的德白、容中尔甲等日后的弹唱名家都出自他的门下。在他的推动下,玛曲从弹唱发源地成长为安多弹唱文化圈的核心。

据说,幼小的华尔贡常常跟随父亲浪迹草原为牧民歌唱。父亲的山歌是他人生最初的启蒙,父亲用歌声劝诫良知,“对亲朋好友不可偏废,对自己属下要敬仰如父;无情法纪是你良心,不管对谁都得公正。”父亲的唱词充满哲理,“无过的人是稀世宝,有错也不过云遮月。”耳濡目染的华尔贡在不知不觉中学会山歌,用歌声赞美草原、赞美母亲。他在从医的过程中,大量地收集整理民间歌曲,他收集的不只是歌曲,更是珍贵的民间智慧。他用诗一般的语言表达内心的感动,“是雪山给了我强壮有力的筋骨,是祖先给了我能歌善舞的才华,是草原给了我宽宏大量的胸怀,是父母给了我动听的歌喉,是民间给了我取之不尽的智慧和乐章。”

黄河首曲的玛曲草原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有帐篷的地方,就有华尔贡的弹唱;有病痛的角落,就有他的听诊器。”这位少年学医从医的安多汉子,书写了“仁心”与“弦音”交织的传奇,成为安多弹唱从梵音走向草原烟火的关键引路人。此时的华尔贡,被藏族聚居地民众尊为“安多弹唱之父”“弹唱王”。

同一时期,甘南以及更广泛地域的民间艺人也正进行着对安多弹唱的探索。他们最初用容易购买的吉他代替扎念琴伴奏,将仓央嘉措的道歌、米拉日巴的箴言改编为通俗弹唱,让原本藏于经卷的文字,变成了篝火旁、帐篷里人人能唱的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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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桑,藏族,中国作协会员,现供职于四川省阿坝州藏文编译局。有诗歌散文刊登在《民族文学》《艺术报》等,有多篇散文入选各种汇编。出版《红色草原的黑色如意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