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天终于来了,窗外的南山彻底换上了一身翠绿的新装。 高原羚城的夏季来得比较晚,当兰州的槐花掠过青石板路扑簌簌告别春天时,高原上的风才慢吞吞地褪去寒意,吹醒香巴拉广场上那些打着花苞的白牡丹。远处的山峦像是被南风打翻了墨绿色的颜料盘,把深深浅浅的绿色泼洒得到处都是,连山顶的云雾都被染成淡绿。当周草原的野草更是疯长,昨天还只到脚踝,今天就能缠住裤脚,藏在草丛里的野花你推我搡地冒出头,红的、黄的、紫的、粉的,像是大地随手别上的发卡。 夏天一来,整个世界都跟着雀跃起来,日子仿佛也过得轻快了些。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两棵碧绿的白杨树枝间叽叽喳喳来回跳跃的麻雀,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嘟嘟——嘟嘟——”,手机忽然传来电话铃声,一接通,竟是多年未见的发小周鸿,他说:“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拿一下东西!”刚走出楼门,就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脸颊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通红,右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蓝色超市购物袋,怀里却像护着宝贝似的抱着一大束黄澄澄的万寿菊,鲜嫩的绿叶上还沾着细碎的泥土,几朵橘色的花骨朵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 “我从老家的花园里挖了一些菊花,给你带几株。这是家人在后山上折的一些蕨菜,已经腌好了,记得焯水前用凉水泡一下。”说话间周鸿咧着嘴笑了笑。他把东西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走,“我得赶紧回去,单位有个急事,下次再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区人行道的拐角处,只留下空荡荡的脚步声在耳边回响。 


二 

我和周鸿从小一起长大,是村里为数不多的从小学一直读到大学毕业的同学。那时我们上学都靠步行,从小学到中学,我们一起走过了许多的晨昏与四季。周鸿小时候淘气,经常捉些小蜘蛛、毛毛虫、狗头蜂之类的虫子吓唬女生。 上中学后,我们都开始住校,从家到学校要走二十多里的山路,每次返校,我们都要带足一周的干粮和学习用品。对于十二三岁的我,每周的行李就像一个沉重的包袱,让上学的路变得无比漫长。好在有周鸿,只要一起返校,他就会说:“来,我帮你背。”他说话时喉结滚动,当年吓唬女生的尖嗓子不知何时已变得低沉,只有袖口磨出的毛边还留着孩子气的粗糙。 春夏时节,路边的野花开得热闹,走累了我们就坐在小溪边的草地上休息,清澈的溪水在草地上绘出一道弯弯曲曲的银色飘带,飘向学校的方向。蒲公英举着绒毛小伞在风里摇晃,野风铃和狼毒花挤挤挨挨地铺满路旁的山坡,我总爱摘一大捧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周鸿见我兴致勃勃,就经常帮我采来玫红色的野芍药,野芍药花朵艳丽,但不常见,大多躲在浓密的灌木丛里,只偶尔探出半片花瓣。有了野芍药的点缀,我的花环显得像皇冠一样美丽,可周鸿却“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说我像《西游记》里的蜘蛛精。 在那条少年时期走了无数遍的山路上,我不知道采了多少次野花,编了多少个花环,然而那些野花好像永远也采不尽。今年夏天我带孩子们驱车路过时,山坡上的野花开得仍像当年一样热闹拥挤。摇下车窗的瞬间,空气里传来熟悉的清香,野风铃在坡上晃着淡蓝色的小铃铛,狼毒花铺成粉白色的绒毯,溪水还是那样弯弯曲曲,清澈见底,只是如今隔着柏油路,听不见当年“哗啦啦”的流水声,也未曾见到躲在丛林里的野芍药。 车子越走越远,后视镜里的山坡渐渐模糊,可那些野花的影子却似乎越来越清晰。 

 

三 

 毕业之后,我去了离家百里之外的羚城工作,而周鸿留在家乡的镇政府上班,平时各自忙于家庭和工作,少有联系。这次他给我捎来老家的蕨菜和万寿菊,着实有些意外。这些年,我喜欢买各种各样的鲜花插在家里和办公室里,有人曾不解地问我:“花又不能当饭吃,到底花这钱有何用处?”我竟一时答不上来,直到此刻看着这些带着泥土的万寿菊,心中似乎才有了答案。 打开袋子时,蕨菜卷曲的嫩叶紧紧地团在一起,像蜷缩着打盹儿的绿毛虫,幽幽散发着山野的气息。我把蕨菜倒在白瓷盆里,冷水漫过的瞬间,蜷缩的叶片像是被挠了痒痒,渐渐舒展开细嫩的腰肢,反复冲洗时,清甜的草木香混着潮湿的苔藓味钻进鼻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后山。 每到夏天来临,我和小伙伴们就踩着松软的腐叶土,提着小竹篮在后山的灌木林里寻宝似的翻找蕨菜,要是谁采到又肥又嫩的“拳头菜”,就能换来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我们这几个孩子里,就数周鸿的眼睛最亮,他的眼睛像是被阳光淬过的琉璃珠,总能隔着层层枝叶,发现藏在草丛里最鲜嫩的蕨菜。只要看见他迈开腿往一个方向飞奔,我们就知道他又发现了一块蕨菜“宝地”。我们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惊起的山雀扑棱棱掠过头顶。每当周鸿的竹篮率先装满,他就会站在最高的土坡上,把战利品举得高高的,大喊一声:“小的们,小爷的篮子已装满,还有谁的篮子没满,快来这里!”虽然他裤脚沾满草屑,头发里还挂着几片干枯的枝叶,脸上却挂着比山间的野莓还要骄傲的笑容。如今隔着手机屏幕,时常还能在朋友圈里看见他新采的蕨菜,依然是那样肥嫩鲜亮。评论区有人问他找蕨菜的秘诀,他回复说:“只要记得每株蕨菜都有自己的藏身之处,就像童年藏在山的褶皱里。” 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时,我把蕨菜一股脑儿倒进去。原本暗沉的深绿在沸水里打了个滚,瞬间变得鲜亮夺目,像把整个夏天的绿意都浓缩在了这些蕨菜里。蒸汽裹着清香溢满厨房,呛得人鼻尖发酸。我用筷子轻轻搅动,看着它们在漩涡里沉浮,突然想起母亲从前总说,焯水是蕨菜的“成人礼”,褪去青涩才能迎来真正的鲜香。母亲的话充满哲理,虽然她没有上过一天学,但每次都是一语中的,意味深长。直到现在,我才渐渐明白其中真意。 捞出蕨菜的刹那,水滴顺着油亮的叶片滑落,在案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这抹翠色,比此时的万寿菊还要蓬勃几分。等我拧干最后一把蕨菜的水分,推门便望见阳台上放着的两个青花瓷盆——那是前年搬家时从老家带回来的旧物,釉面裂纹里还藏着花园里的泥土。爱人正弯下腰用小铲培土,深褐色的泥土裹着新鲜蚯蚓粪,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他小心翼翼地将万寿菊的根系埋进土里,细碎的草叶随着动作簌簌晃动,几株不知名的杂草在土缝里耷拉着嫩绿的新芽。十几朵金灿灿的万寿菊簇拥在盆沿,花瓣层层叠叠如同凝固的火焰,每片都泛着半透明的光晕。指尖触上去的瞬间,花瓣上细密的绒毛像婴儿胎发般柔软,褶皱间还凝着昨夜的露水,冰凉的水珠顺着纹路滚落,在泥土中晕成一个小点。微风掠过阳台的纱帘,花枝轻轻颤动,恍惚间那些细密的纹路都化作岁月的掌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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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芝,藏族,甘肃临潭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中华辞赋》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