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前不久,我从苯教文化与青藏高原传统自然观的角度,对《中国自然资源报》刊发的冈仁波齐龙壶景象作过一次文化解读。
那篇文章讨论的是:当现代遥感技术把人的目光提升到完整流域尺度之后,我们如何重新理解山河、龙族、“鲁”、宝瓶以及不同民族文化之间的联系。
文章发表以后,我又想到一个更深的问题。
如果说山河能够成为文化,那么它为什么还能够成为观想对象?
换句话说:
为什么人不仅可以观看一座山、一条河,还可以借助山河之象,反过来观照自己的内心?
这是一个很古老的问题。
也是一个很现代的问题。
今天人们谈到观想、冥想、静心,往往首先想到宗教图像、莲花、光明、几何图形或者某种抽象符号。
但事实上,在青藏高原漫长的文化史中,蓝天、雪山、光、水、岩石、河流,本来就是人认识世界、理解生命和观照自身的重要媒介。
冈仁波齐龙壶的出现,使这个古老的问题获得了一个新的自然对象。
它不是一幅人为绘制的宗教图像。
也不是某种抽象符号。
它首先是一片真实存在的山河。
那么,真实山河为什么能够进入人的内心?
这值得重新讨论。
一、观想,并不只是“闭眼想象”
今天不少人一说“观想”,容易把它理解成闭上眼睛以后,在脑中想象某种画面。
这种理解其实过于简单。
观想的核心,并不在于“想得像不像”。
更重要的是:
借助一个相对稳定的对象,把散乱的注意力重新组织起来,并逐步从外在对象转向自身体验。
这一点,在青藏高原传统观修中表现得非常清楚。
我在相关著作中谈到,早期经典中的普贤王,原本被描述为“如虚空的蓝天”,并不是具体的人格形象。后来为了方便观想,才逐渐形成可视化的人像表达。
这其实已经说明:
观想对象并不是目的本身。
蓝天也好,人像也好,都是帮助心进入某种观照状态的媒介。
在阿赤大圆满传统中,这一点更加明确。
修习者先画一个白色“阿”字,让心专注于这个字,然后逐步观察:
心是什么?
心从哪里来?
心与身体有什么关系?
心与所谓本性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从传统观修的经验来看,可以看到一个很清晰的结构:
先有所观,才有所察;
先有所依,才有所返。
外在对象帮助注意力停留下来。
而真正需要认识的,最终仍然是自己。
二、为什么古人常常从自然开始观
如果继续追问:
为什么很多早期观修对象,都与自然有关?
答案并不复杂。
因为在人类早期生活中,自然不是“风景”。
自然就是世界本身。
蓝天决定明暗。
太阳带来光明。
雪山储存水源。
河流滋养土地。
风、雨、雷、电直接影响生活。
古人并不是站在自然之外观看自然,而是生活在自然之中。
我在《青藏高原的人与自然》中曾讨论过藏地传统中的“外器世界”与“有情世界”。
所谓外器世界,指山川、大地、水、土石等自然环境;所谓有情世界,则包括生物和人。两者并不是彼此隔绝,而是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的整体。
这种世界观非常重要。
它意味着:
人不是一个独立于山河之外的观察者。
人在山中生活。
在水边生活。
依赖大地。
依赖气候。
也依赖光。
因此,古代高原文化中自然对象进入精神世界,是很自然的事情。
蓝天成为象征。
光成为象征。
水成为象征。
神山、圣湖也逐渐成为文化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
传统文化所谓“观自然”,并不仅仅是看一个外部对象。
它同时意味着:
在自然中理解自己处在什么位置。
三、从蓝天到光:自然如何变成内在观照对象
在苯教大圆满传统中,自然与内在观照之间存在非常明显的历史联系。
相关著作中曾提到,大圆满又被称作自然法或光明法,其早期发展与蓝天、光等自然物和自然力经验关系密切。
无论今天如何理解其中的宗教内涵,有一点值得注意:
古人首先面对的是自然。
蓝天无边。
光无形。
但人长期凝视蓝天、感受光明以后,开始用这些自然经验解释更加抽象的精神问题。
于是,外在的“天”,逐渐转化为对开阔、无碍的理解。
外在的“光”,逐渐转化为对清明、觉知的象征。
在传统修习中,又进一步发展出以日光、月光、灯光等作为观照资源的实践。
这说明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自然对象之所以能够成为观想对象,并不是因为自然本身具有某种神秘力量,而是因为人能够从外在自然中提取稳定的感知结构,并把这种结构转化为内在经验。
蓝天可以被经验为开阔。
雪山可以被经验为稳定。
流水可以被经验为流动。
光可以被经验为清明。
这些都是人类非常直接的感知。
观想,只是把这些感知进一步组织起来。
四、不是所有自然景色都适合长期观想
但是,这里还需要继续追问。
森林可以观。
月亮可以观。
莲花可以观。
海洋也可以观。
为什么还需要一个新的自然观想原型?
这正是冈仁波齐龙壶值得研究的地方。
不是所有美丽自然景观都具有相同的观想结构。
有的景观非常优美,却缺乏明确的空间中心。
有的景象很壮阔,却很难形成稳定的心理表征。
有的对象具有很强的象征意义,却只有一个单一结构。
而一种适合长期观想的自然原型,至少应具备几个基本条件:
能够看得清;
能够记得住;
能够进入;
能够展开;
还能够回来。
如果再进一步概括,一个较为完整的自然观想原型,至少还需要具备四个层面的条件:
稳定完整的自然结构;
开放包容的文化意义;
丰富而协调的心理象征;
能够持续展开的空间层次。
冈仁波齐龙壶的特殊性,正在于这些条件在同一处真实山河中同时存在。
它不是一座孤立的山。
而是一套完整的山河系统。
五、龙壶首先是一处“可以进入”的自然空间
冈仁波齐龙壶最重要的特点,我认为并不是“像一把壶”。
真正有价值的是:
它具有空间。
壶不是一条线。
也不是一个点。
壶有内外。
有边界。
有腹。
有口。
有中心。
有可以进入和停留的内部空间。
从完整流域观察,冈仁波齐及周边山体形成围合关系,冰川沟谷、水系和山脊共同构成内部结构。
这种围合性,对于观想非常重要。
人的注意力如果面对一个完全无边界的对象,容易漂移。
而具有边界、中心和层次的对象,更容易形成相对稳定的心理图像。
因此,龙壶首先提供的,并不是神秘感。
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经验:
心可以有所安放。
这正是“壶”作为观想结构的重要意义。
六、山使心稳定,水使心流动
龙壶的第二个重要特点,是动静同时存在。
冈仁波齐流域的雪峰是静的。
山脊是静的。
整体围合也是稳定的。
但是水不是。
冰雪融化。
水进入沟谷。
沟谷连接河流。
河流继续向前。
因此,在同一个自然原型中,出现了两个基本结构:
山是定,水是行。
如果只观山,容易形成稳定感。
如果只观水,则更容易形成流动感。
冈仁波齐龙壶恰好把两者放在一个系统里。
如果从观想结构来理解:
壶所呈现的是“容”。
水脉所呈现的是“行”。
一静一动。
一容一行。
使同一幅自然景象同时具备安住与变化两种经验。
这也是冈仁波齐龙壶区别于许多单一观想对象的重要地方。
七、路径型意象:为什么水脉能够引导注意
传统观想中,有些对象主要用于凝视。
但龙壶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它不仅可以看,还可以沿着它走。
这里所谓“走”,并不是实际行走。
而是目光和注意可以沿着自然结构移动。
冰雪从雪峰而下。
沟谷形成方向。
水脉不断延伸。
支流相互汇合。
水流有源头,也有去向。
于是,冈仁波齐龙壶并不只是一个静态图形。
它还是一个具有方向性的空间系统。
这一点非常值得注意。
有些观想对象属于“静态意象”。
例如一轮明月、一朵莲花、一支烛火。
它们更适合凝视、停留。
而有些自然对象则具有明显的“路径性”。
人的目光会沿着山脊、水系、沟谷自然移动。
我把这种结构称为:
路径型意象。
冈仁波齐龙壶的水脉,恰好具有这种特征。
人在观看时,不只是看到“一个东西”。
还会自然形成一种:
从哪里开始,
向哪里移动,
在哪里转折,
最后又回到哪里去的空间感觉。
因此,一个好的自然观想对象,不仅应当能够“进入”,还应当有方向。
不仅能够展开,还应当有归途。
这可能是“路径型观想”区别于单纯凝视的地方。
八、壶的意义:心为什么需要“容”
前一篇文章中,我曾讨论过藏地文化中的宝瓶、贲巴以及地瓶传统。
这些器物虽然来源、用途各不相同,但它们共同说明:
容器在人类文化中具有很深的意义。
容器能够盛水。
能够保存。
能够承载。
也能够保护。
从心理经验来说,“容”同样重要。
人的内心并不是永远平静的。
有时烦乱。
有时疲惫。
有时紧张。
有时空落。
成熟的内在状态,并不一定意味着把这些感受全部消灭。
更重要的是:
能够让它们存在,却不被它们完全带走。
从这个意义上说,“壶”提供了一种很容易理解的心理比喻:
心也需要一个可以容纳经验的空间。
如果从观想经验来理解,冈仁波齐龙壶中的山、壶、水,恰好可以呈现三种不同而又彼此配合的感受:
山——稳定;
壶——容纳;
水——流动。
心有变化,并不意味着失去秩序。
水本来就在流。
重要的是:
河流有河谷。
水流有边界。
流动与容纳并不矛盾。
稳定与变化也并不冲突。
这可能正是“壶”作为自然观想原型最深的一层意义。
九、从观看到“身在其中”
如果一个自然对象只停留在“看”,它与一般风景欣赏的差别仍然有限。
真正进入观想以后,会出现一个更有意思的变化:
人开始产生“身在其中”的空间感觉。
这种体验其实并不神秘。
人的视觉本来就具有空间性。
我们会判断:
前后。
左右。
高低。
远近。
内外。
中心与边缘。
当一个自然景象具有清晰的空间深度、边界和方向时,人并不只是看到一张平面的图。
还会在心中形成一个空间模型。
冈仁波齐龙壶尤其如此。
雪峰居中。
山体环绕。
水脉贯穿。
流域围合。
整个景象具有明确的中心、边界、路径和内外关系。
因此,人在持续观察之后,很容易从“我在看这片山河”,逐渐转变为:
“我仿佛进入了这片山河的空间。”
这不是说人真的进入了某个神秘世界。
而是外部空间结构,开始在人的内部形成空间感。
从观看到想象。
从想象到位置感。
这正是自然观想能够向内深化的重要一步。
十、从观象到观心
但任何观想,如果最后只留下对图像的迷恋,就失去了更深的意义。
传统观修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外部对象本身。
前面谈到阿赤大圆满观“阿”字,其目的并不是研究这个字画得是否漂亮。
而是借这个稳定对象观察自己的心。
同样,冈仁波齐龙壶如果只停留在:
哪里像龙,
哪里像壶,
哪里像心,
那仍然只是视觉辨认。
真正进入观想以后,问题会逐渐变化。
我的注意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有些景象让我安静?
为什么流水容易让我的目光移动?
为什么围合的空间会让我产生安全感或容纳感?
为什么同一幅山河,不同时间观看会有不同感受?
这些问题的对象,看似仍然是山河。
但真正被观察的,已经变成了观看者自己。
所以:
人观山河,最后观的还是自己。
这也许是观想最重要的一次转折。
由观物,
进入观心。
十一、成熟的观想,既要能入,也要能出
还有一点,我认为常常被忽略。
人们谈观想,通常只强调“进入”。
进入意象。
进入状态。
进入内在体验。
但成熟的观想,不应该只有进入。
还应当包括停留与返回。
如果一个观想对象只能不断把人带向内部,却缺少清楚的退出路径,那么它就不适合作为面向普通人的长期观想对象。
所以,一个好的观想原型应当具备三种能力:
能入。
能守。
能出。
所谓能入,是能够从纷乱中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的对象。
所谓能守,是能够在这个对象中停留,而不至于不断漂移。
所谓能出,则是能够在需要的时候,重新回到现实。
这一点非常重要。
观想不是离开现实。
也不是越深越好。
真正成熟的观想,最终应该帮助人更清楚地回到现实。
所以,一个自然观想原型如果有明确的边界、有进入路径,也有返回整体的结构,它的完整性就比单纯的静态符号更强。
而冈仁波齐龙壶恰恰具备这种空间条件。
有中心。
有边界。
有路径。
也有整体。
可以进入。
也可以回来。
十二、为什么偏偏是冈仁波齐龙壶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重新回答最初的问题。
为什么不用莲花?
为什么不用月亮?
为什么不用一棵树?
这些当然都可以用于观想。
它们都有自己的文化价值和观想价值。
但冈仁波齐龙壶有一个十分特殊的地方:
它不是单一意象,而是一个完整的自然系统。
可以先观雪峰。
再观壶形空间。
再观龙形水脉。
再观心形流域。
再观红白山体。
还可以继续进入整体空间关系。
因此,它并不是一个只能被反复凝视的单一图像。
而是一套能够由浅入深不断展开的自然意象系统。
初看时,人可以只看到山。
再看时,可以看到壶。
继续看,可以看到水脉。
再深入,可以看到山与水、静与动、容与行之间的关系。
它不要求人不断更换观想对象。
而是在同一处自然原型中不断深入。
这也是它适合作为长期观想对象的重要条件。
十三、山河为什么能够成为心灵的镜子
回到文章开始的问题:
自然山河为什么可以用于观想?
我现在愿意这样回答:
因为人和自然从来不是彼此完全割裂的。
人依赖自然生存。
人的身体也属于自然。
人的视觉、听觉、触觉和空间感,长期形成于与自然环境的互动之中。
因此,当人凝视山河时,自然并不只是停留在眼前。
山的稳定,会成为一种感受。
水的流动,会成为一种感受。
空间的围合,会成为一种感受。
光的清明,也会成为一种感受。
当这些感受被注意持续组织以后,它们便有可能进入内心。
所以所谓“山河入心”,并不是把一座真正的山搬进人的心里。
而是:
山河所提供的结构,被转化成了人的注意、感觉、意象与意义。
这也许就是自然观想最朴素的道理。
十四、从观山河,到观自己
在传统观修中,人借蓝天、光明、文字、本尊来观察心。
今天,我们又多了一种新的观看条件。
卫星遥感使人第一次能够完整俯瞰一个过去只能局部感知的流域。
冈仁波齐龙壶因此成为一个很特殊的自然对象:
既真实,
又完整;
既稳定,
又流动;
既能够远观,
也能够进入意象;
既有文化记忆,
又不必依附单一宗教解释。
它是否最终能够成为一个成熟的现代自然观想原型,仍然需要长期观察和进一步研究。
但至少,它已经提出了一个很有价值的可能性:
自然山河不仅能够被看见,也可以成为整理注意、认识自身、观照内心的一面镜子。
古人观天。
观光。
观山。
观水。
今天的人,则可以借新的技术尺度重新看见山河。
但无论古今,真正重要的问题也许从未改变:
当我们凝望世界时,我们是否也在重新认识自己?
结语:山河不动,心可以归来
冈仁波齐流域仍然在那里。
雪峰没有因为我们的凝望而改变。
河流仍按自己的方向流动。
山谷仍按地质规律存在。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观看的人。
人可能从纷乱中停下来。
把目光放到一座山。
再顺着一条水脉移动。
再感觉空间的围合。
最后重新回到自己。
这也许就是观想最朴素的意义。
不是离开世界。
而是借世界认识自己。
不是沉入幻想。
而是借一个稳定的外象,让心重新看见自己的状态。
所以,我愿意把冈仁波齐龙壶的观想意义概括成几句话:
山使心有所定,
水使心有所行;
壶使心有所容,
路径使心有所归。
看山河,是向外看。
观山河,是由外入内。
真正的观照,则是:
借山河,看见自己;
由观象,转向观心;
最终仍回到当下。
山河依旧。
人已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