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一、鲁土司及其相关藏传佛教寺院
永登妙因寺位于甘肃省永登县西南大通河畔的连城乡,此地古称“庄浪”。位于乐都县北。与明初安多地区最大寺院瞿昙寺所在的湟水流域仅一山之隔,为地处蒙古与藏区之间的战略要道。明洪武初,蒙古原属阔端后裔的当地望族脱欢归附,至三世,因迭有战功,“业可比周公”,赐姓为“鲁”,为鲁失加(?一1447),汉名鲁贤,成为明廷于西北边陲、世守庄浪卫的土司。
鲁土司家族信仰藏传佛教,妙因寺紧邻着鲁土司衙门,为鲁土司的家庙。除了妙因寺外,永登及周边地区的朵达寺(15世纪上半叶)、显教寺(1482)、感恩寺(1492-1495)、东大寺(1619)等寺院的兴建,多有鲁土司家族的参与;这些寺院多已灰飞烟灭,目前仅妙因寺与感恩寺保存相对完整,显教寺存大殿一座。
这些与鲁土司相关的寺院早年即受到当地文史工作者的关注,上世纪90年代宿白和天津大学建筑学院则主要从建筑的角度对妙因、显教两寺进行考察。关于其藏传佛教图像学与艺术史的研究,则要到近年才开始。
二、瞿昙寺的周边:鲁土司与瞿昙寺
明初宫廷在瞿昙寺封了“灌顶净觉弘济大国师”与“灌顶广智弘善国师”两位国师,并允世袭,使之成为安多地区声誉最高的寺院。过去论者多提到妙因寺等为瞿昙寺的属寺,魏文近年释读感恩寺的汉藏文碑(1525年立),发现数十年来鲁土司只要有重大佛事活动,都会迎请瞿昙寺高僧前来主持,其关系之密切可见一斑。
三、妙因寺的修建历史
妙因寺藏语称为“大通金刚持寺”,可说是鲁土司相关寺院中年代最早、也最重要的一个。现存布局主要有山门、雷公殿、天王殿、万岁殿、古隆官殿、塔尔殿、金刚持殿等,此乃历经多次扩建的结果其中最早的建筑物当属万岁殿,天津大学建筑学院于测绘时在屋脊发现宣德二年(1427)题记,此与《鲁氏家谱·纶音》所收的明宣宗同年的敕谕吻合:
今以庄浪地面西大通寺赐寺名曰“妙因”.颁敕护持。所在官员军民人等,务要各起信心,尊崇其教,听从喇嘛裸古鲁坚参等及僧人自在修行,并不许侮慢欺凌……
敕谕中所提到的喇嘛裸古鲁坚参,据景泰元年(1450)赐进士及第翰林院编修文林郎金城黄谏所撰《敕赐大通寺记》,乃为鲁土司鲁贤之弟:
庄浪大通河桥驿,乃土佥右军都督鲁公贤之故里也。公之弟喇斡罗祝思自稚年萌善心,早成就,戒行甚谨,而人多敬慕之。比以兹土灾旱相继,遂于所居之旁建寺,以为修禳之所。
按:此“喇斡罗祝思”之“喇斡”是藏文“何辞”的转音,颇令人费解,但“罗祝思”很显然为“Blogros”,也就是宣宗敕谕中的“裸古鲁”,盖其全名应为“Blo gros rgyal mtshan”。“于所居之旁建寺”则显然就是位于鲁土司衙门旁之妙因寺。另《安多政教史》记载:
这座寺院(按:指妙因寺)现在由鲁嘉(即“鲁家”之对音)阿阇梨的历世转世化身和鲁土司供施双方把它和大寺(按:指东大寺)结合一起管理。
说明了妙因寺自一开始就由鲁土司家族的喇嘛与鲁土司“供施双方”共同管理。
位于万岁殿后的金刚持殿,顾名思义,其主供佛像为金刚持。据大梁题记,为成化7年(1471)所建。再之后,还陆续修建禅僧殿、大经堂、古隆官殿等。
依据现场调查,妙因寺目前塑像皆为新作;万岁殿回廊壁画与佛殿平棋为明代原作,佛殿壁画在清代晚期被粗恶地重绘过,但大体仍保有明代构图。金刚持殿两侧天王壁画大体为明代之作,但走马板与平棋,则已为19世纪初之作。另塔尔殿长寿三尊等壁画也明显是清代新勉派之作。
四、妙因寺万岁殿的图像与配置
妙因寺万岁殿为重檐歇山顶。面阔、进深皆三间,佛殿外有利用“副阶周匝”形式建成的暗廊围绕。其主供佛像为三世佛,原并供有明太祖画像以及“当今皇帝万岁万万岁”之牌位,亦是此殿称为“万岁殿”之故。佛殿并没有前壁。殿后中央留有通道,故仅有东、西两侧后壁。其中东西两壁分六铺,最靠近入口的两壁分别描绘四臂大黑天、宝帐大黑天及眷属们,上方空白处还以小尊描绘成就者、俱生胜乐等;其余十铺,虽然有诸多的讹误,但仍可识读出来,乃描绘毗卢文殊金刚43尊曼荼罗第一圈的十尊,其仪轨出自印度密法大师无畏生护所编纂的《究竟瑜伽蔓》第二十章。瞿昙寺的瞿昙殿与宝光殿皆有描绘此曼荼罗,其中前者描绘完整的43尊,后者也仅描绘第一圈的十尊。再仔细比对,可知妙因寺此十铺乃与瞿昙寺两殿为同一个稿本。万岁殿这样的布局,显然源自于在其建殿年代前不久的瞿昙寺宝光殿:两殿最大的差别.在于宝光殿北壁没有信道,以三铺描绘三世佛;万岁殿则中央保留走道,东西两铺描绘千手观音与千钵文殊,后者为华严密教与五台山信仰的融和,是密教“华化”后的新产物千手观音与千钵文殊两壁相对的配置,为敦煌中晚唐至西夏特有的表现。在此,藏传佛教图像与敦煌河西地方化的图像并置于同一个殿堂。
万岁殿的天顶也是采用平棋方式.以内殿四个柱子作分割,可分为内、外两层,其中内层比外层还高。外层四周均为三列,除了两铺分别为普明大日如来曼荼罗与五护陀罗尼曼荼罗外,其余都是单一重复的“释尊与二弟子”的主题;内层为8x8格,在主供佛像正上方开一藻井,为整个天顶的焦点,描绘时轮曼荼罗,其余平棋虽多也是单一重复的无量寿佛9尊曼荼罗,但在藻井时轮曼荼罗周遭分别为:密集不动32尊曼荼罗、心髓喜金刚9尊曼荼罗(出自《二品续》)、4面12臂胜乐62尊曼荼罗、金刚界53尊曼荼罗(中央主尊为简化的4面2臂样式)、法界语自在221尊曼荼罗、以及大轮金刚曼荼罗、红色阎魔敌曼荼罗、金刚怖畏曼荼罗。这些曼荼罗,若非收人《金刚蔓》法集,则为与《金刚蔓》密切的本尊。考虑除了前述笔者所列的曼荼罗外,都是重复的无量寿佛9尊曼茶罗的“排他性”,万寿殿平棋可说是以《金刚蔓》的概念来布局。
《金刚蔓》同样为无畏生护所编纂,事实上《究竟瑜伽蔓》是其补充。万岁殿的建筑范本为瞿昙寺的前两大殿。其主供三世佛、以及毗卢文殊金刚曼荼罗、四臂大黑天的配置,也都与瞿昙寺两大殿相同。考察西藏美术遗品,毗卢文殊金刚曼荼罗不存在着“单行本”,而多是在《金刚蔓》的体系下传播。万岁殿的配置,无论是壁上的毗卢文殊金刚曼荼罗或平棋,都应在《金刚蔓》教法的脉络下来理解。其与瞿昙寺三大殿(第三个为隆国殿)同样反映了15世纪初《金刚蔓》教法在安多地区弘传的史实。
五、余论
在鲁土司寺院中,竣工于弘治八年(1495)的感恩寺也保有大量的藏传图像,特别是其平棋亦为各种曼荼罗的集成,为建殿时期的作品。然而,细读感恩寺的平棋曼荼罗,已看不出有《金刚蔓》的蛛丝马迹,似乎在15世纪末时,以《金刚蔓》为主要教法的法缘已散。(作者为北京首都师范大学汉藏佛教美术研究所博士生)
原刊于《法音》 2013年第6期,注释与参考文献略,版权归作者及刊物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