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惊闻宋平长者跨鹤仙去,享寿一百有九,心中悲痛,如潮翻涌,谨以此文,遥寄无尽哀思。
初知宋平老,在刚刚粉碎“四人帮”不久,我还是一个毛头小子,在祁连山深处的一个地方煤矿当井下工人。这位领导莅临我县检查工作,正好我回县城探亲。在县委大院远远瞧见下车的领导和一众迎送的当地官员。晚上回家听父亲讲,来的是省委书记宋平,听完县里的汇报,对当时负责县里落实政策、平反冤假错工作的父亲既给予肯定,对其疏漏也一一提出指正。父亲对我说这些时虽无愧疚但一脸凝重。我知道,对中国第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县,那个极左年代里冤假错的重灾区,父亲肩上的担子确实不轻。我当即对这个跟我家同姓的省委领导产生了敬仰之情,而他严谨务实、明察秋毫的风范,亦如清泉印月,深烙于我年轻的心灵。
谁知几年之后,宋老竟与一个小小矿工的命运产生了联系,更于我有再生再造的恩德。一九七七年将尽,共和国拨乱反正,废止多年的高考重启。我闻讯即中止出差,急忙从上海赶回甘肃应考。我这次高考成绩虽列全县考生前茅,却迟迟不予录取。见一批批高考成绩比我还低的考生都走进了大学校门,而我却在大山深处的小煤矿苦苦等待。在等待高考录取通知书和求告无门的日子里,我先后找了我的父亲和我矿党委副书记张德元,希望我的长辈们能够通过关系,问问我为什么至今不被录取的原因。我父亲和张书记通过电话沟通,一口咬定是我的高考成绩不足以录取。一辈子刚正狷介、从不低头求人的父亲还煞有介事地训诫我:“肯定是你自己没考好。在英明领袖华主席的领导下,现在全国上下风清气正,不可能有拉关系、走后门的丑恶现象”。得不到父辈的支持帮助,在万般无奈地绝境中,我突发奇想,直接冒昧向只远远见过一面的宋平书记写信求助。数月后,我突然接到西北民族学院的录取通知,矿党委敲锣打鼓并派专车送矿山考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到兰州报到。到校不几天,汉语言文学系党总支书记白桂琴一一一个头发花白,模样慈祥的蒙古族老额吉见到我惊呼:“啊!你就是宋良毅呀,你知道不知道是我从北京大学把你的高考档案找回来的?你这个娃娃胆子也大,敢给省委书记写信”。我这才恍然大悟,幸蒙宋平他老人家对我来信的垂注,亲自批示省高招办全力追查,才有我的高考档案被系党总书记从千里之外的北京寻回等等曲折经历。当时光顾了失而复得的兴奋,没想多的,总以为自己的高考成绩不够录取的标准。多年后山东、河南等地的“顶替”案曝光,经别人指点方知,我的高考档案丢失,不出意外,实乃遭遇“高考顶替”之横祸。
我深深知道,若非宋老秉公执言,鼎力相助,我的命运将久困于幽暗的井下,怎么会有其后求学深造的机会?一纸批示,改易一生;一份关怀,恩同再造。煤黑子变为校园书生,从八百米井下到大学学堂,从此我的人生之路豁然开朗。通过四年发愤读书自我奋斗,以优异成绩毕业后由省报记者成为省委秘书,再到深圳某报总编辑,并为深圳特区的法治和精神文明建设做出了绵薄贡献。一饭一粟,历历在目,此恩此德,山高海深,数十年来,萦然于怀,未尝一日敢忘。
纵观宋老一生,历经沧桑巨变,他见证并参与了共和国建立前的筚路蓝缕与改革开放的壮阔征程,无论是执掌一方还是谋划全盘,治国理政,功勋卓著。尤其当政甘肃时,他亲手擘划的“引大入秦”水利工程,为改变甘肃长期贫困落后面貌,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他一生清廉,品格高洁,勤勉善政,用权为民,在甘肃人民心中镌刻下不朽的记忆。如今寿终德望在,身去政声存。老人家亲历拨乱反正和改革开放,而今国事日盛,当可含笑九泉;然而我等受恩受惠的平民大众,顿失庇荫,心头是永远的痛!
长者已逝,风范永存,标榜先贤,激励后昆。在举国亿万民众痛悼国之栋梁之际,谨以短文一篇,燃心香一瓣,含泪恭送老人家一路走好!
宋老,您永远活在我和我家人心中!
附:
后来这篇小文写出来以后,因为其中涉及到我们汉语言文学系的党支部书记白桂琴,我就把文章寄给了她的女儿一一原来在深圳特区报做记者的刘丽华。
丽华虽然当时年纪比较小,她还是有记忆的,也做了深情的回忆。
宋良毅:丽华美女好!
久未联系,一切安然。这是我一个多月前写的一篇纪念小文,文中涉及到您的老母亲,特发给您一阅,请多指教!
刘丽华:宋大哥好,真是“奇迹”,我现在深圳机场正准备飞往兰州,专程祭奠2024年10月去世的母亲,就看到您的此文。
母亲去世时我在美国,当时种种原因无法赶到送别,这次回国是专门来祭拜老人家。
您可能不知道,我妈妈当时于您有两重身份,她是1977、1978开始招生后最初两届西北民院甘肃招生组组长,她不是以语文系总支书记的身份“找到”你,而是以西北民院招生组长的身份为你主持公道的,我似乎听说过一些过往,她为你奔走寻找,觉得不该让这个成绩不错的孩子上不了大学,据说你入学的时间比其他同学要晚很多,其中就是母亲的呼吁奔走和孜孜追寻。
当时民院的招生工作已经结束,为了你能最后录入和录取,其中涉及方方面面的核准和审查以及到母亲最后的协调,“求了很多人”。当时,我太小,听说过此事。后来,母亲来深圳,你以隆重的礼仪给她献蒙古人的哈达,她才跟我又一次提起一些。记得当时家里有个朋友在,说“阿姨,这个宋良毅应该好好谢您啊,您就是他的恩人和贵人啊。”妈妈轻轻一笑说“作为民院的招生组长,对于一个成绩好又被耽误着的年轻人,这是我该做的。”
宋良毅:
说真的,丽华,要不是您母亲、也是我系党总支书记的奔走呼吁、寻觅勾沉,我肯定会被埋没到祁连山深处那个小煤矿井下。
老妈妈的认真负责、呕心沥血于我枯木逢春,恩同再造!
当时找了省高招办的人,回答说甘肃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考生。我是叫天不灵、呼地无门的绝境中,才冒昧地给仅远远见过一面的宋平书记写信(当然“姓宋”也是一个幼稚的原因)。
我进民院比其他同学整整晚了半个学期,第一次到班上刚落座,桌面上就摆放了一张试卷。天哪,我连一分钟课都没上过,和同班同学连照面都没打就进入了期中考试的考场。第三天期中考试卷下发,我的考试成绩竟是全班第一名!引得大家刮目相看,我马上被推举为班上的学习委员。
这些后来发生的情节我都不敢写,怕被人讥为炫耀或吹牛。但我是77级汉语言文学第一个在《甘肃日报》发表散文、第一个在《西北民族学院学报》发表文章的学生。李国香教授每每见到我,总是用一口会宁方言殷切地叮嘱:你要好好地写呢!
我的毕业分配更为曲折离奇,以至惊动了国家民委。此事以后再写。
知道了您此次返兰祭奠母亲,甚为您的孝心感动。请您代我向尊敬的白桂琴妈妈在天之灵奉献上虔诚的祝福,表达我的感念和哀思于万一!

作者简介:
宋良毅,甘肃省天祝藏族自治县人,1973年在天祝煤矿当井下工,1977年恢复高考后入西北民族学院汉语言文学系就读,1981年毕业分配到《宁夏日报》任记者,1983年调宁夏自治区党委秘书处任副处级秘书,1988年调深圳市司法局,1990年任《深圳法制报》总编辑,2000年任深圳某所政委、所长、党委书记,后任深圳市司法局副巡视员。曾任中华全国法制新闻工作者协会理事,中华全国人民调解协会理事,广东省人民调解协会副会长,深圳市人民调解协会会长,深圳市民族团结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深圳市政协委员 ,深圳市侨联委员,深圳市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深圳市见义勇为基金会常务理事,深圳市消费者委员会常务理事,深圳市军民融合发展协会首席专家,深圳市仲裁委仲员,三级警监警衔。深圳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抵达南北极》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