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碉楼是青藏高原一种古老的文化遗存,随着时间的推移,碉楼初始的功能渐渐淡出,成为一种神迷的文化现象。位于林芝地区的工布江达县境内分布着众多碉楼,大多依山傍水,由石彻而成,平面呈“亞”字形。
关键词:工布江达;碉楼;文化
工布江达藏语意为“凹地大谷口”,位于西藏自治区西南部,是林芝市的西大门9东邻巴宜区,北接嘉黎县,西舭邻于拉萨墨竹工卡县。发源于米拉山的尼洋河纵贯全境,古时的唐蕃古道与今日的国道318皆穿境而过,自古便是交通要道上的重要节点,其境内碉楼众多,据当地政府统计约80余座。
笔者根据2008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不可移动文物登记情况,对保存现状较好且成规模的碉楼进行调查,其中有25座碉楼分布于9个点,分属5个乡镇,除加兴乡拉让村的2座碉楼属四角碉外,其余位于另外4个乡的23座碉楼平面均呈“亞”字形,属十二角碉形状(娘蒲乡同果碉楼1座,仲萨乡工达梗碉楼1座、塞让拉吉碉楼5座,巴河镇德觉碉楼1座、堆麦碉楼3座、连巴嘎拉沟碉楼5座、秀巴村碉楼5座,江达乡昂巴宗碉楼2座),皆位于河谷地带,均由石块垒砌而成(见图1),
图1:工布江达县碉楼遗址分布图
以上碉楼皆位于河谷地带,附近均有村庄。拉让碉楼遗址距拉让村居住点东约500米,该村有村民86户443人;同果碉楼遗址距同果村居住点南约1公里;工达梗碉楼距那岗村嘎丝麦自然村居住点北约300米,有村民18户70人;塞让拉吉碉楼遗址距塞让村居住点南约20米;德觉碉楼遗址四周为仲当村德觉自然村居住点,有村民22户93人;堆麦碉楼遗址南距巴河镇人民政府驻地约15公里,西为堆果村,东南为孜木宗村;连巴嘎拉沟碉楼遗址所在地嘎拉村有村民35户153人;秀巴村碉楼遗址南距318国道约100米,所在地秀巴村有村民19户97人;昂巴宗碉楼遗址南面有昂巴宗村居住点,该村有村民29户167人。碉楼附近皆有水源,且距离很近。经济形态为半农半牧,主要种植青稞、冬小麦、春小麦、豌豆等农作物,主要饲养牦牛、犏牛、黄牛、山羊、马、猪等牲畜。
由上可知,工布江达县碉楼呈现出以下特点:1、“依山居止”“近川谷”是工布江达县所有碉楼分布地共有的自然环境状况。2、碉楼所在区域均为半农半牧经济形态,附近有村庄,说明碉楼因定居而产生。3、全县所有碉楼皆为石砌,说明与石砌房建筑技术及石崇拜有关。4、现存碉楼绝大多数为十二角形碉,平面图形为准曼陀罗形(即坛城状),说明与宗教有关联。
如此成规模、分布密集的碉楼遗址源于何时?有何功能呢?1999年,中国科学院专家来工布江达县考察,专门对古堡(碉楼)进行考证,证实古堡建于唐朝后期,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据说,一千多年前,松赞干布为统一吐蕃,四处征服,每征服一处就修建一处堡垒,主要是统治标志,颇像汉语中所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1]
图2:秀巴碉楼平面及群分布图
事实果真如上所说吗?旺堆在所著的《巴松措》一书中写道,岭格萨尔来到巴松措,杀死了恶魔所附体的牛,砍断了附魂树,捣毁了他的老窝,放火焚烧了筑在深山密林中所有的“堆卡尔”(藏文意为妖魔居住的堡垒),解救了当地的人民。“堆卡尔”是呈长方形的碉堡式建筑,最高的有28米,也有10米、8米的。工布人自信地认为这些“堆卡尔”是由他们的祖先修建的,并在岭格萨尔故事中也提到这些建筑。“1998—2004年这六年间,笔者在工布收集了14个样本。研究结果表明,其中一座古碉距今已有约1220年历史。碳14测定有95%的把握证明,这块木头砍伐于780—1010年之间,这是笔者找到的年代最久远的一块样本。大部分古碉已有约800余年的历史。”[2]如果说古碉楼由松赞干布(617一650年)所建,工布江达碉楼年份则早了100多年。另据,石硕先生等著的《青藏高原碉楼研究》中“西藏工布江达县碉楼碳14年代测定一览表”显示,工布江达县碉楼的起止时间段为780—1470年,其中大部分年代确定在吐蕃后期至400年的分裂期范围内。
那么工布江达的碉楼究竟源于何处?据考证,碉楼原名“邛笼”,亦称“雕”,源于苯教信仰中的“琼”即大鹏鸟崇拜,也有“琼仓”即“琼鸟之巢”的称谓。据石硕等专家考证,“中国之碉,仿之四川;四川之碉,仿之嘉绒”。工布江达县的碉楼与嘉绒碉楼到底有何渊缘呢?笔者认为是夷人族与西藏地区联姻的产物。据夏格旺堆考证,从新石器时代晚期开始,居住于川西北被称为“夷”的人群就与西藏腹心地区发生了联姻关系。“夷人”就是藏文史料中所记载的“穆人”。纵观整个西藏碉楼分布状况,其均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以南,由工布江达至加查、曲松、隆子、错美、洛扎呈一线状或带状分布。
据记载,在吐蕃地方政权尚未统一青藏高原前,现在的工布林芝一带的居民是孟族(mon)。孟族经营畜牧业,以善于修筑碉堡而闻名[3]115。据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研究员、语言学家Nicolas.Tournadre研究,巴松措(Pasum Tso)一词并非西藏当地方言,其中含有很多羌族语言成分[3]。这个发现与“‘羌语支’族群与碉楼之间有鲜明直接对应关系”[4]是相吻合的。工布江达县错高乡的方言,自称为康卓盖,藏语意是“空行母之语”。其语言特色与众不同,据说曾有国内一些专家、学者研究过这些方言,“说他们所操用的语言中掺杂着西方八国的语言而颇具传奇色彩”[2],而“孟”与“穆”音相近,孟族可能是由“穆人”与藏南地区土族融合发展而来。据记载,藏地最早的六大氏族之一的“穆”人,在宗教上有“上供天神,下镇魔妖”的特点[4],这亦是碉楼产生的原初功用之一。从藏族的形成可知,藏族是在7世纪至13世纪,以吐蕃部落的衍生、发展、壮大、没落为主线,伴随军事征服和政治统治,促使在经济生活上相互依存、血统上不断通婚、文化上不断趋于统一而形成。据记载,后孟族向吐蕃称臣进贡[3]115,这在立于823年的大昭寺前的唐蕃会盟碑上有记载。这既为我们了解工布藏族的形成提供了线索,同时又清晰地看到工布江达碉楼实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产物。
那么这些碉楼有何功用?修建的意义和目的何在?为何要修筑碉楼?目前学术界存在着四种说法:即大鹏鸟巢穴说、祭祀天神说、镇魔说、战事说。笔者在综合各类观点的基础上,认为工布江达碉楼有三大寓意:一是与大鹏鸟有关。旺堆所著《巴松措》一书中亦提到,“有人认为,是古人为了防备鲲鹏的袭击所建。”[2]藏族学者夏格旺堆也在调查中称,“西藏境内高碉所在地有些百姓也认为,这些是在很古的年代里,人们将力大无比、无法制服的大鹏鸟引至碉内,把它杀死的场所。”[6]由此可见,碉楼的出现无论是源于对“琼”(即雕)的崇拜还是防备雕的袭击,这种文化遗存与雕是存在着某种关系的。二是具有象征性。
首先,碉楼是民族迁徙的产物。人流所至之处,其文化便随之而至。初始,民居绕碉楼而建,后来不断扩散。旧房可拆除但雕楼不能拆[4],认为那是神居住之所,因而碉楼作为一种文化特征得以保存。其次,碉楼在当地人心中是圣神的场所,是区域内居民共同的文化场所,也是重要活动的见证。如在川西,有围绕碉楼举行“成人仪式”等习俗。后随着历史的变迁,雕楼这种原初功能淡出了人们的生活。工布碉楼“门与地面齐平,这样守护碉楼是比较困难的”[3],说明防御功能不强。而上文已提到,碉楼周围不远处都有村庄,他们祖先与雕楼之间应存在某种联系。第三,碉楼是石崇拜的产物。苯教是西藏高原的原始宗教,信奉万物有灵,认为石头亦有灵性,尤其崇拜白色石头。玛尼石堆、石棺、石墓等都是西藏存在的现象。在民居方面,四五千年前就出现了穴居、半穴居式的建筑群,昌都的卡若遗址就是例证。在7世纪亦有用巨大的石块搭建牢固的房舍的记载[7]。三是与佛教文化有关。工布江达碉楼普遍为十二角,平面呈“准曼荼罗”(即佛教坛城)形。根据碳14测定,工布江达碉楼所建筑年代为吐蕃后期及后400年分裂期。这个时期正是佛教后弘期,是文化大交融、交流、交往时期,也是藏族形成的重要时期。由此可知,工布江达碉楼有佛教象征意义。四是军事防御功能。战争是人类交流的一种方式,这个过程必然有大规模的人口迁徙和文明交流,工布江达县位于演进的大通道上。在秀巴碉楼周围曾驻扎兵营,现仅剩残墙。至今在秀巴村山顶巨石上留有箭痕。德觉碉楼遗址四面开设有望孔、射孔。据《嘉绒藏族史志》载,7世纪一位名叫盘热的将军,曾于唐蕃边境修建1020个大小战碉,用于类似长城的防御功用[8]。意大利藏学家杜齐认为,“塔(注:碉楼)及其他带有防御结构的城堡……控制了小路的入口或整个峡谷。……它们也是吐蕃王朝崩溃后,骚乱时期最强大家族领地疆界上的瞭望台,这一骚乱时期一直持续到公元十二—十三世纪。”[9]由此可知,防御性是碉楼在后来发展中增加的一种功能。
结语
通过对工布江达碉楼遗存的研究,至少可得出以下论断。一是“中国之碉,仿之四川;四川之碉,仿之嘉绒”。通过孟族或“穆人”及巴松措语言成份的研究,工布江达碉楼源自嘉绒,是民族迁徙和融合的产物,是研究青藏高原多元一体的重要载体和证据。二是工布江达乃至西藏的碉楼,均位于喜玛拉雅山南麓,呈线状或带状分布,从最初的“雕”崇拜、“石”崇拜到后来的军事防御,可以清晰地看到民族融合的线路及功用演变的过程。三是工布江达碉楼大多距今800—1200年,平面呈“亞”字形即“准曼荼罗”(即佛教坛城)形,与佛教后弘期密切相关,说明工布江达碉楼是佛教文化传播的重要结晶。
参考资料:
[1]工布江达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工布江达县志[M].北京:中国藏学出版社,2008:594.
[2]旺堆.巴松措[M].拉萨:西藏人民出版社,2006.
[3]费德瑞克•达瑞根.喜玛拉雅的神秘古碉[M].刘溯,春霞,译.深圳:深圳报业集团出版社,2005.
[4]石硕,杨嘉铭,郜立波.青藏高原碉楼研究[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150.
[5]石硕,刘俊波.青藏高原碉楼研究的回顾与展望[J].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5).
[6]夏格旺堆.西藏高碉建筑刍议[J].西藏研究,2009(5).
[7][法]石泰安.西藏的文明[M].耿昇,译,王尧,审订.北京:中国藏学出版社,2012.
[8]杨永红.西藏和藏彝走廊地区的碉楼建筑[J].康定民族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9(4).
[9]杜齐.西藏考古[M].向红茄,译.拉萨:西藏人民出版社,1987:27.
作者简介:罗勇(1976—),四川重庆人,副编审、硕士,主要从事中国少数民族史(西藏史)研究。
原刊于《西藏研究》2016年第4期,注释略,原文版权归作者及原单位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