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摘要:白马藏族民间绘画具有本民族独特的审美内涵与表达形式,尤其以其神绘画图形的表达最为独特。这种神信仰源自白马藏族古老的苯教文化,是白马藏族苯教信仰在历史中不断受到外来文化影响而逐渐产生的信仰形式。本文以白马藏族神绘画符号的表征形式为出发点,对白马藏族神绘画图形纹样进行收集归纳。从符号的层面探讨符号化的特点与其中所蕴含的特殊含义,并寻找到其神绘画的共性与个性的呈现方式。
关键词:白马藏族;神信仰;符号;图形
白马藏族主要分部于我国西南、西北地区的两个省境内,今天的四川平武、九寨沟以及甘肃文县一带,共有三个族群。三个族群都起源于同一个古老历史中的民族——氐族,但随着时代的发展,三个族群也相继发展出了自己的民俗文化,特别是宗教祭祀活动,三个地区有三种不同的称呼和表现形式。在祭祀和民俗活动中,三个地区的白马藏族也有着同源但不同形式和称呼的神形象,总体来说,其源头依然是来自古老氐族苯教的信仰习俗。以苯教为主流,后融入了佛教、道教以及汉民族文化,进而形成了现今三个地区白马藏族的祭神仪式和神形象,白马藏族的祭神仪式及神形象也在历史的发展中逐渐形成了独具地域性的民族文化符号。
从符号学上看,白马藏族民间神绘画图形蕴含了白马人浓厚的精神寄托,反映了白马藏族民族独特的文化传承,是其民族宗教、文化、艺术、社会等价值体系的呈现。这些形象有着独特的符号化特征,多样的载体以及多元化的表达形式,凝结了白马人独有的审美创造,在当今看来,它不仅仅是一种祭祀活动,更多的是一种浓缩了的文化象征。
一、白马藏族民间神信仰体系
白马藏族的民间信仰体系根据地理环境、社会生产生活和本民族民俗特征而形成,依照原始自然崇拜而产生万物皆有灵性的信仰概念,其信仰祭祀仪式与原始艺术相关,并依托多种承载形式对所崇拜的神的形象进行表达,其呈现形式按照神的职能和应用场景进行分类,是一种可视化的民俗符号。
在白马藏族原始的信仰体系中,受地理环境的影响,以“山”为主要的崇拜对象,进而延伸出万物皆有灵性的信仰观。白马藏族人最初生活在藏区一代,其主要的生活区域多面环山少有平地,白马人只能依山建房居住,生产生活多与复杂的山地打交道。如白马藏族传统的背水习俗就是由于复杂的山地生活环境而产生的,白马人必须每天徒步至山下河沟处打水,以便一天的生产生活之需,在这个过程中,大山与白马人的日常生活紧密相连,进而产生了最原始的山神信仰,以山为神以祈求在日常山地活动中能够平安无事。白马人认为大山是神秘的,不能通过人力去改变,因而对“山”产生本能的崇拜之情,连带着与山相关联的河流、树木等自然界的物象也被当做崇拜的一部分。对自然神的崇拜使白马人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具体的神灵形象,并赋予这些神灵形象以特殊的象征寓意和职能,以此成为与天神沟通的媒介,并与原始苯教结合形成最初的白马藏族民间信仰[1]。从宗教信仰来看,白马藏族的民间信仰体系根据地理环境、社会生产生活和本民族民俗特征而形成,依照原始自然崇拜而产生万物皆有灵性的信仰概念,进而形成独特的神信仰的艺术形式。
在艺术的起源中,巫术说认为艺术源自于原始巫术,根植于万物有灵的世界观[2],这一学说的主张与白马藏族苯教信仰不谋而合。白马藏族原始信仰起源于藏族本土苯教,原始苯教信仰万物,并以“巫”文化进行传承。白马人认为万物有灵,并且可以与人交感,将信仰的神形象用偶像、图形等造型艺术手段,以面具艺术、巴色法器、剪纸、白马民间绘画、刺绣等形式为载体,进行敬神驱鬼等仪式,以达到祈福的目的,而白马藏族原始艺术也就成为白马人原始世界观的一种曲折反映。艺术与民间信仰的关系,不仅体现在艺术起源与民间信仰当中的“巫”文化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更揭示了艺术的起源与图形符号的关系。胥建国认为:原始神信仰是原始艺术创造的活力和精神指导,而原始艺术亦是神信仰的情感宣泄的物化载体[3]。白马藏族特定的神信仰涉及到白马藏族宗教习俗和神话构成,并且与符号的、审美的社会习俗相互交织[4]。而白马藏族的自然、社会、人文环境中所有的子因素都会在白马藏族传统民间艺术生存发展过程中或多或少有所体现。
二、白马藏族民间神形象的艺术符号形式
美国的苏珊·朗格从符号学出发,认为艺术的实质就在于创造表现人类情感的符号形式。情感的表达是抽象的,它必须依托某种可视化的载体进行呈现,并形成一套完整的表达系统。情感是人内在精神功利性的直观反映,而精神的功利性动机在符号创造中逐步凸显出来,特别是在这些符号发展早期占主导地位[5]。早期白马人面对自然界所产生的崇拜和敬畏之情,发展出了与生命相关的憧憬和求助意识。而白马藏族的神形象正是由可视化的符号载体进行情感表达,如果离开了艺术符号这一媒介,白马藏族神图形将不具备情感内涵,也不能成为一种独特的民间信仰语言体系。
根据皮尔斯的符号学观点,图像符号是对视觉对象的直接体现所形成的意指符号,其本身表达视觉对象的特性。他认为,人类只通过“符号思维”来主导思维过程,并且所有的思维都是具有推论式的一种符号性的阐释。符号思维究其深层要旨,一个事物要成为符号必须具备两个重要的构成因素——形式与意义,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指出事物形成符号必须具备视觉得物化形式与认知层面得意义,并把“符号的形式”定义为“能指”,把“符号的意义”定义为“所指”。能指与所指是相辅相成的两个符号学概念,二者不可或缺。符号思维作为人类思维中的一种重要形式,在白马藏族神绘画图形的艺术创造中同样也充当了不可替代的作用,通过图案、色彩等视觉符号的呈现,以凸显神绘画图形在艺术表达方面的内涵和外延。能指与所指用来表达白马藏族神绘画“是什么”和“为什么”,它既包含了神绘画图形的现实意义,又包含了审美意义。在这两个层面上,白马藏族神图像已经具备了多种承载体的物象表达,同时也蕴含了大量的符号性图形元素,这些元素对应了符号学的能指,是白马藏族人们在漫长的信仰过程中形成的一种视觉的符号化的思维,并赋予这些图形符号以本民族信仰的阐释。
三、神形象的符号化表征及寓意
白马藏族神绘画图形体现了民族文化在信仰体系中的发展路径和生存状态,其神形象并非以纯粹的绘画形式展现,借物隐喻,依托可视化的图腾符号图案和强烈的色彩作为载体来表达白马藏族人们的信仰追求。
像似符号,即是指运用符号代替一种现实形象,二者存在视觉或概念上的相似性。像似符号可以通过图形或其他类型的视觉元素模仿所表现对象的外观与特征,如白马藏族自然神中最为信奉的“白马老爷”神形象,为自然神山神的一种。在四川平武县,白马老爷是附近十八寨中公认的主要山神,每三年举行一次敬神活动,以求来年风调雨顺。而在陇南地区的白马藏族敬神活动中,受汉族文化的影响,白马人专门为“白马老爷”建立了庙宇,并摆放了专门用以祭祀的水案。水案以木版画的形式呈现,通常摆放在庙宇正中间,木板上绘制本寨所信奉的一切神形象,这些形象以龙王为尊,放置在正中间,两边以神的职位由高到低向四周排列,诸如火神、水神、天神、地神等神的形象。除自然神外,祖先神中同样也有此类形象像似的符号表达,如白马藏族神神案绘画形象便是典型的人物形象像似符号,能够直观的呈现神的人物形象。白马人的家神神形象通常以神案的形式出现,家神为白马人所信奉的人界的代表,如祖先、当地英雄等所化神的形象。与自然神绘制在木板上不同,家神通常绘制于布料上,在特定的时间才会拿出来摆放布置,因此,家神神案多以布料为载体,方便收藏和悬挂。在白马人眼中,天神是威严的,天也是不可到达的境界,而若想于天界沟通,就需要家神帮忙传递,因此在白马人的神案中,通常以天界、人界和地域的形式排布,而家神则是白马人沟通天神的媒介,是人界的代表,以求得天神的庇佑。而有些地区的家神形象则是以藏传佛教的修行者为供奉对象,通常也被认作是家神的一种,如铁楼地区的白马藏族由于受到藏传佛教的影响,对乃麦①产生崇敬之意,进而将其神化,并奉为家神的一种。两类神形象均是以现实形象为依托,直接运用形象符号对所表现神形象进行直观的描绘,体现最本真的崇拜之意。
除形象像似符号以外,像似符号中还包含了比人物形象像似符号更为抽象的图表像似符号。图表像似符号与被表现的对象存在比例关系上的结构性的像似性,如白马藏族的天神神形象的傩舞面具,就是运用图表的像似性将所表现的神的五官与面部轮廓进行比例搭配。天神神形象的表达以面具舞②的形式进行祭祀展演展现,面具舞也是白马藏族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并通过多种形式展现。白马藏族三个地区的面具舞有三种不同的叫法,平武地区称为“跳草盖”,九寨沟地区称“㑇舞”,文县地区称为“池哥㑇”。其中,白马神面具以“三目”“纵目”为典型的形象特征,而不同地区的神人形象面具其说法也有不同,如陇南地区“池哥㑇”面具共有六个,其中有四个“池哥”和两个“池母”,两个角色分别为白马藏族的守护神,但对面具所代表着具体的哪些神灵,白马人说法不一。但究其源头,应该是白马人远古时期氐族人的祖先形天的形象傩舞神面具——三目神刑天氏,纵目提喻氐人的先祖刑天氏③,刑天氏的凸目形象就是一种放大真实人脸比例的图表像似符号,夸张抽象的“凸目”已成为白马藏族天神神形象的典型代表。相似的面具形式在川西地区的白马藏族部落中也有所体现,同样具备了陇南地区凸目面具的典型特征,也表达了对祖先的崇敬之意。在白马人眼里,佩戴面具的舞者即化身为“神”,可与天地沟通,能够驱凶辟邪,并传承祖先天神刑天氏不屈的民族精神。因此,刑天氏的凸目形象也成为白马藏族的图腾式的视觉符号形象,表达对天神的强烈崇拜和敬仰之意,精神之火永远传承。
像似符号中还有一种表现形象高度抽象的比喻相似,比喻像似扩大了符号中所指的寓意,是人在认知与思维中的产物。如前文所提到的凸目的夸张形象,同样也包含了比喻相似的符号化表达,通过凸目人们能够直接联想到纵目提喻氐人的先祖刑天氏。再如白马藏族典型的动物神的神形象,在不同地区白马藏族寨子中有不同的动物代表,比较具有代表性的如山羊、鸡、龙、凤等动物形象,与汉民族十二生肖有所区别。白马藏族在举行敬神仪式时同样会佩戴动物造型的面具。在白马人眼中,某些动物同样具备神性,如山羊和鸡。在平武地区的白马人村寨每年会有一项习俗,在每年正月举行完祭祀仪式后,每家每户要给自己家的山羊绑上一条五彩的布条,绑完后要将山羊赶至山中,不能带回来,寓意着山羊带着每户的福缘上山。据传,山上最终会活下来一头山羊,被当地人敬为动物神。而公鸡对于白马人来说也同样重要,据传在战乱时期,公鸡曾在半夜叫醒了已经被敌人包围住的白马人,使白马人能够立即起身成功抵御外族入侵,而后白马人将公鸡奉为“白鸡公”,同样奉为动物神。白马人一直流传着用鸡翎羽毛作为头饰的习俗,寨子中女性的鸡翎羽毛比男性要长,更显美观。看到鸡翎羽毛便会直接联想到曾提喻叫醒迁徙队伍的白公鸡,这便是一种视觉符号形象直接延申并扩大了寓意的比喻相似符号。除此之外,比喻像似的表达还体现在白马藏族的服饰或其他器物上,如白马人对日月的崇拜而,从而在服饰上体现出高度概括化的日月的图像,通过这类图像人们依旧能够在认知中直接产生日月的概念。比喻像似还运用在寨子中巫师手持的巴色法器上,这些法器上也刻画有抽象化的神鬼等形象,夸张而简单粗狂的刻画手法,将神鬼形象高度凝练,形成特殊的审美样式。
四、结语
白马藏族神绘画图像是白马藏族宗教信仰的一种表现形态,且图像样式是伴随宗教演变而来,具有地域性特征,也是展现白马藏族人们的民族世界观的方式。作为我国民族的一个分支,其民间神绘画形式代表了白马人最直接的审美判断,并在不同地域的表现上略有区别。从符号学的角度来审视白马藏族神绘画的艺术表征形式和寓意,不仅为解读白马藏族神艺术形式提供了一条重要的思路,更有利于白马藏族自身民族文化的保护与传承,也是白马藏族审美符号表达的一种有效途径。
注释:
①乃麦”即blama,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藏传佛教修行者——喇嘛(上师、大师)。“呐嘛”以祖先崇拜或英雄崇拜的形式出现在白马藏族供奉的神案中,比如“大呐嘛”“小呐嘛”“游西呐嘛”“刀贝呐嘛”等。
②国际上也叫做“傩舞”。
③《山海经》有“一目国”“深目国”“三目人”,以及烛龙“直目”等奇异形象的描述。关于“三目”形象,《山海经》中有明确的记述,《山海经·海外西经》云:“奇肱之国在其北。其人一臂三目”,而后又云“形天与帝至此争神”。见:袁珂,译注.山海经全译[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5.
参考文献:
[1]向柏松.神话与民间信仰研究[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6.
[2]王宏建.艺术概论[M].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144.
[3]胥建国.精神与情感[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544.
[4]巴克斯特.生态主义导论[M].重庆:重庆出版社,2007:210.
[5]马琛,张博.编码与解码:民间艺术的符号化过程解读[J].美术大观,2020(11):73-75.
基金项目:本文系绵阳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白马人文化艺术研究专项课题”市级社会科学研究规划项目“白马藏族民间神绘画图形符号研究”(BMR2024ZC08);四川文化艺术学院2023年校级教学研究项目“四川地区壁画保护修复课程应用型人才实践体系建设研究——以四川文化艺术学院为例”(2023JY19)研究成果。
作者简介:关键,硕士,四川文化艺术学院助理研究员、四川美术学院讲师,研究方向为美术学、非遗保护。陈翔,硕士,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科研部主任、副研究员,研究方向为艺术史与艺术批评、非遗学史。
原刊于《美与时代》 2025年第19期,版权归作者及刊物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