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难》
  
觉乃•云才让

(四川大学宗教研究所08级博士生)


  
  
  
  1、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寺院里,各种漂亮的僧舍比比皆是,可是我要说的是其中最简陋的一个。实际上这个僧舍搭建在靠近大经堂的一座佛殿的遗址上。僧舍的主人叫益西嘉措,年过五十,他过去在大经堂当过郭聂(清洁佛殿的僧人),后来由于年事已高,郭聂职务换人了,他也没处可去,于是在这个简陋的僧舍,一呆十几年过去了。
  益西嘉措居住的这个佛殿的遗址,位于寺院的中心,而远远看上去佛殿遗址里的残墙断壁,如同老年人的牙齿,屹立在那儿。一到夏天,杂草纵生,虽然那些沧桑的历史与望眼欲穿的岁月已淹没在此,可是野狗和各种鸟儿在这里建窝筑巢,生活得非常闹热,和谐。过去寺院里最不讲究的就是住宿环境,可是时代变了,僧人们过去居住的土木结构的僧舍大部分都被水泥房取代了,而且僧舍里面的装修也显得摩登了许多。这个僧舍最深处的地方有个土炕,而土炕上面的墙壁上陈设着一个用黄河啤酒的纸箱打造的佛龛。佛龛里的酥油灯日夜不灭,可是灯光如同人的眼神显得模糊而让人琢磨不透。在我们常人的理解中,也许酥油灯燃烧着一个人的祈祷,燃烧着生命里不可抗拒的信念,然而对于这个昏暗的僧舍而言,它的意义也不过是让你的头不会撞到墙壁,好比黑夜里看见灯光有种方向感一样。实际上此时此刻外面万里晴空,阳光如同汉地的白丝绸铺盖了整个世界。寺院周围的香客和马路上的行人,纷纷把手盖在眼眶上,以免阳光刺眼,还有不少人已经聚集在树荫下乘凉,而那些怕热的僧人打开门和窗口享受着一丝丝凉风。按理说如此时节,这个僧舍没有必要裹得如此严实,这一点像近几年藏族有些少女,除了脸蛋连下腿都裹得严严的习惯。看到此情此景,你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个僧舍里没有人,可是偶尔从僧舍里飘出来的咳嗽声说明里面还是有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黑氆氇袍的,全身上下裹得紧紧的少妇出现在这个僧舍门口,她行色匆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到了门口她跺跺脚,揭开脸上的头巾,然后直接打开门钻进去了。刚把两脚挪进来,门“嘣”一声自动关上了。她从外面刺眼的阳光里突然进入这里,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不过当她把脚从门口往里面挪了几步后,朦朦胧胧,眼前出现了佛龛里的酥油灯光,而且酥油灯光下晃了晃一个人的身影,这个身影有些激动地说:“哦,阿桑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这个叫阿桑的少妇先把手里的酥油放在柜台上,然后把氆氇袍下边堆在后腿下,蹲在火灶边上,但她并不急于回答,显然她非常了解他老人家的耳力。
  她抬头环视一下几十年以来仍然没有任何改变的这个僧舍,于是她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同情与说不清的感伤。还好,一股浓浓的藏香味与只有僧舍里独有的气息,扑鼻而来,让她顿感庄严与神圣,而这种突如其来的感受,把她心里原有的那分同情与感伤,烟消云散了。这时候,僧人从黑乎乎的炕上说:“阿桑,你先自己斟茶啊,我马上给你准备吃的。”说完后他并没有马上下炕。阿桑从碗柜上取了一个磁碗,从火灶边上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然后,粗糙的双手把碗端到嘴边,细细地品起来了。因为寺院里酥油茶的味道有种俗家人没有的味道。火灶里的火苗不断地燃烧,干柴燃烧的响声如同没有乐谱的节奏,不停地冲击着僧舍里的宁静,可是它并没有驱散僧舍里祥和的气氛。有了火灶里的这种响声,给人一种生活的真实感与淡淡的惬意。
  这时候,外面刮起一阵风,突然火灶左上角,关得严严的窗户被风吹开了,窗户的缝隙里一缕阳光,如同白亮亮的丝绸进入僧舍里,把整个僧舍里照得明亮起来了。处于本能她马上从地板上弹起身来准备关掉窗户,可是眼睛的余光提醒她,益西嘉措正在做剁玛(驱鬼除邪的仪式里常见的一种糌粑做的道具。)于是她把头伸到他的耳旁大声说:“阿故益西,瞧你这样子,这么黑的屋子里不要说你这么大年纪的人,叫我们做也眼睛看不见呢?”益西嘉措回说:“没有关系,我习惯了,再说,老天还是对我挺公平的嘛,我的耳朵不好使,我的眼睛却还行,对吧。”说完他像小孩一样咯咯地笑了。阿桑回说:“上回我来的时候,你在做垛玛,这次也一样,这次又帮谁家做啊?”益西嘉措回说:“我不会念经,只能做这些了,可能是上村有人去世了,不过今天没有举行布施,看来是个穷人家。”益西嘉措说完,正从炕上起来洗个手的时候,突然间一个十来岁的小僧飞快地闯进来,二话没有说,端走了炕上一个小木版上整齐排放的垛玛。
  益西嘉措不知从哪儿拎来了一个木桶,给阿桑的碗里满满倒了一疙瘩措土。措土是寺院里举行大布施的时候做的一种类似酥油米饭的食物。据说最好的措土是一百斤米饭里加一百斤酥油。过去人们生活条件比较艰苦,对于吃措土,有些望尘莫及,然而依照宗教的概念而言,吃措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因为多数情况下寺院里大举布施是为了去世的人,不管是高僧大德,还是普通百姓,只要吃了措土,你必须要念经,以便替亡者扫清孽障。阿桑小时候跟着母亲到益西嘉措家来的时候,经常可以吃到措土,不过这些年她嫁人了,不能想来就来,所以今天的措土不管属于哪个已故的人,她可以好好的吃一顿,回去的时候也可以为亡魂念点六字真言。
  这时候,外面的阳光格外灿烂。益西嘉措眯缝着眼睛,从昏暗的僧舍里走出来,经过长满杂草的小道,来到几根木头搭建的厕所里方便一阵。厕所里的苍蝇如同欠揍的调皮小孩,嘤嘤嗡嗡地叫个不停,听起来让人恶心,还好,益西嘉措的耳朵没有给它们提供施展才能的机会,不过就此如果你觉得他会大动干戈,那你错了。当一只可恶的苍蝇叮在他的脖子上的时候,他轻轻把它给逮住,然后很随意地放回空中。由于这里近挨着大经堂,通常举行布施的时候,外面马路上的人们你来我往,异常繁忙。可是今天整个马路上变得静悄悄的,不过通常他老人家往僧舍里一钻,跟外面的闹热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残墙角下的杂草堆里有几朵鲜艳的花,他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把鼻子贴到其中一夺鲜花的花瓣上闻了闻,好象在验证他的嗅觉有多敏锐。
  益西嘉措回到僧舍里的时候,阿桑已经收拾好了碗具与食物,而且睡在地板上。她睡在地板上并没有什么,可是对于这个特殊的地点而言,她的睡姿实在有些夸张,她把头依靠在灶边的柴箱子上,两腿叉开,仰卧睡在地板上。益西嘉措看见这一幕,不但没有惊讶,还啧啧一声后,从炕上取出一个枕头把她的头轻轻抱起来,垫在头底下。益西嘉措看见她弯弯的眉毛下,细长的眼睛和挺立的鼻梁,还有小巧而有些厚重的嘴唇,想起了她的母亲,也想起了很多往事。几年前,阿桑的母亲跟着一个买酥油的藏族商人到拉萨去定居了,从此益西嘉措便成了她最亲近的人。
  少妇终于睡醒了,她的脸上除了因长时间的疲惫得到释放的满足感之外对自己夸张而不和适宜的睡姿似乎没有任何歉意。少妇的头发有些乱了,益西嘉措咬着下巴,脸上现出假装恐怖的表情抓了一下少妇的头,咯咯笑了。从他娴熟的动作与脸上的满足感,略知这是他惯有的动作和最亲密的表达方式。少妇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吐吐舌头说:“哼哼,我这个母鬼,都三点了,我要赶回牧场呢。”说完,她准备走。益西嘉措也无意留她,只是往塑料口袋里装了个沉甸甸的东西,边递给她,边说:“你们家还没有雇佣人啊,都说富人都是铁公鸡,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当年文革其间你母亲和我们在牧场里的时候,公家的牧场里也只有四五百头牦牛,如今光你们家有三百多头牦牛,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啊?”少女回说:“没有办法啊。”眼看益西嘉措给她送的是一块瑕塞(驱鬼除邪的仪式搞完了后的剁玛可以吃,不过变了个叫法,藏语叫瑕塞)。她有些惊恐地说:“我们那家从来不吃瑕塞,好象有点忌讳它。”
  益西嘉措有些不快地说:“俗话说,有忌讳之人,招来妖怪,你小时候跟着你母亲没有少吃瑕塞,没有见有什么不好啊。”少女解释说:“你可不知道,他们那家子,鬼名堂太多了。”这样他们俩边说话边从僧舍里走出来了。益西嘉措把少妇送到大马路上,少妇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而他一直站在那儿目送她的背影,心里不由回忆起过去文革期间那些惊醒动魄的往事。


  2、


  今年的冬天不算太寒冷,还没有遇到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牛圈里冻死一大片牦牛的惨遭。这绝不是耸人听闻的事,过去几年里这个环山围绕的牧场里出现过不少异常的天气,有时候明明是夏天却下起大雪,明明是冬天却下起大雨,这个时代和这几年的天气没有两样。当然,今年,由于天气的关系,牧场里纵然没有发生突然冻死一大片牦牛的遭遇,可是如同欠了的债务不管时间怎么拖长仍然需要偿还一样,三三两两死去的牦牛,加起来还是跟往年差不了多少。要说有什么跟往年不同,也只是牧场里,今年没有安排放牛的人,所以少挨一点上面村领导的骂罢了。
  这个寂寞而人员稀少的牧场,坐落在一个山谷口,谷口对面是一片林子,后面则是如一面镜子一样的草山,只是现处于冬季,整个草山变得像个老人颓败的脑袋。这个牧场的布局极其简单,一顶帐房,边上围着一个不宽不窄的牛圈。这里的行政布局是,一个村里有若干个牧场,而这些牧场虽然没有在一个点上,可是距离也不算远,差不多一个山沟里面有一个牧场。常年生活在这里,除了怪异的天气和调皮的牦牛,还有那些鬼使神差般的野狼之外,没有人惹你,可是如今很多家庭背景不一样的人都集中在一起,因此,在这里,常常一个人的好言相劝也不可避免地触动另一个人的某一薄弱环节,于是相互间经常免不了磨擦。而我要说的这个牧场的成员虽然来自不同的家庭,可是彼此之间相处得非常融洽,当然这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每个人的秉性。通常一个牧场里有一个挤奶的和一个放牛的,然后依照不同的情况,配置相关的助手。一般情况下,挤牛的是女性,放牛的是男性,放牛的男性负责日常劳务的安排。他们的牧场里过去有个能干的放牧人,可是由于另外一个牧场里经常出事,于是把他调到那里去了,所以负责这个牧场日常劳务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她叫泽让夏多。她性格开朗,做事沉着冷静,不过最大的优点是,她从不斤斤计较。这个牧场里,除了泽让夏多和她的女儿之外,还有一个叫尕桑卓玛的女助理。
  这些天,连续下了几场的雪,按往年的天气推断,这场大雪,应该是今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因此人们踏在雪地上的时候脚步显得非常轻快。柳树间的小溪上虽然结了一层薄冰,可是下面的急流如同奔赴远方的约会变得更加不可阻挡。今天凌晨,天上散布着不均衡的淡淡的乌云,可是到了中午,乌云开始消散了。阳光也似乎不愿放弃任何投射光芒的机会,它把漫山遍野的白雪融化成斑马的皮毛似得黑一道白一道。在牧场,冬夏有别。到了夏天,整个牛群如同客人来的时候调皮的小孩更加肆无忌惮那样东跑西串,可是冬天,除了一些懒散的黄牛和已经上了年纪的牦牛外,其余的牛群都会自动回到牛圈。当然更多的原因可能是它们也不愿意冻死在山上被饿狼给充饥了。泽让夏多左手提着奶桶,右手抓住于塔(捆绑母牛后腿用的短绳),从帐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爬到山顶了。她久久凝视着山顶那灿烂夺目的余辉,才有些恋恋不舍地走进了牛圈。这时候,虽然牛圈里的雪融化后变得有些潮湿,可是很多牦牛鼓着胀胀的肚皮,东卧一个西卧一个,它们安逸地抬头爵着嘴。
  这个牛圈坐落在山脚下,虽规模不大,可是四五百头牦牛轻轻松松地容纳下来。泽让夏多到牛圈里的时候,那些已经卧在地上的牦牛,如同见了老朋友似的抬头看了看她,似乎告诉她:“大姐,我们都这么睡了,就不起来让路了啊,请自便。”冬天许多母牛的牛奶已经干了,母牛没有多少奶可挤,要等到明年三四月份发育以后才可以挤。那么为什么还要坚持挤一部分母牛呢,是因为这些母牛今年没有发情,也就是说明年没有生牛犊的可能,所以哪怕只能几滴奶水都要挤下来,如果断了,那么明年一整年它们属于罡麻(未生母牛)。泽让夏多到牛圈巡视一下后,找到一个橘黄色母牛,用于塔把它的双腿绑起来,蹲在母牛的左下角开始挤牛奶了,而挤奶声如同悦耳的富有节奏感的音乐一样从牛圈里飘起来,然后融入柳树边那川流不息的小溪的流声当中,与此同时狗和牦牛的叫唤声也加入这一动听的音乐里,使得这一空寂而狭小的牧场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按说在这里泽让夏多说了算,她也没有必要顾虑谁,可是当她的嘴巴里嘤嘤嗡嗡开始默念什么后,她的神色变得有些慌张起来,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不停地张望着左右。人说隔墙有耳,可是这里居然隔山有耳。因为就在前些日子,离他们不远的一个牧场里有个老大爷默念了六字真言,上面派人把他抓走了。人说山高皇帝远,可是如今漫山遍野都是“皇帝”,怪就怪这些牧人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不喜欢念六字真言。
  天色开始变黑了,帐房顶上的青烟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却火塘里燃烧的火光不但没有变模糊,而且透过门帘的缝隙照出来后,通红起来了。泽让夏多六岁的女儿小拉姆和尕桑卓玛在帐房里欢声笑语,非常闹热。泽让夏多挤完牛奶后,把牛圈门口的三个木头横起来,关了牛圈。她掀开帐篷的门帘,头刚一伸进来,火塘里的火光扑面而来,把她的眼睛都刺痛了一阵,而火塘里干柴燃烧后,火星四起,响声不断。她看见此情此景,刚刚牛圈里默念六字真言的那份紧张的心情顿时消散了。尕桑卓玛是个快要二十出头的女人,她身材高大,四肢发达,可是她那黝黑而有些微胖的脸上总是保持着某种谦卑的表情,这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她是一个寡妇的女儿,从小身边没有男人撑腰。她走到哪儿都受到别人的欺负,甚至侮辱,可是自从分配到这个牧场以后,泽让夏多虽然劳务上对她有些苛刻,可是她从来不对她的卑微的身世横加指责,于是在这里她有一种家的感觉,而且她把泽让夏多当作自己的姐姐,把小拉姆当作自己的侄女。但她做事笨手笨脚,而且反应有些愚钝,因此她总是受到包括小拉姆在内的,身边人的善意的责怪。
  当他们忙完所有的杂活聚在火塘边上准备吃晚饭的时候,突然拴在帐房背后的狗叫唤起来了。这次尕桑卓玛倒显得一点都不愚钝,她边说:“有人来了。”边冲出帐房的门外探望了一下,突然她“啊”一声扑回帐房里,神色非常紧张,并断断续续地说:“外面有鬼啊。”据说从前一个女人因为喜欢一个僧人,她常常从牧场里偷新鲜的酸奶之类的送到寺院去看他,结果被人发现后怕社会舆论吊死在对面的林子里,按照藏人的理解,吊死的人九成变鬼,所以经常有些神经过敏的人说,在对面的林子里遇到过鬼,而且说的像模像样,有声有色。尕桑卓玛那慌张的表情与不详之言,着实把小拉姆吓得边哭边乱跑起来。泽让夏多心里虽然有些慌,可是她是这里的一家之长,她说:“瞧你这神经兮兮的模样,专门吓人似的。”说完,她壮着胆子掀开了帐房的门帘,可是她从帐篷的门缝透出来的光线里,看见了一个模似人的身影,泽让夏多看见这一幕,尖叫着跑回帐房,她吩咐尕桑卓玛快点念旦真(马头明王咒),于是帐房来嘤嘤嗡嗡,响起了念咒的声音。看来她们谁也顾不上“隔墙之耳”,不仅念旦真,而且声音也越来越大了。
  整个帐房里弥漫着紧张的空气,泽让夏多和尕桑卓玛念旦真的声音此起彼伏,正来势熊熊的时候,突然帐房外爆发出了一阵嘶哑的笑声,然后从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们不要怕,是我,我是人,不是鬼。”说完笑声仍没有中断,只是离帐房越来越近。片刻间,这个让他们惊慌失措,胆颤心惊的“鬼”走进帐房里,在火塘通红的火光照射下,终于“原形毕露”了。他头上戴着狐狸帽,可是一点都不像是个打猎的,身上披着迦裟模样的衣裳,也似乎不可能是个僧人,下身穿着羊皮裤,也不像是个放牧的,总之他的这一身装扮,用怪异两个字形容一点不为过,虽然泽让夏多和尕桑卓玛没有被他怪异的装扮给吓懵了,可是小拉姆还藏在卧榻上的皮袄里,不敢出来。
  是,眼前这个确实不是鬼,是个人。不过说实话,他的装扮与相貌也跟鬼差不了哪儿去。不要说暮色下,就是大白天见到他,也定有三分恐惧感。他的装扮与相貌确实有些不敢苟同,可是接下来他的表现倒让人深感意外,他只是重重坐在火塘边,两手伸到火焰里烤火。泽让夏多有些恍然地问:“你是否借宿的?”那个男人好象变了个人似的,冷冷地说:“不是。”泽让夏多和尕桑卓玛互相看了看,两个人脸色同时变紧张了,其实在牧区男人找女人是件非常普遍的事情,人们称之为钻帐房。听说有些人为了钻帐房,骑着马,翻山越岭来到目的地第二天天亮之前赶回去。可是通常所谓的钻帐房也乘着深夜的掩护下进行的,不过那些男人有的是对付狗的办法。因此,从时间上而言,他似乎早了一点,再说如此其貌不扬的男人,竟敢天还没有完全黑之前就“钻帐房”,不是盲打盲撞,就是色大包天了。不过对于两个风华正茂的女子而言,只要不是鬼魂出现,再色大包天的男人也并不那么可怕。
  泽让夏多给这位“不速之客”斟了一晚热茶。这个男人也开始说话了,他说:“你们怕什么,我是来帮你们的。”尕桑卓玛看见眼前的这个有些丑陋的男人,她愚钝的思维变得敏捷起来,问道:“你是村里派来的?”男人说:“是。”尕桑卓玛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于是问:“你是不是我们村里的人啊?”男人笑着说:“怎么不是,我叫益西嘉措,小时候我在你们的家院子里偷吃了萝卜,被你母亲打的疤痕还在呢?不过那时候我才六七岁,你可能还在吃奶吧。”尕桑卓玛插话问:“那我怎么没有看见过你呢。”那个男人说:“我很小入了佛门,常年在寺院里,不料遇到这个不好的年份。”听到这里,尕桑卓玛叹说:“哦,你是个僧人啊!”男人回说:“过去是,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了。”他这样简单地一介绍,倒是提醒了聪敏的泽让夏多,其实她早已听说过他的身世,而且也知道他是个被荒废了的活佛,可是不怎么好问,所以没有说什么。然而,说不清是同情,渴望,还是惋惜,两个女人同时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声。二三十出头的女人,不管是乞丐还是挤牛奶的牧女,是最性感最具欲惑力的阶段。今晚,这个“男人”的出现,让她们俩陷入了沉默,不过这个沉默,必定让他们走向某种自我分裂,走向某种从没有走过的灰色地带。
  这时候,帐房里的空气变得有些凝固起来了,相对的沉寂,使任何声音都显得更加响亮。卧榻上女儿微微的哭泣声把泽让夏多从一个女性拉回了母性的状态,她把自己的身子挪到卧榻上对女儿说:“拉姆,不用怕,他是来帮我们的,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女儿还不敢从皮袄里抬头,喃喃地说:“不,我怕,我怕。”说完,如同酝酿已久的火山突然爆发,她大声哭起来了。今天晚上,小拉姆的哭声着实让他们有些难以适从,可是如何安排这个从今往后将与她们同住一顶帐房的叫益西嘉措的人必定是个很头疼的事情,因为在女人堆里,一个普通的男人和僧人必定有些不同,更何况他是一个被荒废的活佛呢。


  3、


  到下午的时候,太阳光没有早上明亮,益西嘉措刚送走那个叫阿桑的少妇后,在马路边的荒地上小便了一下,然后回到僧舍里取上念珠,沿着大经堂边的小巷,朝着转经路来了。正好几个调皮的小僧看见他大呼小叫说:“太阳好亮啊,太阳好亮啊。”益西嘉措本来耳朵不太好使,可是由于头上有块疤痕,对于带亮的字眼非常敏感,不管是看口型还是看其他什么的,他的神经总是能够捕捉到这个字。
  他脸上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开始追赶这些调皮的小僧,通常心情不好的时候遇到这类景况,他远远地给他们掷一块石头,骂几句便走了。可是今天看来他的心情不错,也动真格了。他把披单系在腰上,如同老鹰捉拿小绵羊那样,在一大群小僧里抓到一个,把他的耳朵揪起来说:“你还敢吗?”小僧央求着说:“阿故益西,求你了,再也不敢了。”另外几个小僧见状便跑了,但嘴巴并没有闲下来,继续喊道:“益西嘉措你的野女儿看你来啦。”说完,小僧们笑得格外灿烂,为今天他们又找到一句骂他的话而得意。也许这句话他没有听到,他把捉拿下来的那个小僧放了以后,开始朝着寺院下面的转经路走了。大部分小僧们开始后退了,可是两个调皮捣蛋,还继续跟着他吆喝着什么,眼看益西嘉措走进了一个嘛呢坊里,其中一个说:“他可是一个傻子啊,要是他真的生气会咬人耳朵的。”另一个也朝着他背后做了一个鬼脸后,知难而退了。益西嘉措从长长的嘛呢坊里,转着一个又一个经筒,他的脚步比那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娘倒快一些,所以有时候他跳过前面的几个人,继续走他的。
  这个寺院规模不算大 ,可是如同大规模的藏传佛教寺院那样,齐全了四大僧院,并且寺院的四周有白塔。转经路如同一串念珠那样围在寺院边上。由于当地新建的乡政府的一部分建筑也包括在这个“念珠圈”里。所以这里的一大特点是,转经的时候人们要经过一部分乡政府管辖的建筑,而这一段转经路上有不少摆摊的。益西嘉措从转经路上路过的时候,停在一个买水果的回族商贩的摊上。今天这里人不多,满脸白胡须的回族商贩也百般无聊地坐在那儿,好象很讨厌阳光把他的水果都晒变了色,不过好在今天的太阳马上要落山了。益西嘉措把手里的念珠缠在手腕上,从水果摊上拿起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李子送到嘴边,摆出一副把它吃了的夸张动作。回族商贩似乎没有心情理会他的这一恶作剧,可是益西嘉措的恶作剧并没有停止的意思,如同小孩得到玩具一样,他一会儿把李子送到嘴边摆出怪异的吃相,一会儿扔到筐子里,反复不停,回族商贩有点看不下去了,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喉咙又咽下去了。这时候,一个过路的僧人给那个回族商人使了一个眼神,好象在说:“他是个傻子,你不要理他。”益西嘉措开始停止他的恶作剧,他看着回族商贩,指了指自己的牙齿,打个手势说:“牙齿不好,不能吃硬的。”回族商贩的表情一下子发生了变化,他用一口流利的藏语说:“请你放心,我给你挑最好的。”这时候,正好一个转经的手柱拐杖的大爷,经过此地,他离这个摊子还有十几米,可是看到益西嘉措后,特意来到他身旁,从身后给他磕了个头,然后念着六字真言,继续沿着转经路走了。
  这一小小的动作,也许益西嘉措本人没有发觉,可是敏感的回族商人看见了,他有些纳闷了。依照他对藏人的了解,一般情况下除了活佛与德高望重的老僧人,普通的僧人是得不到这一礼遇的。可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矮个子僧人怎么能得到这样的礼遇呢。回族商贩有些好奇,但不能直接问原因,于是他边给他秤李子边攀谈说:“阿故(安多藏人对僧人的统称。),这几天寺院里什么时候有布施?”益西嘉措只管看他的李子没有回话。这时候摊子旁边已经聚集了两三个人,他们是来买水果的。益西嘉措从染着污油的披单里摸了半天,摸出几个零钱付给回族商贩。回族商贩耐心地数着零钱,可是他的好奇心还没有得到满足,于是他说:“你的钱都锁在家里呢,看你的这些零钱,很多都没法用了,不过这次算了,下次买水果可要新钱哦。”益西嘉措拎着装李子的塑料袋,二话没说,离开摊子消失在前面的转弯口上。
  回族商贩有些失望地跟后面来的几个人打听道:“他怎么了?”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皮甲克的大大咧咧的男人说:“他的耳朵有问题。”回族商贩问:“他是活佛吗?”穿皮甲克的男人说:“什么活佛,女儿都有了。”这更加深了回族商贩的好奇,但毕竟宗教上的事情谁也说不清,他摇头啧啧了一声。这时候,另一个稍微年纪大一点的补充说:“据说他确实是个活佛,可是小时候家人没有保护好,所以荒废了。”回族商贩如同听到一个戏剧故事一样,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可是精明的他一点都不怠慢自己的生意,他按着对方的要求,边选水果,边打听刚刚见识过的那位神秘的僧人,不过对于藏人而言,这如同穆斯林的妇女脸上盖着面纱不觉得新鲜的一样,没有多少兴趣,他们礼貌地应付一下回族商贩的问题,买了水果后,一个接一个离开了摊子。
  益西嘉措从转经路上,一直转到寺院上面山脚下的时候,坐在专门为转经的人准备的木凳上边吃李子边休息了片刻。从这个位置俯视眼前的寺院,寺院的整个轮廓如同盛开的莲花一样出现在眼前,而且密密麻麻,乱中有序的僧舍与小佛殿的中心屹立着群星捧月似的大经堂。大经堂的金顶上照耀着夕阳的光芒,显得金壁辉煌,不过眼看着金顶的光芒快要消失了。时代变了,社会变了,人心也变了,可是每年这一天的这一刻,寺院里参加法会的习惯没有变。没有多久,在大经堂楼顶上出现了两个僧人,他们吹响了海螺,于是从寺院的每个角落里出现了穿着绛红色长袍的僧人,他们如同采花的蜜蜂般朝着大经堂前的空地涌上来了。两个肃然而立的铁棒喇嘛的助手,手持木棒,站在众僧人的背后,在主持的带领下,众僧人开始颂经了。颂经声如同大海的波涛声响彻在整个寺院的上空。这时候转经路上,所有的人摘下帽子朝着大经堂的方向祷告。
  那么,益西嘉措为什么没有参加呢,这还要从寺院的管理上说起,通常有两类人,可以不参加法会,一类是寺院里的活佛,还有一类是那些上了年纪的格西。那么益西嘉措属于哪种呢,第一类只占一半,因为他确实是活佛,只不过家里养的牛变成野牛,可是谁也难以否定野牛也是牛的道理。第二类他也占了一半,他虽不是格西,可是已经年过半旬了。基于上述原因,他没有参加法会。可是话说回来,他在转经路上也不是闲着没事干啊!他从登子上起来继续上路的时候,从狭小的转经路上拾掇那些从山上滚下来的碎石,这些碎石对于腿脚方便的人碍不上什么,可是对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却很受阻。
  益西嘉措的李子是用一大把零钱买来的,可是为此你如果觉得他会稀罕地把这剩下的李子带回去漫漫啃,那么你的估计错了,他从转经路上来到一个转弯口的时候,遇到两交头接耳谈兴甚高的大娘,就要把自己剩下的李子分给她们,却其中一个头上戴着鸭舌帽的大妈偏不要他的李子,这一下把他给惹毛了,他一气之下把李子塞到她的怀里,责怪道:“怎么不吃,你家里种了李树啊!”弄得大娘低头连说:“啦嗦(好的),啦嗦。”益西嘉措也许骂得还不够过瘾,他手背在后腰走几步后,回头指着大娘说:“你们这些老太婆,虽然脚踏在转经路上,却一天只知道说闲话,若不能念几句嘛呢的话,买些水果把自己的嘴巴堵住。”益西嘉措从转经路上匆匆地过去了,可是这两个大娘不但没有堵住嘴巴,而且边啃李子边变本加厉地说起了闲话。
  那个头戴鸭舌帽的大娘有些神神秘秘地说:“你可知道多杰狼头家的那个儿媳妇吗?”说完她眼睛看了看前面的益西嘉措,接着说:“她可是很有背景啊,这个世道怎么会这样啊!好端端的活佛荒废了不说,还给世人留下这般孽障,你可知道多杰狼头家的儿媳妇吧,才入门几年啊,牧场里死了一半多牦牛,恐怕是受到了他的晦气啊。”
  一个头发剪得像尼姑模样的大娘回说:“你怎么这样说啊,俗话说,觉悟再高的人,行为也需要与人相符,活佛自有我们凡人不能洞察的一面,只是他表现的不同而已,不过话说回来多杰狼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他怎么想起娶这么一个儿媳妇啊,不过她比我家那个孙媳妇好多了,听说她挺勤快的。”
  戴鸭舌帽的大娘说:“不一定啊,现在这些年轻人我算看透了,我们家孙媳妇刚来的时候,像个梨地的牦牛干起活来不知疲倦,可是才过了几年啊,天天照着镜子,说什么去唱歌。我们那会儿谁在大人面前敢照镜子,可是现在倒好,我们家的男人没有一个反对她,说什么去唱歌一月挣的钱比我们全家一年还多呢?”
  头发剪得像尼姑模样的大娘说:“那为什么全村里那么多闺女他没有看上,而偏偏选择了孤寡尕桑卓玛的女儿呢?”
  戴鸭舌帽的大娘说 :“听说多杰狼头看准这个儿媳妇是因为她的父亲,哦,对了,益西嘉措是显赫家族之后…”
  头发剪得像尼姑模样的大娘说:“说实话,那个女孩和益西多杰的关系确实有点不一般,但不一定是她的女儿啊。”
  戴鸭舌帽的大娘说:“这能假吗?我的孙女儿本来给他们家说好了,可是后来突然变卦了,八成是这个原因。”
  头发剪得像尼姑模样的大娘说:“啊,我以为只有我们家孙女才给他们说好了,你们家孙女也给他们家说好了啊,看来多杰狼头瞄的是她的特殊身份啊。”
  益西嘉措转经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回来后如往常一样,收拾晒在外面的登灿(供神水用的杯子)。喝了一会奶茶后便睡觉了。今晚他的耳朵,可能有些发烧了,可原则上,他不是一个喜欢对所有的人指指点点的人,今天他只是把自己的内心世界真实表露出来罢了,其实他的生活当中还有很多风趣和幽默的一面,只是常常有人觉得不可思议。


  4、


  第二天是个晴天,可是对面的山上高耸着林子,于是太阳的光线被林子给遮住了,虽然已经到了中午了,可是帐房里仍然显得比较暗淡。益西嘉措醒来后,从暖暖的被窝里抬头瞧了瞧帐房里,没有看到那两个女的,小拉姆披着小皮袄蹲在帐房门口。
  他从卧榻上边起来,脸上边摆出各种恐怖的表情故意吓唬小拉姆,毕竟在同一顶帐房里睡了一晚上,所以小拉姆没有昨天晚上那样恐慌,然而看看他那矮小的个头,头顶光亮的疤痕加上四不象的装扮,小拉姆的心里还是微微起了不快,可是她没有哭,而是瞪眼看着他。益西嘉措先用手指把她的头抠了抠,小拉姆没有哭,可是接下来的动作,不要说一个小女孩,连大人也受不了。益西嘉措把小拉姆抬到头顶转了几个圈子,这下小拉姆“哇”的一声哭起来了。这时候,泽让夏多正在牛圈里拾掇已经结了冰的牛粪,她听见女儿在哭,并没有在意,可是女儿的哭声越来越大,后来在一种极其不正常的叫声当中,女儿的声音淹没下去了,这下泽让夏多有些不放心了,她匆匆小跑到帐房里一看,女儿倒在益西嘉措的怀里,眼睛都反白了。出自母性的本能,泽让夏多不顾世俗的礼节,她推开益西嘉措责问:“你把我女儿怎么了啊,你把我女儿怎么了?”益西嘉措没有回话,只是不停地傻笑。这让泽让夏多更气愤,可是拿他也没有办法,她不停地叫唤着女儿的名字。还好,一会儿的工夫女儿睁开了眼睛,神智也恢复了,女儿看见站在旁边的益西嘉措后,又大声地哭起来了,可是这次的哭不是基于害怕,而是讨厌,于是她用哭声来表达自己的不满。这个村里派来的“不僧不俗”的益西嘉措与泽让夏多母女俩如此戏剧性地开始了他们一起生活的第一天。
  早上的活都忙完了,益西嘉措给泽让夏多的第一印象实在太差了。可是从今往后,不仅要靠他,而且要跟他一起生活在一顶帐房里,于是泽让夏多也没有继续跟他闹情绪,她还是做了一顿美餐,当然所谓的美餐也不过是在他的碗里多加了一块拇指那么大的酥油。当时的情况下,这已经是顿美餐,而且不是所有挤奶的人都敢于如此。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过酥油的益西嘉措看着碗里的酥油,口水都流出来了,但他还算没有被美食给弄昏了头,至少还知道这个帐房里缺了一个人,于是他问:“尕桑卓玛哪儿去了?”小孩子的气消得真快,泽让夏多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女孩子抢先说:“看牛去了。”益西嘉措忙说:“怎么天刚亮就要去看牛啊?”泽让夏多有些惊讶地说:“什么天刚亮啊,已经中午了哎。”说完她又觉得人家刚刚来,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于是她用缓和的口气说:“我们这里是处在两山之间,再加上对面的林子比较高,所以光线不太好。”益西嘉措接着问:“那尕桑卓玛还没有吃饭吧?”泽让夏多说:“对啊,不过马上回来了。现在冬天接近尾声了,可是春天还没有到,这个季节牦牛是最瘦弱的时候,我们这里的山比较陡峭,所以那些瘦弱的牦牛怕上山跌倒,去年几头牦牛跌入山谷里,挨了不少批评呢。”益西嘉措说:“哦,是这样啊。不过那些该死的牦牛迟早都要死的。”弄不清是一种不满的表达,还是调侃的语调,泽让夏多一听他的这句话,觉的好象不太吻合他的身份,可是她又觉得不管是称职的僧人还是荒废的活佛,他不但有情绪,而且也有表达自己情绪的方式,何况现在整个社会里他们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当然,这些都已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益西嘉措在寺院里长大,他显然不太在行这里的粗活,于是她心里有些担忧,嘴里却说:“不过有我们俩在,你就不会辛苦的。”益西嘉措吃糌粑的速度还真快,泽让夏多说完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糌粑,站在帐房门口,他或许没有听见泽让夏多的话,或许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他在帐房门口望着眼前的林子,自言自语说:“果然遮挡了光线。”在这个帐房里,最值钱的算是一个坑坑洼洼的铜鼎,泽让夏多最喜欢用这个铜鼎烧蒸汽腾腾的乌黑的马茶喝。据说女人喝这种茶,可以调节复杂的生理与血液的良性循环。今天也不例外,她把一勺糌粑粉满满地含到嘴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比中药还浓的马茶,正好这时候,益西嘉措回头问:“斧头在哪儿。”泽让夏多一听到这一突然的问题,“啊”地一声糌粑粉呛到喉咙里,开始咳嗽起来了,她边喝马茶边制止咳嗽声,手指向帐房外的柴房里。
  过了一会儿,尕桑卓玛沿着帐房背后的山梁下来了,她到帐房背后的时候,看见狗摇着尾巴很渴望地朝她叫了几声,好象在说我还没有吃饭呢,快点给我吃的。通常尕桑卓玛来的时候静悄悄的,突然站在旁边才知道她来了,于是泽让夏多经常说她身上除了肉没有骨头架子。今天倒是个例外,她一到帐房外开始叫唤了:“姐姐,你是否没有喂狗啊。”泽让夏多听后用两手捶打着大腿,说:“哼哼,我这个母鬼忘了呀忘了。”说完她从帐房里端着喂狗的木盆子冲出来了。女儿背后变粗声音模仿他的母亲说:“哼哼,我这个母鬼忘了呀忘了。”
  以往,尕桑卓玛回到帐房的时候,总是用围巾把头裹得严严实实的,可是今天她不但没有如此,而且鼻梁上带一点汗。她气喘吁吁,重重坐在火塘边说:“现在天气明显的热了,看来离春天不远了。”泽让夏多从外面抱着一大堆干柴,回到帐房说:“是啊,不过到了春天,我们也没有现在轻松咯。”女儿在卧榻上,拿着自己的小碗见一个蚂蚁逮一个,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两个女人坐在火塘上,惬意地伸直两腿,边吃糌粑边聊起了天。在牧区,女人坐在地上伸直两腿是个最放肆的动作,但如果没有男人在身边的情况下,女人也不是不可以企及这个奢侈的坐姿,当然,要说明的是,这种坐姿表示着一个漫长的话题即将开始。自从益西嘉措来了以后,尕桑卓玛身上可能发生了化学反应,不但她的情绪有所变化,而且说话也开始主动了许多,他们东说西说,不知怎么聊起益西嘉措来了,尕桑卓玛问:“益西嘉措哪儿去了?”
  泽让夏多指着外面说:“刚刚在外面呢。”她可能忘却了益西嘉措问斧头的事情,补充说:“可能方便去了吧。”
  听到这话,尕桑卓玛笑了,她说:“一个男人,哈,我这个嘴,一个僧人出去方便还需要走那么远吗。”
  泽让夏多说:“你可不要说僧人啊,他是个活佛呢,不过后来荒废了而已。”
  尕桑卓玛有些惊讶,他忙问:“那昨晚他只说自己是个僧人,怎么没有说活佛呢?”
  泽让夏多回说:“他虽然是活佛,可是后来没有座床所以跟普通的人一样。再说以目前的情况看,他没有座床是对了,你看现在的活佛不是坐牢就是一天头戴纸帽进行批斗。”
  这个年头活佛如同过街的老鼠似的成了批斗和改造的对象,可是尕桑卓玛听到这些话后觉得有趣,于是她问:“那太可惜了,好好的一个活佛怎么荒废了呢?”
  泽让夏多说:“这个说来话长,据我父亲说啊,他的父亲叫扎巴尖参,是我们村里名门望族的后人,当时他有妻妾两人,可是怎么也怀不上孩子,不知念了多少经,也不知打了多少卦,后来听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僧人说,到拉卜楞寺的卓玛拉康打一尊金度母像可喜得贵子。于是他卖了家里一半牲畜,照老僧人的话,在拉卜楞寺的卓玛拉康打了一尊金度母像,果然其妾怀上了一个男孩。过了九个月零九天孩子生下来了。这个孩子虽然只有拳头那么大,可是长得非常难看,他的两耳如同蘑菇那样粘在脸上,一张小小的脸上一对黑豆般的眼睛和塌起来的鼻子显得非常不协调,而且满身都长着黄毛,他的这一模样恰似一个小猴子,而且还是小猴子里面最丑陋的那种,更要命的是他小小巴掌那么大,却拖着背。高大魁梧,英俊潇洒的扎巴尖参居然生了如此丑陋的小孩谁信啊,扎巴尖参开玩笑说:菩萨可能捡了一个最丑的给我了。可是他对唯一的血肉百般呵护,并疼爱有加,而那个丑陋的小孩子就是益西嘉措。”说到这里尕桑卓玛听得很起劲,她急不可耐地问:“那怎么知道她是活佛呢?”泽让夏多喝了一口浓浓的马茶,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我们俩今天聊的够多了,下次再聊吧。”
  于是,两个女人吐着舌头,边从帐房里走出来边说:“益西嘉措呢?”当他们俩站在帐房外面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景况让他们俩惊呆了。原来对面的山上遮挡光线的一大片林子,如同剪了前额的头发那样,已经砍平了。说一顿饭的工夫也许太夸张了,可是如此短的时间内,至多一下午的工夫,把一大片林子奇迹般地砍平了,这显然是益西嘉措干的。因此,两个女人对这个荒废了的活佛多了几分认识,而且感觉他确实非同一般。


  5、


  一个月以来,阎王爷可能心情比较好吧,也就是说没有几个人去见他,所以寺院里举行布施的人很少,不过这并不防碍寺院的日常生活。这段时间以来,寺院周围的草坪上,小溪边,柳树间三三两两的僧人或坐着,或仰卧着,显得非常平静。每个僧人脸上的表情不一样,可都有一种惬意的感觉。虽然以往严肃,沉闷,压抑的寺院变得有些轻松,热闹,释然了,可是这里的自由是相当有限的,尤其这个月寺院里僧人们开始过雅乃(藏传佛教寺院每年六七八月举行的一次宗教活动。)了,所以原则上不能离开寺院的围墙,可是如此大的寺院,没有什么固定的围墙,所以寺院下面的河流代替了围墙,也就是说雅乃其间没有主持的特许,谁也不能离开这个“围墙”。
  益西嘉措从僧舍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时分了,他几天没有回家看后妈,后妈年事已高,而且这些天,老是喘个不停,所以他对此比较担忧。他的家又在河流的那边,于是他经寺院狭小的街道来到一个非常豪华的僧舍里,这个僧舍的院子里有个庞大的花园,花园里盛开着各种名贵的花,而且花园中心的草坪上面撑起一顶只有旅游景点方可见的五颜六色的大伞。从门口,沿着一条蜿蜒似蛇的水泥小道走到屋檐下的时候,地面上铺着一个印有神秘图案的地毯,客人要脱了鞋后方可进去,至于屋子里面,显然更加豪华,可不是人人都可以进去的。靠窗口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电视机。主持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认真地观看前面的电视屏幕,电视上不知道演的是什么,看他那投入和兴奋的模样,跟大经堂里闭着眼睛念经有着天壤之别。平时益西嘉措疯疯癫癫,好象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可是到了这里他把自己“放荡”的行为有所收敛,主持看见益西嘉措后,马上关掉电视,然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刚刚看了看贡唐大师讲经的光碟。这个主持是新当选的,他的年纪比以往任何主持都小,大约三十有八九。过去旧社会的时候,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主持,起码待熬上六七十岁才有机会被选上,可是如今不知道什么原因,寺院里的主持也如同国家领导人那样,趋于年轻化了,自然她的阅历只能打个折扣。
  都说这届主持是个非常严格的人,他不让僧人穿着拖鞋上街,而且经常体罚那些调皮的小僧人。今天益西嘉措显得有些畏缩,可是他畏缩的原因倒不是主持那长满胡须而有些自负的表情,而是他手里装有神水的宝瓶。主持边给益西嘉措的手里倒圣水,边开玩笑说:“怎么,去看你女儿啊?”益西嘉措没有听见,可是他看见主持的嘴巴动了,所以他忙说:“啦唆(是),啦唆。”益西嘉措接了圣水后,退回来了,主持看见他拖着背走出去后,不知处于什么原因,朗朗地笑了一声,也许可怜他的耳朵有问题,也许觉得他实在太丑陋有损寺院的形象,也许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他是活佛的转世。
  益西嘉措到家里的时候,家里的老房子已经锁了。他知道通常这个时候后妈若不在家,多数情况下在村里的嘛呢坊里。于是她经过村里狭窄而凹凸不平的街道来到村中心的嘛呢坊,嘛呢坊里聚集着村里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有时候有些爱听故事的年轻人也参合在他们中间,而调皮的小孩们如同一群老鼠一样串来串去,着实让那些老年人感到恼火,可是天下老人与小孩都是一个群体,只是他们利用各自迥然不同的方式打发时间罢了。其中有个白发篷松的高个大妈,她瘦小的脸上布满皱纹,嘴边有块黑痣。她喘个不停,而且每喘一次她嘴边的黑痣颤一颤,似乎要掉下来,可是喘完后总是粘在原位上不见掉下来。她看见这帮调皮的小孩后,气急败坏地骂说:“你们是狗娘养的吗,缠着我们防碍积德,你们下辈子会生在地狱的。”小孩才不管地狱的事情,他们照玩照闹。另一个大妈,远远看见益西嘉措过来了,给高个大妈歪歪嘴巴说:“华姆,瞧,你们家益西嘉措来了。”她看了看益西加措,有些不屑地说:“现在寺院里僧人都过雅乃,他这个傻瓜来这里干什么?”一个穿着比较得体的大爷有些不满地说:“华姆,这你说错了啊,俗话说人心隔肚皮,虽然他不是你亲生,却对你已经非常不错了。”华姆大娘脸上有些不快,她却连连说:“那是,那是。”益西嘉措到嘛呢坊后,从怀里抓了一把糖果给那些大爷大娘,他们高兴得合不拢嘴巴,而且其中一个头戴帽子的大娘,摘掉头上的帽子,站起来摆着双手合十的手势,低头朝他祈祷。
  调皮的小孩们看见这一状,如同潮水般涌过来了,益西嘉措不得不把手伸到怀里,再抓一把糖果。他的后妈看见益西嘉措如藏戏里的知美根登,大举“布施”,她有些不高兴,但也不能明着说,于是她愤然离开了这里。益西嘉措如同陷入蜘蛛网,费了很大的劲才从小孩堆里挤出来了。益西嘉措快步走了一会儿才赶上后妈,他说:“妈,你都喘个不停,怎么还来这里呢。”他的后妈说:“呆在家里忧闷啊,再说今天是你父亲的忌日,要是好的话,给僧院里做个布施什么的,可是我们孤男寡女的还能怎么样啊。我在家里点了酥油灯,就过来转转嘛呢筒来了。”益西嘉措的耳朵有些不好使,经常有什么重要事情交代的时候总是要嘴巴贴在耳旁才行。可是今天,尽管后妈和他之间几乎隔着一小道,可是他似乎听见了她的话,有些意外地说:“你怎么突然想起父亲的忌日呢,都过去多少年了。”后妈有些泄气地说:“现在我每天晚上睡不好,似乎耳边你的父亲呼唤着我。”
  他们俩边聊,边走到街上的某个拐弯口的时候,发现后面有一个中年人气吁吁地跑过来,忙说:“等等。”今天益西嘉措的耳朵异常的灵,他停下了脚步,倒是他的后妈没有停下来。后面的中年人是多杰狼头,他发现停下来的僧人是益西嘉措后有些失望,但两手握着他的右手,说:“我们家要念多巴(一种驱鬼除邪的经),可是刚好逢上雅乃,找不到僧人,帮帮我,快到我家去。”益西嘉措说:“我不去了,我不会念多巴啊。”多杰狼头是个非常聪明,好讲究的人,看来今天他可能有点急,居然说:“那搞个仪式也行。”益西嘉措死活不去,多杰狼头便意味深长地说:“阿桑也在家。”益西嘉措这下答应了。
  多杰狼头是这个村里最富有的一家,他们家房子是个三层小楼,不过建筑风格是这里常见的那种,也就是外面打土墙,里面的柱梁,屋顶和地板都用木板建造。这地方普遍都是二层楼房,三层楼房非常稀少,于是多杰狼头的房子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们家房子的一搂是牲畜房,二搂是住人的地方,三搂是宽大的佛堂。在他们家里除了高大的房子,再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而且院子,走廊,甚至屋子里面都显得非常普通。据说没有足够的福气,房子太讲究奢华易遭天谴,所以除了三层楼的房子有些高大,其他的布局都很朴素,显然以此求平衡。念经的地方自然是在三楼,多杰狼头果然是个周到的人,当他们上三楼佛堂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驱鬼仪式所要的所有器具,包括糌粑。益西嘉措虽然满腹无经,可是他捏多玛,举行各种仪式是有一套的。所以一会儿的工夫驱鬼的仪式做完了。
  多杰狼头家里,有狼头年事已高的母亲和他的媳妇,儿子,儿媳妇。有个已经嫁出去了的女儿今天也回来了,这就是他们全家。每年过年的时候全村僧人都挨家挨户去念经,益西嘉措除了那时候之外,很少到多杰狼头家来。过去他跟狼头家没有任何关联,所以他也不去关心他们家的事情,可是由于阿桑嫁到了他们家,所以他有时候还是要打听一下他们家里的情况。听说阿桑在他们家里并非一帆风顺,而且常遭公公骂,可毕竟他没有亲眼看到过。今天第一次与他们家里所有的人齐聚在一起,这是头一次。益西嘉措从来没有承认过阿桑是自己的女儿,可是狼头家里的人也将信将疑,所以今天的场面注定异常敏感。
  炕上,只有益西嘉措与多杰狼头,还有儿子。狼头的母亲和媳妇,还有女儿都坐在火灶边的地板上。只有阿桑一个人始终站在火灶右边的一个固定的地方,她给每个人递碗,斟茶,吃饭过程当中,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失误,可是在这个大户人家面前,她显得非常紧拘,为了避免在任何一个环节上出现失误,她几乎所有的动作都经过千思万虑后才决定。她根本没有抬头看益西嘉措一眼,偶尔身体转弯的过程当中,眼睛瞟一下炕上的公公与丈夫,可是眼睛的余光里带有的恐惧不亚于猫眼前的老鼠,猫眼前的老鼠再不自由,它可以随时跳串,而她不但不能跳串,而且站立在那儿,连坐都是一种奢侈的行为。都在吃饭,她却站在原位上,不但不能吃饭,而且眼睛随时注意着每个人,似乎等待着他们的嘴巴与眼睛,脸庞和身上发出的任何指示,没有一个人对她说你请坐或吃一点什么的。
  刚开始吃饭的时候还可以,都有说有笑的。可是到后来,整个场面的气氛变得有些僵硬了,弄得气都喘不过来。益西嘉措实在忍不下去了,他对阿桑说:“你也吃吧。”阿桑偷偷地看了看公公的脸,好象等待他的许可。过了一会,益西嘉措有些生气地说:“那你坐下来嘛。”阿桑又偷偷地看了看公公的脸。这时候多杰狼头说:“才过门的儿媳妇,不能想怎么就怎么。”他这句话一出口,顿时加深了屋子里尴尬的气氛,仿佛即将迎来一场不可避免的大战,突然屋子里变得一片死寂。不巧的是,阿桑从火灶里碰了一下茶鼎,不料“喷”一声茶倒在火灶里,火灶里冒出滚滚烟尘,不一会的工夫,烟尘弥漫了整个屋子。多杰狼头的狼性脾气也爆发了,他把自己手里的碗扔到阿桑的身上,弄得阿桑下身湿透了,可是阿桑卑微而倔强地不吭一声,仍站在原位上。这时候她的婆婆看不下去了,忙扶着阿桑,帮她挤下身的茶水。益西嘉措也不是好惹的,他气得脸上仅有的那点皮肉都颤抖起来,他把自己的碗砸在前面的木料方桌上,说:“你们这家还驱鬼呢,没有撞鬼算是好的了。”说完噌一起,穿上鞋走出去了。当他刚到门口的时候,多杰狼头不知是想把他劝回来,还是想打他,追上来了,益西嘉措竟回头一拳把他打在地上。
  益西嘉措到家的时候,他的后妈看到他气得发抖,连忙说:“你怎么了?”益西嘉措冷冷回说:“见鬼了。”她后妈听到他这一气话,心里知道他肯定为谁报不平,可毕竟不是第一次,便也难得说他了。


  6、


  益西嘉措到这个牧场已经一个月了,让两位女人没有想到的是尽管有时候他的行为有些怪异,可是干起活来一点也不马虎,而且他的到来给牧场里增添了不少乐趣。小拉姆也习惯了他的恶作剧,她不但不怕他,反而有些离不开他,他走到那儿跟着那儿。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尕桑卓玛与他之间的关系非常的微妙,总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益西嘉措跟她开玩笑或者搞一些恶作剧,并没有其他意思,可是尕桑卓玛总是很认真,并且显得有些多情。
  漫长的冬天即将过去了,整个森林与岩石,山坡与小溪边上长满了嫩草,天上的鸟儿也开始多起来了,松散的土地上可以看见爬行的小虫,牛圈里再也看不到冰冻的牛粪。这个季节,牛群如同一帮贪吃的小孩那样变得有些好动了,他们总是朝着阳坡与海拔低的草山上跑,因为那里的嫩草长的比这里快。这时候,过了漫长的冬季,牦牛身上的毛也长得有些茂密了。牛毛一旦茂密起来后,如果没有及时剪掉,那么新长的毛会脱掉旧毛,于是每年到了藏历四月份,人们开始忙于剪牛毛。牧场与牧场之间虽相隔不远,可是通常来往不多,不过每年这时候人们总是聚集起来互相帮忙。如今是吃大锅饭的年景,所有的牦牛都归人民公社所拥有,但毕竟到了春天的时节,牧场里牧人们脸上 有了难得的笑容。
  一天早上,益西嘉措正准备将牛群放到山上的时候,村里的革委会主任带着几个放牧的人前来帮他们剪牛毛。其实他的名字叫热丹,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称他为主任,有羡慕的意思,也有讽刺的意味。他们忙了一整天才除了一些体质不太好的牦牛和放生的牦牛之外,其余的都被剪完了。那天晚上,小小的帐房里挤满了十几号人,大家说说笑笑的,场面非常热闹。到吃晚饭的时候,有些人实在没有地方坐,就站着吃饭。主任的声音非常大,他好象在显示自己的地位一样,说一句话后哈哈大笑一声,尽管他的声音有些尖。他拍了拍益西嘉措的肩膀,对他说:“益西嘉措,怎么样,在牧场里习惯吗?她们两个没有欺负你吧。”说完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可是他们可能还不明白主任这句话的意思,所以笑声里带点不知所措和勉强应付的意味。益西嘉措脸上挂着笑容,没有说什么,也许难得理他,也许压根儿没有听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主任又开玩笑的样子说:“如今的世道不好,可是活佛也是人,兴许在女人堆里能学到寺院里学不到的东西。”说完尖声尖气地又笑了起来,可是这次他的这些手下没有跟着笑了,只是有些惶恐地楞在那儿。泽让夏多和尕桑卓玛脸上显出不悦的表情,可是低头没有说什么。小拉姆看着大人们那尴尬的表情,靠近母亲的身旁,可能有些害怕了。益西嘉措看见这尴尬的一状,抠着自己脑门的疤痕,二话没有说离开了帐房。主任带来的那些人看见情况不太妙,陆陆续续地散去后,各自回牧场了。主任还坐在原位上,不慌不忙地吸起鼻烟来了,看样子他没有打算找个人员少一点的牧场里去夜宿。
  那天晚上月亮非常圆,过去月亮挂在对面上空的时候,总是被山上的林子给遮住了,可是今天直至深夜,月光仍覆盖着整个帐房,从帐房的天窗或补丁的缝隙里折射过来的月光把黑暗的帐房映衬得有些朦胧了,不过朦胧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人的身影。三更半夜,突然益西嘉措被身边的声音吵醒了,他抬头一看,睡在身边的主任轻手轻脚地从被卧里钻出来,然后梦游般地游到睡在整个卧榻最下面的尕桑卓玛怀里,尕桑卓玛刚开始推辞了一下,可是主任的身体把她重重地压下去了。
  这时候夜深人静了,帐房里哪怕一根毛刺在被盖上发出的声音都听得非常清楚。小拉姆已睡着了,她小小的鼻孔里发出甜蜜的呼吸声。不过奇怪的是,泽让夏多本人也没有任何动静,当然也许她已经习惯主任的这一出格的行为,或者屈服于某些压力吧。益西嘉措睡在被窝里隐忍了一阵子,可是主任夸张的动作和被窝里发出的如野兽般的声音实在难以忍受,于是他如同一头野牦牛那样从被窝里弹出来一把抓住主任的后勃,骂道:“你这畜生,还有点人样吗?”说完,把他从尕桑卓玛的怀里揪出来,赶出帐房外,然后拿一把他已经磨得非常锋利的斧头站在帐房门口,放话说:“你敢进来,我把你的头颅砍下来。”主任光着身子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并用一切恶毒的词语来威胁他,可是益西嘉措似乎不把他的权利当一回事,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主任央求说:“益西嘉措,我求求你,你把我的衣服裤子扔出来吧。”尕桑卓玛和泽让夏多母女俩被眼前的景况吓惊呆了,她们不敢吱声,益西嘉措举着斧头在帐房门口站了一晚上,在这安静的小牧场上,这是个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啊?
  第二天,益西嘉措早早起来后放牛去了,两个女人忙完了早上的活后,坐在火塘边上,边喝马茶边开始闲聊起来。不过今天在两个女人眼里,这个矮小的男人变得高大了许多,而且突然感觉他的那些无厘头的事情和恶作剧,包括他的一举一动都变得非常合乎逻辑,而且生动可爱。尕桑卓玛也对他刮目相看,在她心里他身上那些过去的缺点现在都变成了优点,他丑陋的面貌已经变得美好了。于是她对益西嘉措的身世更感兴趣了。尕桑卓玛问:“你上次说他是一个活佛,那怎么回事啊?”
  泽让夏多喝了一口浓浓的马茶,说道:“刚好扎巴尖参的妾生下益西嘉措后不久,村里来了两个乔扮成生意人的僧人。据说当时他们家门口长着一棵茂盛的柏树,两个僧人以借宿的名义在他们家里呆了几天,而且天天观察着他们家门口的那棵柏树,走的时候详细记录了父母的姓名与年龄。”说到这里,泽让夏多又喝了一口马茶,她脸上摆个疑惑的表情 ,说:“不过,他们俩走了后不久他们家门口的柏树着火了。”
  心急的尕桑卓玛插话问:“为什么着火了?”
  泽让夏多摇头说:“不知道,不过两个僧人为什么对他们家门口的柏树感兴趣呢?其实他们是华尔德寺院的僧人,由于几年前寺院里的活佛去世了,寺院根据往常的习惯,组织僧俗代表来到拉姆朗措湖,结果他们俩看到一户门口有柏树的人家,于是不辞千辛万苦寻访整个安多藏区,最后来到了扎巴尖参家。”
  尕桑卓玛问:“那后来怎么荒废了呢?”
  泽让夏多说:“这说来话长。后来寺院里经严密而细致的观察后,一直认定扎巴尖参的儿子是该寺院的活佛,于是他们寺院用牦牛驮着大量金银财宝前来“赎认”来了,可是扎巴尖参不仅是家缠万贯的大户人家,而且也算是将门虎子,他的父亲是当地土司手下的一员大将,过去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人称刽子手。他一听到自己的儿子为活佛的转世,心里虽感荣耀,可又听说儿子要离开家到华尔德寺院剃度出家,便大发雷霆说,这些金银财宝在我的眼里是一片粪土,你们把我来之不易的儿子带走,岂不是绝我扎巴尖参家的后吗?后来寺院里一再派人来求他,他都没有答应。”
  尕桑卓玛问:“后来呢?”
  泽让夏多说:“后来在益西嘉措八岁的那年,发生了五八年的叛乱,扎巴尖参是叛乱分子的头,而他的一个叫扎西旺堆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由于从小父亲把他送到汉地学习汉语,所以后来当了红军的翻译。正好那年,弟弟扎西旺堆当了刚刚成立不久的乡人民政府的乡长,所以事实上这个小地方的叛乱与平叛是在他们两个兄弟之间展开的。据说扎巴尖参是第一个参加叛乱的人,她组织了所有的叛乱分子,他们叛乱的第一件事情是,有一天晚上县上派来的七个干部被活活烧死了,后来扎西旺堆问讯而赶来,劝解他们说,解放军开的车都比我们牦牛还多几倍,他们的枪可以扫射一大片人,我们还是不要闹了,再这样闹下去,只能是鸡蛋碰石头,可是以他哥哥为首的叛乱分子,不但不听他的劝说,而且说他是藏奸与叛徒的头子,他的哥哥当众对他吐口水,说从今往后,与这个藏奸与叛徒的头子划清界限,断绝关系。后来叛乱的规模越来越大,以至于兰州军区的某个师来平息了叛乱。可是叛乱分子藏身在岩石与森林里经常搞偷袭,在一次偷袭当中乡长扎西旺堆中弹身亡,据说是被他哥哥扎巴尖参给杀死的。一年后扎巴尖参作为叛乱分子的头目被捕,并当众枪决了。”
  尕桑卓玛问:“那么扎巴尖参的小孩呢?”
  泽让夏多说:“扎巴尖参枪决后,这个小孩的亲妈因伤心过度去世了,从此以后这个家里只有扎巴尖参的妻子华姆和这个小小的丑陋的儿子,可是他毕竟不是亲生的,所以华姆从来不把他当作活佛,而且经常给他穿一些不干净的衣服,甚至有时候让他睡在自己的脚下(藏人忌讳自己的儿女睡在别人的脚下,尤其是女人的脚下。),有一年过藏历年的时候,小孩晚归家里,遭到她的毒打,她居然用自己干硬的鞋底皮来抽打小孩的头,结果他的头上留下的疤痕至今还在。总之他没有机会像其他活佛那样系统地学习藏语,更不用说学习佛典,后来他自然跟一个普通的小孩没有什么区别了,孩子一天一天长大了,可不幸的是从此以后他的精神也有些失常了。到了十六岁那年,他得了一些怪病,可以说在黄泉路上几进几回了。后来一个老僧人说如果不去剃头出家,恐将活不下去,于是他的后妈把他送到寺院里。到寺院后的若干年里他的病倒是好了,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学精藏文,更不要说掌握佛典,竟发生了文革。”
  尕桑卓玛:“那他的后妈呢?”
  泽让夏多:“你不知道啊,他后妈华姆阿姨为此没有折寿,她还活着呢。”
  尕桑卓玛:“那益西嘉措对她恨之入骨吧?”
  泽让夏多:“这个我也不知道。”
  尕桑卓玛:“那他父亲没有给他留下什么?”
  泽让夏多:“据说,倒是留下来了一批财产与宝物,可是谁也不知道具体藏在哪儿,这一直都是个秘密。”
  尕桑卓玛:“那可惜了啊。”
  泽让夏多:“其实我们藏人很容易知足的,只要人活着,财产宝物什么的,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尽管有人把他家遗失的财产和宝物都传得沸沸扬扬的,可是从来没有哪个人看见过益西嘉措为它们叫苦。”


  7、


  某一天,益西嘉措在大经堂里正帮郭聂擦壳贡(点酥油灯用的器具,有金银,也有泥土打造的),突然有个中年人闯进大经堂,气吁吁地说:“你后妈的病加重了,她叫你回去一下。”听到这个不好的消息后,他若有所思地跑回僧舍,神神秘秘地拿了一些东西,然后跟着村里派来的中年人一起回家了。这是一个秋后的日子,马路两边的树木仍然茂盛,可是树叶没有那么绿了,他们俩匆匆忙忙过桥走在通向村落下面的小路上的时候,马路两边的田野里有些女人头上缠着辫子,忙于收割,其实大部分田野里的庄稼都已经收割了,而且田里堆满了青稞垛,要是再早两天来的话在这些田野里可以听到男男女女的歌声和看到收割的热闹场景,可是现在收割庄稼接近了尾声。所以田野里除了显得非常零乱之外,没有给人一种收成的喜悦感。村落上面的林子下有一排排整齐的经幡。在这个村里每去世一人会给他立下一个经幡,所以,那儿出现一个新的经幡,也就是一个生命告别了人世,不管他活着的时候多么卑微,多么微不足道,他身后总是留下一个经幡。益西嘉措经过村落下面的马路的时候看见随着风力,村落上面的那一排排经幡如同发了疯似地飘摇起来,而且那“啪啪”的声音足以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益西嘉措突然感到一种不详。他到家的时候,后妈睡在空空入也的老房子里的炕上,身边站着几个年长的夏尼,夏尼相当与家族联络小组,这是村里有血缘关系的一个组织,通常一个村是由两三个或者更多的夏尼构成的,他们担负着本家族的喜事与丧葬的举办。
  益西嘉措的后妈已经病了几年了,这其间他偶尔回来关照一下,可是不能天天呆在家里伺候后妈,因此这几年她由村里的夏尼负责关照。益西嘉措从怀里取出一盏酥油灯点在佛龛的台上,然后坐到炕边上准备把后妈扶起来,可是她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了,于是他没有动她,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用黄丝绸裹起来的小小的东西,从里面取出来一 颗叫“仁青日里”的丸子,塞到她的嘴里去了。这颗叫“仁青日里”的丸子来头不小,它是由各种名贵的藏药制成后,由修行僧或者大成就者加持的,它的功效非常神奇,据说吃了它死后不会生在恶道上。不过传说现在的人孽障太重,所以这一珍贵的神药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功效。可是当地每当去世一个人的时候,人们总是希望得到这样一颗“仁青日里”的丸子,并且这已经成为一种风俗了。
  这时候,后妈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用手指了指某个方向,刚开始大家伙没有明白什么意思,旁边有一个老年人恍然大悟地说:“快点头朝西方。”所有的人涌过来把她干枯的身体扳过来,头朝西,于是她点了点头。藏人认为极乐世界位于西方,所以人死的时候,头朝着西方表示希望投生在那里。接下来,她看了看益西嘉措,她的眼神已变得暗淡无光,可是暗淡无光里掺杂着深深的歉意。益西嘉措是个顽童,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事情都是美好的,他天真无邪,可是喜怒无常,他高深莫侧,却显得简单明了。可以说他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可又是那么的脆弱,当他看见后妈闭上眼睛的一刹那,似乎崩溃了,他哭得像个泪人似的,是啊,在这个世界上,她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尽管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可是他们俩的命运如同受到诅咒一样紧紧地相扣在一起。现在这个唯一的亲人,眼看离开人世间,他突然感到非常孤独,而且一股悲伤的感触扩散在他的内心里。
  他们家的这个老房子是整个村里最古老的。如今老房边上杂草丛生,陈旧的木版,土墙的缝隙和歪斜的姿势都难以掩盖它的悲壮。它见证了一个时代,而且见证了一个显赫的家族如何走向没落。不过那些曾经地位显赫的主人门更加感到遗憾的是,他们这个老房子里最后剩下的还是一个被荒废了的活佛,不知道是祖上没有积德,还是命中注定,可是这个如同寓言般的结局,实事求是地摆在那儿。现在在这个苍老的房子里躺着一个老人,这个老房子与老人终究要告别了,如同当初他们之间本来没有什么关系一样,可是益西嘉措为了这个老人举行了隆重的丧葬仪式。本来夏天炎热的天气,尸体很容易腐烂,可是按照藏人的习惯,他坚持把后妈的尸体在家里供了七天。在这七天里,他首先从寺院里请来了四个僧人,据说四个僧人可以代表一个比丘,然后白天昼夜不停地念经,而且每一个黄昏,请村里面的老年人口颂六字真言,几百号老年人在主持的带领下齐颂六字真言,整个场面非常感人,也非常壮观。后来他的另一个决定使得不论僧俗都对他刮目相看,那是七天后把尸体送到天葬场的时候,他在寺院四大僧院大举布施,并给每个僧人发了三十元人民币。寺院里共有五百个僧人,按每个僧人三十算的话,不算那些点燃的酥油灯和食物,光布施的钱都已经花上一万五了。这对于一个孤寡的僧人而言,可以说是他半辈子的积蓄,多么不容易啊,这些年以来,他生活得非常简朴,没有穿过一件象样的披单,没有吃过一顿奢侈的午餐。他在寺院里断断续续呆的时间并不长,可是,在寺院里不少的僧人把他的存在当作是一种异常,并且常常对此加以主观地,带有偏见地排斥。可是通过这次他的这一举动,至少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现实,这个已经荒废了的,满腹无经的,其貌不扬的活佛虽然并不算高深莫侧,可是他的所作所为都已经超乎了大部分人的想象。
  七天后,他后妈的尸体送到天葬场的那一天,据说举行了所有的宗教仪式,可是没有看见老鹰来吃她的肉,后来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把她已经剁成碎片的尸体撒在天葬场的灌木堆里,离奇的是突然不知道哪儿冒出来一个黑狗,把她的头颅给抢走了。这一消息传开后,整个村里掀起了一股热议,有人说:“她是贱命人。”有人说:“她不是一般人,那个黑狗可能是神灵。”不过大家议论的最多的是:“她把活佛给荒废了,遭到报应了。”
  尽管人们议论份份,可谁也磨不掉益西嘉措对后妈厚葬的事实,而且整个过程当中他是仁至义尽了。那么至于她的结局,似乎跟益西嘉措没有什么关系了。不过,话虽这么说,活在现实的人间,人言可畏啊,


  8、


  第二年,益西嘉措起早贪黑,勤奋放牧,到秋天的时候迎来了没有损失一头牦牛的创收。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第一,因为这些年山上出没着野狼和豹子等食肉动物,牦牛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猎物,稍微不留神牦牛就会被它们猎杀掉,找半天只找到满地的骨头。第二,这个特殊年代,由于人们生活非常艰难,朝不保夕,所以大肆偷盗成了一部分人赖以生存的途径,而牦牛成了他们的第一目标。
  每年到了秋天村里的干部到每个牧场去视察,并且进行验收。今年龙尕牧场里的收成是显著的,可是前来验收的竟是那个被益西嘉措赶出帐房的主任。说到这个主任,自从上次被益西嘉措从帐房赶出来以后,他再也不敢光明正大地钻帐房了,也就是霸占尕桑卓玛,可是好几天晚上,他偷偷摸摸地潜入帐房边上试图钻帐房,或者引诱无辜的尕桑卓玛,然而每一次都被益西嘉措给拦住了。益西嘉措对付这个色狼改变了策略,每次当主任潜入到帐房边后,益西多杰就装说帐房边上有野狗,所以从帐房边上一但听到可疑的动静,他以打野狗的名义去防范,弄得主任明暗均不得逞。可是让人深感以外的是此次验收,他一反常态,不但没有报复,而且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大献殷勤,尤其他把益西嘉措捧的比谁都高,他握着益西嘉措的手:“你实在太能干了,我们村里有二十几个牧场,属你是放牛的高手,居然没有损失一头牦牛,这是一般人很难企及的。”益西嘉措只是冷冷地回说:“夸奖了,夸奖了。” 村里规定干部前来执行任务的话,每个牧场都要接待,并给他提供住宿。这种情况下,益西嘉措也没有权利把他赶出去。可是他天真地以为主任已经改邪归正,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了,于是放松了警惕,然而,到了半夜,主任还是从被窝里爬出来,接下来的行为跟上一次如出一辙。益西嘉措又把他从帐房里赶走了,而且这次主任在帐房外还没有反应过来,益西嘉措把他的衣裤都扔出去了。不过今夜主任似乎人间蒸发了一样,不但没有一声哀求,也感觉不到他在外面活动,也许他已经知难而退了。
  一年时间匆匆过去了,虽然他的身份与外表都有些特别,可是生活在两个风华正茂,如虎似狼的女人中间,似乎没有人相信他还是一个纯洁的人。但他一直以来以自己的意志力战斗内心的欲望与身体某个器官的膨胀。可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尕桑卓玛突然不停地打嗝,食欲不振,种种迹象表明她有喜了。俗话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果然没有几天,这个消息被传开了。这是个挖药草的季节,上面给每人下了任务,于是男男女女散布在漫山遍野挖药草。其中两个女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尕桑卓玛怀孕的事情,按理说,一个未嫁少女怀孕虽然道德上受到一些谴责,可是不至于一石激起千层浪,可是此次不同于以往,一个脸长得像驴脸似的女人说:“都说益西嘉措人傻,可是人家搞起事来还真不傻。”
  另一个头发盘在头上的漂亮女子说:“谁说不是啊,我们家叔叔在女人堆里一呆几年了,可是 没有看见他出现这种异常啊?”
  驴脸女人说:“我真佩服尕桑卓玛,她居然对那么丑陋的男人感兴趣,不过她自己也壮得像个木偶似的,说不定她把益西嘉措给勾引了呢。”
  漂亮女孩还算有点理智,她说:“尕桑卓玛怀孕确实出了点格,可是你不能说活佛啊,不怕遭报应?”
  驴脸女人不屑一顾地说:“遭报应?简直笑话,我们村里有些人把经书烧了以后,用脚踩在上面,怎么好好的,还有些人把寺院里的佛像都捣毁了,可是怎么笑的比谁都灿烂呢。”
  漂亮女人有些紧张地瞧了瞧左右,然后摇头说:“少说两句,现在是什么时候,不是未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必报无疑。”
  驴脸女人有些不耐烦地说:“我们不说这些,不过最近我又听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漂亮女人有些好奇地问:“什么秘密?”
  驴脸女人把嘴巴贴到漂亮女人的耳旁,说:“主任和我们村里的德吉班玛好上了。主任把她分到一聋子大娘那儿去挤奶,据说他经常以工作的名义跟她睡觉。”
  漂亮女人有些惊讶地说:“德吉班玛不是有丈夫吗?”
  驴脸女人说:“主任早已经把他派到另一个公社修路去了。”
  漂亮女人说:“她老婆不知道啊?”
  驴脸女人说:“人说嘴巴再大也在鼻子下面,谁敢把这件事情捅给她老婆。”
  漂亮的女人说:“不过也是,她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灯,每年运送粮食到牧场的时候,总是给那些不讨好她的人穿小鞋。所以有人故意不给她说也有可能。”
  驴脸女人说:“那这样子下去的话,他不就越来越猖狂了吗?”
  漂亮女人说:“是啊,那个畜牲,我也曾差一点儿给他霸占了。”
  驴脸女人说:“是嘛,那我以后也得防着一点他了,不过他也许看不上我呢?”
  漂亮女人说:“还是小心一点好,他那种男人,只见一个洞就往里面钻。”驴脸女人说:“嘿嘿。。。。”两个女人同时笑起来了。
  七月的夏天,群山围绕的山区里,森林,草滩,牧场,山梁都如同大地上的装饰品,染着不同的颜色,碧蓝的天上虽然飘舞着白色的云朵,却难以抵挡金灿灿的阳光,而且从高高的山岗上望上去,远处的山谷间蜿蜒的河水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河水边的小路上有一男一女赶着几头驮运粮食的牦牛,朝着山里的牧场行走。男人是个高个子,也许本来没有那么高,可是他的脑袋是尖的,所以整个身体从头到脚都显得特别挺立。而女人是个稍微上了年纪的脸上带麻子的人。他们也议论着尕桑卓玛怀孕的事情,高个男人的发音粗糙,可是有些微弱,而麻子女人是个快嘴,她的声音响彻在整个山沟里,似乎在说明这个苦难年份只有她才能喊出如此大的声音,她说:“你瞧,尕桑卓玛是个多好的女孩子,这下完了,怀孕了,本来家境困难,以后还带一个孩子,指定是找不上婆家。”
  高个男人说:“她母亲也是如此过来的,是否是他们家里的遗传啊?”
  麻子女人说:“不会吧。”
  高个男人说:“现在把很多僧人都安排在女人堆里,也难怪他们。”
  麻子女人说:“这要看自己,听说有个老僧人工作组来的时候跟一个女人睡在一起,可是一旦走了以后,还是守他的戒。”
  高个男人说:“他们真不容易啊!”
  麻子女子说:“你的觉悟怎么那么低啊,没有听说伟大领袖毛主席说阶级斗争年年举行月月举行日日举行啊,这些牛鬼神蛇早除掉一天可以早实现一天共产主义。”
  高个男人说:“那上面知道他没有破戒,怎么还没有整他呢?”
  麻子女人说:“还是提高思想觉悟比较重要,你总不可能把男女两个加在一起。不过益西嘉措起了一个头,我们这里僧人头一次怀小孩呢。”
  高个男人说:“小孩不一定是他的哦?听说你丈夫跟她……”
  麻子女人说:“我丈夫?怎么可能呢,他我还不了解啊,去年我丈夫去验收的时候,说他们俩个已经如漆似胶,谁也离不开谁了。”
  高个男子说:“对啊,你丈夫经常视察工作,他这样说的话肯定有他的道理。
  麻子女人说:“那当然了。”
  高个男子说:“这样说来你丈夫也冤枉了啊?”
  骂子女人说:“人言虽然可畏,可是总有一天会破灭的。”
  高个男人:“对,好人就是好人,就像银子上怎么涂黑,它的本质不会变一样,俗话说好人总有好报嘛。”


  9、


  益西嘉措的后母丧葬后,由于出现了异常,村里和寺院里,在僧俗两界引起了轩然大波,弄得他的生活很长时间没有平静下来。
  不过当这个风波过去了以后,他也面临着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那就是他如何解决家里的老房子的问题,有人建议他把房子拆掉,地买给别人,还有一些人建议他找一个亲戚送给他,以便这个房子里仍然不断香火。当然还有更离谱的,叫他还俗回来,找个老婆,重新点燃扎巴尖参家的香火。从上面这个建议来看,第三个基本上没有可能,所以必须从一二两个里面选择一个。如果把房子拆掉了,地买给别人,操作起来比较容易,而且从他们家的整个结局来看,似乎这就是唯一的出路,可是如此下来,真应了藏族那句古老的谚语,没落之时家出活佛。于是益西嘉措通过深思后决定找个远方的亲戚,把老房子送给他。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不管是哪个亲戚能够继承这个老房子,他必须能够长期住在这里,并且不让佛堂里的香火断掉。
  天下有这等美事,除了脑袋有问题的人,哪个亲戚不愿继承这个老房子呢,然而事情的结果,却很让人意外,找了半天没有一个亲戚前来接受这一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问题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很复杂,因为他们村里很多人多少有一点血缘关系,找个亲戚,至少找个远房亲戚一点都不难,可是亲戚们嫌他们家不干净,这是一种独特的心理反应,谁家背上这个恶名,算是倒了霉,人人都会忌讳,说起原因,有可能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吃了一个不该吃的,穿了一件不该穿的,当然更严重的是,某个人去世后灵魂恋着家里的某个衣物什么的,益西嘉措的后妈的尸体不被老鹰吃那更是有些蹊跷了。所以他的这一如意算盘没法打下去了。益西尖措也失望之余,只得回到寺院,偶尔回来打扫一下老房子。
  大约过了两个月,当所有的风波正要过去的时候,又出现了另一场风波。有一天,益西嘉措回到空无一人的老房子的时候,突然天上乌云密布,雷声隆隆,下起了倾盆大雨。为了防止老房子的残墙被雨水冲垮,他照着手电筒,钻到佛堂与墙壁之间,这时突然发现佛堂背后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条裂痕,而且裂痕里有个裹得严实的黄色丝绸,他顺手把它抱来,然而这个包裹看似小,抱起来足于上百斤。他把这家伙抱起来解开一看,被眼前的东西惊呆了,与此同时,他回想起了他们村里整整相传了半个世纪的传说。当年扎巴尖参参加叛乱的时候,他把家里财产都藏起来了,后来有人问扎巴尖参的时候,他说:“财产在我上极乐世界的路上。”有人说他在讽刺,有人说他在暗示财产藏的地方,以便日后家人可以找到。
  近半个世纪以来,人们纷纷猜想这个谜底,并且通过各种办法寻找它,可是终究没有找到。因为他藏的财物里面,除了金银和各种宝石以外,还有个非常重要的宝物,那就是宗康巴大师的头骨舍利,据说那是扎巴尖参的爷爷当年从拉萨的一个贵族那里得到的,其宝物堪称整个安多藏区都难以找到。当年很多寺院都纷纷劝扎巴尖参把这个旷世宝物捐到寺院里,可是他并没有答应。有人说他家里断子绝孙是因为他没有把如此珍贵的宝物捐给寺院,也就是他们家虽然过去非常显赫,可是到了扎巴尖参这辈的时候,已经没有福气将如此珍贵的宝物供在私人的佛堂里了。当益西嘉措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财产在我上极乐世界的路上”的时候,他突然恍然大悟,他想藏族人通过念经供佛方能上极乐世界,而作为父亲,自己家里的佛堂何尝不是他上极乐世界的路呢?原来父亲的意思是那些宝物藏在佛堂后面的墙壁里。对此,益西嘉措非常敬佩父亲的智慧,而且他感觉冥冥之中,他的父亲似乎在引招他,当整个家族的荣辱如同一片尘埃,或飞扬或落地的时候,他奇迹般地找到了家里比子孙后代还重要的宝物。
  益西嘉措常年生活在浪头风尖,风云变幻当中,他什么风波没有经历过,可是这次风波着实让他难以适从。毕竟是飞飞扬扬传了半个世纪的秘密终于揭开了。藏人把财富比喻成早晨树叶上的甘露,所以对于财富没有那么强烈的追求,可是全民信仰的缘故,一听说他们家出现了宗康巴大师的头骨舍利后,益西嘉措家里的老房子和僧舍门口可谓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有人好奇而来,只想亲眼看一看,用手去摸一摸,有人为了信仰而来,真心诚意地想朝拜一下。而也有人带着贼心来的。总之,甜言蜜语,威胁利诱,称奇叫好的都有,好在他的耳朵不容易感冒。不过这下倒是突然间冒出了不少亲戚,而且原来不愿意继承他们家老房子的亲戚也开始动了心。下面我们去参观一下。
  益西嘉措正在僧舍里与几个高僧探讨着什么,门口有个小僧人帮他做记录。小僧人对着一个满口无牙的大妈,疑惑地问:“你不是说你是他们家爷爷的表弟的同母异父的女儿不是吗?怎么又说是舅舅的同母异父的女儿呢?”
  满口无牙的大妈颤抖着嘴巴解释说:“不是,哦,是,因为他们家表弟的一个妹妹嫁给了他们爷爷的另外一个亲人,所以表弟变成了舅舅了。
  小僧人听了半天还是没有弄明白,说道:“大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已经把你写成他们家爷爷的舅舅的同母异父的女儿了,好了吧。”
  满口无牙的大妈把又干又瘦的右手举起来说:“不对,不对,我是他爷爷的……”
  看来小僧人有些不耐烦了,他把大妈玛推到一边,说:“下一个?”
  这时候,有个三十多岁的穿着劣质毛衣的男人挤过来:“我是他们家奶奶放牧的时候要好的朋友的女儿的儿子。”
  小僧人说:“那你不是他们家亲戚啊?”
  穿着劣质毛衣的男人说:“可是当年有人说我的奶奶是他爷爷的相好呢?”
  小僧人虽年少,入佛门不久,可是这点道理他很清楚,所以说:“那你更不是他们家亲戚。”穿着劣质毛衣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有些不舍地离开了。
  小僧人说:“下一个?”
  这时候,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儿有些腼腆的过来说:“我是他们家外婆的儿媳妇家弟弟的孙女儿。”说完他回头看了看,她的后面有个满脸胡须的高个中年人给她使了一个眼神,好象在说不要担心,大胆地说。他显然是这个女孩子的爷爷。
  小僧人这下懵了,他搞不清这种关系算不算是亲戚,他想回头问一问里面的人,可是还没有问,有个好象吃了不少辣椒似的满脸通红的女人把小女孩给挤走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爷爷和他们家爷爷是拜把兄弟。”
  小僧人说:“那不行,那不是亲戚。”
  满脸通红的女人有些生气地,自言自语说:“过去的人和现在不一样,过去拜把兄弟比亲戚还要亲呢,你一个小僧人知道什么。”她有些不甘地退了。
  小僧人又说:“下一个?”
  这时候,好几是个人挤到他的面前,于是小僧人说:“不是他家爷爷的就是他们家奶奶,还有外婆,有没有他父亲的亲戚?”这时候,前面拥挤的人停顿了一下,不过没有多久,人群还是涌过来了也是,只要是他们家亲戚,肯定是他们父亲的父亲。
  当人家用心地去找的时候没有一个亲戚,可是现在倒好了,弄得难辩真伪,所以,不得已的情况下,益西嘉措只得把老房子捐给村里。后来村人按照益西嘉措的建议,在老房子的地基上修了一个带院子的小庙,以便用于村里举行各种宗教活动。
  至于宝贵的宗康巴大师的头骨舍利和他父亲藏下来的所有财物都无偿捐给了寺院。也许他的这一功德无量的举措,使他们村落里从此多了一个拜佛烧香的地方。他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改变还是照常地继续,他的生活里或许多了一些阳光,多了一下鲜花,但也不会缺少烦恼与无助。


  10、


  在众多的议论当中,尕桑卓玛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离临产也不远了。按照这里的习惯,随着季节的变化,通常草山分冬季牧场和夏季牧场。到了藏历五月分,牧场要搬到平缓的山冈上,也就是夏季牧场,一方面是为了避暑,另一方面是为了保留冬季的草场,以便到了冬天能够保障体弱的牛群可以吃到足够的草。
  按照村里面统一部署,藏历五月初三之前所有的牧场都要搬到夏季牧场。眼看最后的期限要到了,益西嘉措他们决定藏历五月初二搬家。可是那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草山上笼罩着山雾,天上下着毛毛细雨,是个非常不适合搬家的天气,可是时间已经没有办法延误了,于是他们计划分两批般家。首先益西嘉措和泽让夏多从牛圈里抓几个壮的牦牛,将帐房里的大部分物件都驮运到夏季牧场,路上山雾没有消失,细雨不停,通常两个小时的路程他们走了四个小时,到中午才返回。最后一趟更加繁琐了,更难的是因雨而潮湿的帐房比平时重了两倍。他们费了半天的劲,才把这个沉重的帐房驮在牦牛的背上。通常搬家的时候狗也跟随着驮队来到夏季牧场,可是前段时间,这个平日里温顺的狗咬了前来视察工作的主任,而且差点咬断了主任的生殖器,主任一气之下把这条狗暴打了一顿,但他并没有杀害它。只是要求从严把关它,以防再去咬人。于是他们搬家的时候,还得有人牵着它,不过说实话,除了主任,它未必对其他人感兴趣。如果说上面这些因素对搬家造成了不良后果的话,那么更严重的后果还在后面呢。小拉姆去年搬家的时候让她骑上牦牛,她不敢,于是她母亲一路上背着她,不过今年她长大了许多,竟毫无含糊地骑在牛背上,而且一点都不害怕。于是我们的目光自然投到怀育已久的尕桑卓玛身上。她身体本来就健壮,加上怀孕,走路都显得非常吃力。让她骑个牦牛,那副样子实在很夸张,还好牧区待产的妇女从不讲排场,她们放牛的时候生产于山上或者草地上,早上生产后下午挤奶非常正常。偏偏今天天公不做美,山路上很容易划破,所以益西嘉措与泽让夏多劝她骑上牦牛,她 却坚持自己走路。于是益西嘉措在前面牵着狗,赶着牛群,泽让夏多赶着驮牛跟在其后,而尕桑卓玛则气喘吁吁地拄着一个拐杖,跟在整个队伍的后面。他们艰难地跋涉了几个小时后,快要到夏季牧场的一个山路口的时候,细雨停了下来,山雾也如同掀开了的窗帘一样散去了。可是突然间驮着帐房的牦牛由于体力不支翻滚在地上,还好牦牛没有滚到山谷下,益西嘉措与泽让夏多只得停下来准备重新驮运已经捆绑好的帐房的时候,突然奄奄一气的尕桑卓玛抱着肚子发出痛苦的叫声。依照泽让夏多的经验,她可能马上要生产了,于是她跑过来扶着尕桑卓玛,果然没有多久,一声哇的啼叫声响起来了。尽管尕桑卓玛怀孕其间受到了一些不便与压力,可是生产的过程却非常顺利,生了一个女儿,才只有拳头那么大,眼睛还没有睁开,却显得非常精神。益西嘉措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的生产过程,也没有见过拳头大的婴儿,所以他把狗拴在灌木堆,直冲下来抱起婴儿亲了一下,然后把她高高举起来。从此以后,他对这个小小的生命产生了强烈的感情,他的血液沸腾了,他的世界明亮了。那天晚上他们到夏季牧场搭建帐房的时候接近黄昏了,可是每个人都特别高兴。
  第二天早上,太阳从东方一出现,金灿灿的光芒照耀着美丽的山岗,而此时此刻山谷下方则丈落在一片阴影当中。这里的地理结构是一个山岗由几个山沟组成,相对平缓的山岗上集中了来自几个山谷口的牧场,所以绿荫荫的山岗上东一顶帐房西一顶帐房。一出帐房,宽阔的视野使得远方的群山如同梦幻般地围绕在眼前。茂密的草丛里盛开着千紫万红的花儿,成群结队的牦牛围绕着一顶顶黑帐房,尽情享受这个大自然赐予它们的美好景色与季节。体积较小的狗摇晃着尾巴串玩在帐房边上的牛群里,而那些凶猛的狗已经拴在木柱上,或立定坐着或拉着铁链旺旺叫起来,它们的叫声回响在四面围绕的群山当中。帐房顶上袅袅起舞的青烟为这一完美的清晨增添了浓浓的生活气息。
  益西嘉措从帐房起来到门口深深吸了一下新鲜的空气,这是他在牧场过的第二个夏天。尽管此时此刻整个社会处于风口浪尖上,以至于人们为了某一些虚幻的概念和偏执的立场继续着明争暗斗,挑拨离间,栽赃陷害,可是大自然却如此慷慨地敞开胸怀,让人们平静地享受着眼前的这一切。难以相信如此疯狂的年代,却有如此美丽的景象,也许人们的行为已经沾污了这一景象。益西嘉措看着这一美丽的景象,他对生活产生了深深的眷恋,而且对未来充满着希望。他回头看了看帐房里熟睡的小拉姆和尕桑卓玛母女俩,也舍不得叫醒她们,于是离开帐房来到正在帐篷一方准备挤牛奶的泽让夏多身旁,帮她抓小牛犊。其实这是个很残酷的事情,为了剥夺小牛犊的奶水,不仅把它关了一夜,而且一大早把它放出来,先吮吸母奶,等母牛开始出奶水,又把它抓起来,所有的奶水都被挤走,这何尝不是一种赤裸裸的掠夺行为啊。
  尕桑卓玛的女儿一天天长大了,她叫桑杰卓玛,身边的人叫他阿桑,于是叫开了阿桑这个小名,很多人反而不知道她的全名了。人们几乎一面倒的认为女儿的父亲是益西嘉措,这种咄咄逼人,自作主张的人言,如同一把锋利的长刀一样,具有很强的杀伤力。不过益西嘉措已经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他最在乎的是这个女儿如何健康地成长起来。从此以后,益西嘉措不但是这个牧场最得力的放牧人,而且也是小阿桑的保姆。每天晚上益西嘉措抱着小阿桑睡觉,全天的拉屎撒尿都包在自己身上。
  小阿桑已经五岁了,她把益西嘉措当作了自己的父亲,每次益西嘉措出门的时候总是把好吃的都偷偷藏起来,带回来给她吃。有一年村里把他派到另个公社去砍木头,他非常想念小阿桑,于是他为了见她一面,竟翻山越岭偷偷潜回牧场,见了一面后又回到林场上。一路上他的脚起了泡,出了血。后来有些人听到他的这一“壮举”后非常感动,同时也加深了对他的猜测,因为他们觉得如今的世道是父母出卖儿女,儿女出卖父母的非常时期,人人自卫都来不及,很难相信天下有个非亲非故的人作出如此的举动。于是益西嘉措的所作所为也很容易对号入座,但所有这一切没有办法改变他们“父女”俩心心相印和形影不离的事实。
  俗话说得好,山上的滚石无法阻挡,皇上的命令难以抗拒。到了1976年的某一个冬日,突然传话说所有的人包括牧场里面的人都第二天必须回到村里,有紧急事情。这些年虽然接二连三发生了革命,这一段时间革得是一群人的命,过了一段时间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又革另外一群人的命,说实话,这些年什么风雨没有见过。可是毕竟还是头一次遇到类似的紧急事件,所以人们纷纷议论,气氛非常紧张。第二天,当牧场里的人都回到村里的时候,村里所有的男女老少都集中在村中央的广场上,广场背面的墙臂上挂上了一条白色的横幅,上面写了一串汉字,大家都在打听这几个汉字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不过汉字下面一个花状的黑布绑起来的画框里的人倒是不陌生,所以大伙开始嘀咕说那不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吗?用麻绳绑在木棒上的高音喇叭里有人讲话,可那也是汉语,大伙听不懂,过了一会儿,干部们一阵手打脚踢后才开始把乱混混的场面变得有程序了,而且要让所有的人面朝着毛主席的画框。突然从高音喇叭里响起来一阵续缓而漫长的哀乐,村人们按照上面的指示,两手垂下来,低头默哀。默哀还没有两分钟,突然,默哀变闹剧了。原来人群里有个人笑说:“这是干什么,好象流鼻血似的。”虽然他可能不是故意的,而且声音也非常小,可不幸的是被那位精力充沛的主任听见了,于是干部们把正事放在一边,开始讨伐这个藏在人群里的“反革命分子”。毕竟人人知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敢于承认这个倒霉的声音出自自己的嘴里,但是声音从后排左角上传出来了,主任带上一帮干部,开始一个一个排查了。突然间,主任发现益西嘉措正好就在这个方向,于是马上下令把他抓起来,他有天大的理,却不给一点解释的空间,然后脱光衣服,用麻神捆绑起来开始批斗了。几个干部把他打的皮无完肤,血肉开花,村人们都看不下去这一惨不忍睹的场面。他爬在地上,已经没有一点人样了,主任却得意洋洋地揪着他的两个耳朵说:“你父亲是叛乱分子的头,你是否想子承父业,居然蓄意破坏并亵渎伟大领袖的默哀,你居心何在?”说完,给他左右两面狠狠打了几个耳光,从此以后益西嘉措的耳朵基本上告别了正常的功能。由于这件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产生了一定的恶劣影响,后来给他判了两年的刑。
  两年后,当他刑满回来的时候,由于实行了党的宗教自由政策,恢复了寺院,那些没有破戒的僧人也陆陆续续回到了寺院里,他也回到寺院里当喇嘛去了。这下小阿桑扑朔迷离的身世倒是有些明朗了,毕竟谎言掩盖不了真理,除非你不承认真理的存在。不过真理往往是少数人在掌握,对于益西嘉措来说,什么是真理?他的清白?还是他的活佛身份?当然了,也许对他来说,活着本身就是真理。


   11、


  话说益西嘉措居住的这个佛殿的遗址,显得有些沧桑,颓败,可是来头也不小,它如同益西嘉措本人一样经历了很多坎坷与曲折。
  大约一百多年前,这个寺院的创建人喇嘛噶茹仓通过自己的法力鼎立帮助满清政府打败了沙皇俄罗斯的入侵。于是当时的国母慈禧太后非常器重她,把他尊为国师,而且将这个寺院赐与皇家寺院的尊号,每年她本人或者整个朝廷需要念经的时候,特意派人到寺院里大举布施,而其念经地点则是这个已经荒废了佛殿里。据说当时这个佛殿里有慈禧太后亲自御送的横扁,不知道是受到大师的影响,还是皇家推荐的原因,从此这里香火不断,前来朝圣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后来,五八年叛乱后很多叛乱分子躲到这里面,结果解放军用大炮把整座佛殿给摧毁了。从此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佛殿一蹶不振,以至于落到如今的境况。其实后来文革其间,整个寺院都遭受了灭顶之灾,几乎夷为平地了,而且曾经一度这里成了农田,可是自从召开党的十一界三中全会后,寺院里的佛殿都重修起来了,相信不久的将来这个佛殿也得到重修。
  今天,益西嘉措家里又来了客人,就是那个被认为他女儿的阿桑。阿桑穿了一件破旧的单件,脚上拖着一双上了一层又一层补丁的胶鞋。从这身装束我们可以看出,她是瞒着家人来的。为什么这样说呢?他的公公多杰狼头是个出了名的爱面子的人,她死活都不会让儿媳妇穿着如此简朴的衣着去寺院里,因为这有损他们家的名誉。总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看得出来今天阿桑受到了点委屈,她从僧舍外面进来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了。可是今天与她这一心情不搭调的是益西嘉措的表现。他如同迎接一个远方的贵宾似的把门和窗户都打开了,鼻孔里哼着一支调子,坐在火灶边上,正在做卓麻折子(大米饭里加点酥油,一种对贵客提供的高档食品。),好象准备迎接一个远方的客人似的。他看见阿桑进来了后,让她先坐下来,如果以往遇到类似的情况,他早已暴跳如雷,而且通骂多杰狼头家的人,可是今天他不但没有这样,而且叫她先不要激动,吃了饭再说。阿桑站在门口死活不坐下来,开始说起自己遭遇的倒霉事情。她说:“以前公公虽然对我严厉,可是丈夫还对我没有那么苛刻,可是自从上次你打了他父亲后,他像变了个人似的,说一个荒废的活佛居然打起人来像个流氓一样,而且说那是他们家有史以来受到的最严重的侮辱。”
  益西嘉措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听到,但他只管忙自己的。过了一会儿,突然说:“瞧你,我这么忙,还站在那儿不帮忙。”
  阿桑生气里带一点撒娇说:“你怎么不管我呀。”说完蹲在益西嘉措旁边上,帮他。
  益西嘉措笑了笑说:“那今天怎么了?”
  阿桑提高嗓门很冤枉地说:“昨天深夜里,一个母牛要生小牛犊,可是半天生不出来,它那痛苦的鸣叫让人心里难过,于是我和丈夫起来帮母牛接生。结果母牛属于难产,我们俩在黑夜里照着电筒帮它接生,可是直到天亮还没有生出来。今天早上我们俩已经筋疲力尽了,而且满身都染上了血,他回到帐房里睡觉去了,走的时候他醒我说一定要它们母子平安,不然要收拾我。”
  益西嘉措说:“那他收拾你了?”
  阿桑说:“不是,是这样的。正常情况下,生牛犊先两只前腿出来,然后头紧垫在两只前腿上方能生产,可是母牛的屁股上只见一只前腿,于是我把手伸到母牛的屁股里,摸了半天摸不出牛犊的头,于是抓住前腿使劲地把它往外拉了几下,突然从深地里挖出元根似地,把整个牛犊从母牛的屁股里拉了出来,结果由于牛犊的头仰在背上,拉出来的刹那喉咙被卡住了,谁知当牛犊出来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益西嘉措难得的笑眯眯地说:“那也不没有收拾你吗?”
  阿桑又撒娇说:“这个母牛虽然下牛犊下的时间晚一些,可是它下的牛犊只要是公的身体壮,母的牛奶多,所以那么多牦牛里他们全家把她当成宝贝似的。要是知道我把它的牛犊给卡死了,不要说我丈夫,我公公也饶不了我。”
  益西嘉措说:“所以你就逃出来啊?”
  阿桑说:“是。”
  益西嘉措深思熟虑地说:“阿桑,你瞧自己,人家还没有收拾你,你已经逃出来了。我现在算明白,你们俗家人和我们不一样,你们可能注定是过这样的日子,就像我们注定要孤单过一辈子。瞧你的母亲三十岁后遇到那个买酥油的商人,便离开你和我远赴拉萨,定居在那里,这是命中注定的。你现在受到很多委屈,可是等你熬到你婆婆那个年纪的时候,你也可以享福了,不过假如将来你有女儿的话可能还是要经过同样的经历。”
  阿桑听到益西嘉措说起自己的母亲,自己的那点痛苦都似乎忘记了,她眼睛里流出了泪水,说:“我想母亲。”
  益西嘉措一改原来那脸顽皮,严肃地说:“你好好努力吧,虽然免不了委屈,可是他们家条件那么好,以后会把你带到拉萨去,那时候你们母女俩可以相见了。”
  阿桑擦了擦泪水点了下头,小声说:“嗯,好。”等阿桑说好的时候,突然外面响起汽车的隆隆声。益西嘉措和阿桑走出僧舍抬头一看,突然几个僧人和身穿藏装的老年人从一辆吉普车上下来了。他们远远的看见益西嘉措后,僧人把身上的披单重新叠起来然后穿在身上,披单的边角扣在左手腕上,而那些老年人把藏装的右手袖子脱下来,把袖子松垮地带在右手手腕上,然后排着队伍,手捧带有吉祥图文的黄色哈达,头低到腰间朝他走来了。当他们到益西嘉措面前准备献哈达的时候,他没有接哈达,只是如同已经约定了的客人似地把他们迎接到炕上,这些人见了益西嘉措后恭维的如同受惊的小孩一样,他们死活都不上炕,结果益西嘉措发怒了,说:“你们看不起我的炕吗?”于是这些僧人和老年人如同受到上级的命令那样乖乖地坐在炕上。只是他们的眼睛的余光里,对于这个貌美入画似的少妇有些好奇。
  原来是这样的,来访者是华尔德寺院里的主持和堪布,还有各村里选的代表。他们是前来迎接他们在半个世纪前认定的活佛,也就是请益西嘉措到他们的华尔德寺院去当活佛。从五八年的叛乱到后来的文革期间,虽然经历了太多的坎坷,可是至今党的宗教信仰自由政策落实已有三十余年,他们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要来呢?那是因为活佛的父亲曾经是叛乱分子的头目,国家不承认他的活佛地位,所以拖至今日。八十年代后,华尔德寺院僧俗都上访了无数次,可是上面一次又一次驳回了他们的请求。藏传佛教的活佛有身口心三个活佛的灵童,所以当时一部分人看见上访无果后通过打卦寻找到了另一个活佛的灵童,而且他至今还健在,可是到了2000年后,由于难以服众,人们开始又一次上访了,结果在以人为本的开明的宗教政策的促使下,终于党和国家承认了益西嘉措的活佛地位。于是他们重新组织队伍前来迎接他。带领的僧人含泪说:“这一天我们等了半个世纪,我们希望你不要遗弃我们,所有的信徒都等你回到寺院里。”
  益西嘉措说:“一个活佛的认定与成长都要经过严格的程序,而我既没有经严肃的认定,也没有严格的成长经历,我这半辈子都在荒废中度过,你们还是另找一个吧。”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僧人看了看益西嘉措声旁的少妇,说:“即便尊上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们也不在乎,十世班禅和当今的江木央活佛也是有明妃啊。”
  益西嘉措说:“不不,我乃一介佛门弟子,无牵无挂,但我心已决,如果你们觉得我一定要当这个活佛,那么我们都为来世祈祷吧。”
  说完他把客人们送走了。这是个夏天还没有结束,而秋天还没有到来的缓冲季节。这个季节,整个大地如同一个两性人那样,所有的花开了,可是田里的庄稼和树上的果子还没有成熟。然而,益西嘉措僧舍周围的残墙断壁间茂盛的杂草堆里,有些抵抗力比较弱的草丛开始枯黄了。那些不知名的小鸟们也唧唧喳喳地开始忙碌起来,如同人们津津乐道地聚在一起喜欢享受夕阳那样,享受这个美好季节的尾声。而那些野狗也开始有些焦虑了,一到秋天或者更远的冬天的时候,人们总是喜欢到山上猎杀动物,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目标或者没有长眼睛的子弹偏了目标,那么这些野狗就可能成为那些没有长眼睛的子弹的猎物,因为现在野狗的皮也开始值钱了。
  这时候,益西嘉措和阿桑站在僧舍门口,远远地看着寺院边上通向远方的马路上驶去的车,一阵带有明显的秋意的风,从他们身上掠过去了,突然大经堂金顶的铃声清脆地响起来,一种庄严的气氛弥漫在大地上……


  2、


  今年的冬天不算太寒冷,还没有遇到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牛圈里冻死一大片牦牛的惨遭。这绝不是耸人听闻的事,过去几年里这个环山围绕的牧场里出现过不少异常的天气,有时候明明是夏天却下起大雪,明明是冬天却下起大雨,这个时代和这几年的天气没有两样。当然,今年,由于天气的关系,牧场里纵然没有发生突然冻死一大片牦牛的遭遇,可是如同欠了的债务不管时间怎么拖长仍然需要偿还一样,三三两两死去的牦牛,加起来还是跟往年差不了多少。要说有什么跟往年不同,也只是牧场里,今年没有安排放牛的人,所以少挨一点上面村领导的骂罢了。
  这个寂寞而人员稀少的牧场,坐落在一个山谷口,谷口对面是一片林子,后面则是如一面镜子一样的草山,只是现处于冬季,整个草山变得像个老人颓败的脑袋。这个牧场的布局极其简单,一顶帐房,边上围着一个不宽不窄的牛圈。这里的行政布局是,一个村里有若干个牧场,而这些牧场虽然没有在一个点上,可是距离也不算远,差不多一个山沟里面有一个牧场。常年生活在这里,除了怪异的天气和调皮的牦牛,还有那些鬼使神差般的野狼之外,没有人惹你,可是如今很多家庭背景不一样的人都集中在一起,因此,在这里,常常一个人的好言相劝也不可避免地触动另一个人的某一薄弱环节,于是相互间经常免不了磨擦。而我要说的这个牧场的成员虽然来自不同的家庭,可是彼此之间相处得非常融洽,当然这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每个人的秉性。通常一个牧场里有一个挤奶的和一个放牛的,然后依照不同的情况,配置相关的助手。一般情况下,挤牛的是女性,放牛的是男性,放牛的男性负责日常劳务的安排。他们的牧场里过去有个能干的放牧人,可是由于另外一个牧场里经常出事,于是把他调到那里去了,所以负责这个牧场日常劳务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她叫泽让夏多。她性格开朗,做事沉着冷静,不过最大的优点是,她从不斤斤计较。这个牧场里,除了泽让夏多和她的女儿之外,还有一个叫尕桑卓玛的女助理。
  这些天,连续下了几场的雪,按往年的天气推断,这场大雪,应该是今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因此人们踏在雪地上的时候脚步显得非常轻快。柳树间的小溪上虽然结了一层薄冰,可是下面的急流如同奔赴远方的约会变得更加不可阻挡。今天凌晨,天上散布着不均衡的淡淡的乌云,可是到了中午,乌云开始消散了。阳光也似乎不愿放弃任何投射光芒的机会,它把漫山遍野的白雪融化成斑马的皮毛似得黑一道白一道。在牧场,冬夏有别。到了夏天,整个牛群如同客人来的时候调皮的小孩更加肆无忌惮那样东跑西串,可是冬天,除了一些懒散的黄牛和已经上了年纪的牦牛外,其余的牛群都会自动回到牛圈。当然更多的原因可能是它们也不愿意冻死在山上被饿狼给充饥了。泽让夏多左手提着奶桶,右手抓住于塔(捆绑母牛后腿用的短绳),从帐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爬到山顶了。她久久凝视着山顶那灿烂夺目的余辉,才有些恋恋不舍地走进了牛圈。这时候,虽然牛圈里的雪融化后变得有些潮湿,可是很多牦牛鼓着胀胀的肚皮,东卧一个西卧一个,它们安逸地抬头爵着嘴。
  这个牛圈坐落在山脚下,虽规模不大,可是四五百头牦牛轻轻松松地容纳下来。泽让夏多到牛圈里的时候,那些已经卧在地上的牦牛,如同见了老朋友似的抬头看了看她,似乎告诉她:“大姐,我们都这么睡了,就不起来让路了啊,请自便。”冬天许多母牛的牛奶已经干了,母牛没有多少奶可挤,要等到明年三四月份发育以后才可以挤。那么为什么还要坚持挤一部分母牛呢,是因为这些母牛今年没有发情,也就是说明年没有生牛犊的可能,所以哪怕只能几滴奶水都要挤下来,如果断了,那么明年一整年它们属于罡麻(未生母牛)。泽让夏多到牛圈巡视一下后,找到一个橘黄色母牛,用于塔把它的双腿绑起来,蹲在母牛的左下角开始挤牛奶了,而挤奶声如同悦耳的富有节奏感的音乐一样从牛圈里飘起来,然后融入柳树边那川流不息的小溪的流声当中,与此同时狗和牦牛的叫唤声也加入这一动听的音乐里,使得这一空寂而狭小的牧场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按说在这里泽让夏多说了算,她也没有必要顾虑谁,可是当她的嘴巴里嘤嘤嗡嗡开始默念什么后,她的神色变得有些慌张起来,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不停地张望着左右。人说隔墙有耳,可是这里居然隔山有耳。因为就在前些日子,离他们不远的一个牧场里有个老大爷默念了六字真言,上面派人把他抓走了。人说山高皇帝远,可是如今漫山遍野都是“皇帝”,怪就怪这些牧人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不喜欢念六字真言。
  天色开始变黑了,帐房顶上的青烟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却火塘里燃烧的火光不但没有变模糊,而且透过门帘的缝隙照出来后,通红起来了。泽让夏多六岁的女儿小拉姆和尕桑卓玛在帐房里欢声笑语,非常闹热。泽让夏多挤完牛奶后,把牛圈门口的三个木头横起来,关了牛圈。她掀开帐篷的门帘,头刚一伸进来,火塘里的火光扑面而来,把她的眼睛都刺痛了一阵,而火塘里干柴燃烧后,火星四起,响声不断。她看见此情此景,刚刚牛圈里默念六字真言的那份紧张的心情顿时消散了。尕桑卓玛是个快要二十出头的女人,她身材高大,四肢发达,可是她那黝黑而有些微胖的脸上总是保持着某种谦卑的表情,这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她是一个寡妇的女儿,从小身边没有男人撑腰。她走到哪儿都受到别人的欺负,甚至侮辱,可是自从分配到这个牧场以后,泽让夏多虽然劳务上对她有些苛刻,可是她从来不对她的卑微的身世横加指责,于是在这里她有一种家的感觉,而且她把泽让夏多当作自己的姐姐,把小拉姆当作自己的侄女。但她做事笨手笨脚,而且反应有些愚钝,因此她总是受到包括小拉姆在内的,身边人的善意的责怪。
  当他们忙完所有的杂活聚在火塘边上准备吃晚饭的时候,突然拴在帐房背后的狗叫唤起来了。这次尕桑卓玛倒显得一点都不愚钝,她边说:“有人来了。”边冲出帐房的门外探望了一下,突然她“啊”一声扑回帐房里,神色非常紧张,并断断续续地说:“外面有鬼啊。”据说从前一个女人因为喜欢一个僧人,她常常从牧场里偷新鲜的酸奶之类的送到寺院去看他,结果被人发现后怕社会舆论吊死在对面的林子里,按照藏人的理解,吊死的人九成变鬼,所以经常有些神经过敏的人说,在对面的林子里遇到过鬼,而且说的像模像样,有声有色。尕桑卓玛那慌张的表情与不详之言,着实把小拉姆吓得边哭边乱跑起来。泽让夏多心里虽然有些慌,可是她是这里的一家之长,她说:“瞧你这神经兮兮的模样,专门吓人似的。”说完,她壮着胆子掀开了帐房的门帘,可是她从帐篷的门缝透出来的光线里,看见了一个模似人的身影,泽让夏多看见这一幕,尖叫着跑回帐房,她吩咐尕桑卓玛快点念旦真(马头明王咒),于是帐房来嘤嘤嗡嗡,响起了念咒的声音。看来她们谁也顾不上“隔墙之耳”,不仅念旦真,而且声音也越来越大了。
  整个帐房里弥漫着紧张的空气,泽让夏多和尕桑卓玛念旦真的声音此起彼伏,正来势熊熊的时候,突然帐房外爆发出了一阵嘶哑的笑声,然后从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们不要怕,是我,我是人,不是鬼。”说完笑声仍没有中断,只是离帐房越来越近。片刻间,这个让他们惊慌失措,胆颤心惊的“鬼”走进帐房里,在火塘通红的火光照射下,终于“原形毕露”了。他头上戴着狐狸帽,可是一点都不像是个打猎的,身上披着迦裟模样的衣裳,也似乎不可能是个僧人,下身穿着羊皮裤,也不像是个放牧的,总之他的这一身装扮,用怪异两个字形容一点不为过,虽然泽让夏多和尕桑卓玛没有被他怪异的装扮给吓懵了,可是小拉姆还藏在卧榻上的皮袄里,不敢出来。
  是,眼前这个确实不是鬼,是个人。不过说实话,他的装扮与相貌也跟鬼差不了哪儿去。不要说暮色下,就是大白天见到他,也定有三分恐惧感。他的装扮与相貌确实有些不敢苟同,可是接下来他的表现倒让人深感意外,他只是重重坐在火塘边,两手伸到火焰里烤火。泽让夏多有些恍然地问:“你是否借宿的?”那个男人好象变了个人似的,冷冷地说:“不是。”泽让夏多和尕桑卓玛互相看了看,两个人脸色同时变紧张了,其实在牧区男人找女人是件非常普遍的事情,人们称之为钻帐房。听说有些人为了钻帐房,骑着马,翻山越岭来到目的地第二天天亮之前赶回去。可是通常所谓的钻帐房也乘着深夜的掩护下进行的,不过那些男人有的是对付狗的办法。因此,从时间上而言,他似乎早了一点,再说如此其貌不扬的男人,竟敢天还没有完全黑之前就“钻帐房”,不是盲打盲撞,就是色大包天了。不过对于两个风华正茂的女子而言,只要不是鬼魂出现,再色大包天的男人也并不那么可怕。
  泽让夏多给这位“不速之客”斟了一晚热茶。这个男人也开始说话了,他说:“你们怕什么,我是来帮你们的。”尕桑卓玛看见眼前的这个有些丑陋的男人,她愚钝的思维变得敏捷起来,问道:“你是村里派来的?”男人说:“是。”尕桑卓玛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于是问:“你是不是我们村里的人啊?”男人笑着说:“怎么不是,我叫益西嘉措,小时候我在你们的家院子里偷吃了萝卜,被你母亲打的疤痕还在呢?不过那时候我才六七岁,你可能还在吃奶吧。”尕桑卓玛插话问:“那我怎么没有看见过你呢。”那个男人说:“我很小入了佛门,常年在寺院里,不料遇到这个不好的年份。”听到这里,尕桑卓玛叹说:“哦,你是个僧人啊!”男人回说:“过去是,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了。”他这样简单地一介绍,倒是提醒了聪敏的泽让夏多,其实她早已听说过他的身世,而且也知道他是个被荒废了的活佛,可是不怎么好问,所以没有说什么。然而,说不清是同情,渴望,还是惋惜,两个女人同时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声。二三十出头的女人,不管是乞丐还是挤牛奶的牧女,是最性感最具欲惑力的阶段。今晚,这个“男人”的出现,让她们俩陷入了沉默,不过这个沉默,必定让他们走向某种自我分裂,走向某种从没有走过的灰色地带。
  这时候,帐房里的空气变得有些凝固起来了,相对的沉寂,使任何声音都显得更加响亮。卧榻上女儿微微的哭泣声把泽让夏多从一个女性拉回了母性的状态,她把自己的身子挪到卧榻上对女儿说:“拉姆,不用怕,他是来帮我们的,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女儿还不敢从皮袄里抬头,喃喃地说:“不,我怕,我怕。”说完,如同酝酿已久的火山突然爆发,她大声哭起来了。今天晚上,小拉姆的哭声着实让他们有些难以适从,可是如何安排这个从今往后将与她们同住一顶帐房的叫益西嘉措的人必定是个很头疼的事情,因为在女人堆里,一个普通的男人和僧人必定有些不同,更何况他是一个被荒废的活佛呢。


   11、


  话说益西嘉措居住的这个佛殿的遗址,显得有些沧桑,颓败,可是来头也不小,它如同益西嘉措本人一样经历了很多坎坷与曲折。
  大约一百多年前,这个寺院的创建人喇嘛噶茹仓通过自己的法力鼎立帮助满清政府打败了沙皇俄罗斯的入侵。于是当时的国母慈禧太后非常器重她,把他尊为国师,而且将这个寺院赐与皇家寺院的尊号,每年她本人或者整个朝廷需要念经的时候,特意派人到寺院里大举布施,而其念经地点则是这个已经荒废了佛殿里。据说当时这个佛殿里有慈禧太后亲自御送的横扁,不知道是受到大师的影响,还是皇家推荐的原因,从此这里香火不断,前来朝圣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后来,五八年叛乱后很多叛乱分子躲到这里面,结果解放军用大炮把整座佛殿给摧毁了。从此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佛殿一蹶不振,以至于落到如今的境况。其实后来文革其间,整个寺院都遭受了灭顶之灾,几乎夷为平地了,而且曾经一度这里成了农田,可是自从召开党的十一界三中全会后,寺院里的佛殿都重修起来了,相信不久的将来这个佛殿也得到重修。
  今天,益西嘉措家里又来了客人,就是那个被认为他女儿的阿桑。阿桑穿了一件破旧的单件,脚上拖着一双上了一层又一层补丁的胶鞋。从这身装束我们可以看出,她是瞒着家人来的。为什么这样说呢?他的公公多杰狼头是个出了名的爱面子的人,她死活都不会让儿媳妇穿着如此简朴的衣着去寺院里,因为这有损他们家的名誉。总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看得出来今天阿桑受到了点委屈,她从僧舍外面进来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了。可是今天与她这一心情不搭调的是益西嘉措的表现。他如同迎接一个远方的贵宾似的把门和窗户都打开了,鼻孔里哼着一支调子,坐在火灶边上,正在做卓麻折子(大米饭里加点酥油,一种对贵客提供的高档食品。),好象准备迎接一个远方的客人似的。他看见阿桑进来了后,让她先坐下来,如果以往遇到类似的情况,他早已暴跳如雷,而且通骂多杰狼头家的人,可是今天他不但没有这样,而且叫她先不要激动,吃了饭再说。阿桑站在门口死活不坐下来,开始说起自己遭遇的倒霉事情。她说:“以前公公虽然对我严厉,可是丈夫还对我没有那么苛刻,可是自从上次你打了他父亲后,他像变了个人似的,说一个荒废的活佛居然打起人来像个流氓一样,而且说那是他们家有史以来受到的最严重的侮辱。”
  益西嘉措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听到,但他只管忙自己的。过了一会儿,突然说:“瞧你,我这么忙,还站在那儿不帮忙。”
  阿桑生气里带一点撒娇说:“你怎么不管我呀。”说完蹲在益西嘉措旁边上,帮他。
  益西嘉措笑了笑说:“那今天怎么了?”
  阿桑提高嗓门很冤枉地说:“昨天深夜里,一个母牛要生小牛犊,可是半天生不出来,它那痛苦的鸣叫让人心里难过,于是我和丈夫起来帮母牛接生。结果母牛属于难产,我们俩在黑夜里照着电筒帮它接生,可是直到天亮还没有生出来。今天早上我们俩已经筋疲力尽了,而且满身都染上了血,他回到帐房里睡觉去了,走的时候他醒我说一定要它们母子平安,不然要收拾我。”
  益西嘉措说:“那他收拾你了?”
  阿桑说:“不是,是这样的。正常情况下,生牛犊先两只前腿出来,然后头紧垫在两只前腿上方能生产,可是母牛的屁股上只见一只前腿,于是我把手伸到母牛的屁股里,摸了半天摸不出牛犊的头,于是抓住前腿使劲地把它往外拉了几下,突然从深地里挖出元根似地,把整个牛犊从母牛的屁股里拉了出来,结果由于牛犊的头仰在背上,拉出来的刹那喉咙被卡住了,谁知当牛犊出来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益西嘉措难得的笑眯眯地说:“那也不没有收拾你吗?”
  阿桑又撒娇说:“这个母牛虽然下牛犊下的时间晚一些,可是它下的牛犊只要是公的身体壮,母的牛奶多,所以那么多牦牛里他们全家把她当成宝贝似的。要是知道我把它的牛犊给卡死了,不要说我丈夫,我公公也饶不了我。”
  益西嘉措说:“所以你就逃出来啊?”
  阿桑说:“是。”
  益西嘉措深思熟虑地说:“阿桑,你瞧自己,人家还没有收拾你,你已经逃出来了。我现在算明白,你们俗家人和我们不一样,你们可能注定是过这样的日子,就像我们注定要孤单过一辈子。瞧你的母亲三十岁后遇到那个买酥油的商人,便离开你和我远赴拉萨,定居在那里,这是命中注定的。你现在受到很多委屈,可是等你熬到你婆婆那个年纪的时候,你也可以享福了,不过假如将来你有女儿的话可能还是要经过同样的经历。”
  阿桑听到益西嘉措说起自己的母亲,自己的那点痛苦都似乎忘记了,她眼睛里流出了泪水,说:“我想母亲。”
  益西嘉措一改原来那脸顽皮,严肃地说:“你好好努力吧,虽然免不了委屈,可是他们家条件那么好,以后会把你带到拉萨去,那时候你们母女俩可以相见了。”
  阿桑擦了擦泪水点了下头,小声说:“嗯,好。”等阿桑说好的时候,突然外面响起汽车的隆隆声。益西嘉措和阿桑走出僧舍抬头一看,突然几个僧人和身穿藏装的老年人从一辆吉普车上下来了。他们远远的看见益西嘉措后,僧人把身上的披单重新叠起来然后穿在身上,披单的边角扣在左手腕上,而那些老年人把藏装的右手袖子脱下来,把袖子松垮地带在右手手腕上,然后排着队伍,手捧带有吉祥图文的黄色哈达,头低到腰间朝他走来了。当他们到益西嘉措面前准备献哈达的时候,他没有接哈达,只是如同已经约定了的客人似地把他们迎接到炕上,这些人见了益西嘉措后恭维的如同受惊的小孩一样,他们死活都不上炕,结果益西嘉措发怒了,说:“你们看不起我的炕吗?”于是这些僧人和老年人如同受到上级的命令那样乖乖地坐在炕上。只是他们的眼睛的余光里,对于这个貌美入画似的少妇有些好奇。
  原来是这样的,来访者是华尔德寺院里的主持和堪布,还有各村里选的代表。他们是前来迎接他们在半个世纪前认定的活佛,也就是请益西嘉措到他们的华尔德寺院去当活佛。从五八年的叛乱到后来的文革期间,虽然经历了太多的坎坷,可是至今党的宗教信仰自由政策落实已有三十余年,他们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要来呢?那是因为活佛的父亲曾经是叛乱分子的头目,国家不承认他的活佛地位,所以拖至今日。八十年代后,华尔德寺院僧俗都上访了无数次,可是上面一次又一次驳回了他们的请求。藏传佛教的活佛有身口心三个活佛的灵童,所以当时一部分人看见上访无果后通过打卦寻找到了另一个活佛的灵童,而且他至今还健在,可是到了2000年后,由于难以服众,人们开始又一次上访了,结果在以人为本的开明的宗教政策的促使下,终于党和国家承认了益西嘉措的活佛地位。于是他们重新组织队伍前来迎接他。带领的僧人含泪说:“这一天我们等了半个世纪,我们希望你不要遗弃我们,所有的信徒都等你回到寺院里。”
  益西嘉措说:“一个活佛的认定与成长都要经过严格的程序,而我既没有经严肃的认定,也没有严格的成长经历,我这半辈子都在荒废中度过,你们还是另找一个吧。”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僧人看了看益西嘉措声旁的少妇,说:“即便尊上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们也不在乎,十世班禅和当今的江木央活佛也是有明妃啊。”
  益西嘉措说:“不不,我乃一介佛门弟子,无牵无挂,但我心已决,如果你们觉得我一定要当这个活佛,那么我们都为来世祈祷吧。”
  说完他把客人们送走了。这是个夏天还没有结束,而秋天还没有到来的缓冲季节。这个季节,整个大地如同一个两性人那样,所有的花开了,可是田里的庄稼和树上的果子还没有成熟。然而,益西嘉措僧舍周围的残墙断壁间茂盛的杂草堆里,有些抵抗力比较弱的草丛开始枯黄了。那些不知名的小鸟们也唧唧喳喳地开始忙碌起来,如同人们津津乐道地聚在一起喜欢享受夕阳那样,享受这个美好季节的尾声。而那些野狗也开始有些焦虑了,一到秋天或者更远的冬天的时候,人们总是喜欢到山上猎杀动物,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目标或者没有长眼睛的子弹偏了目标,那么这些野狗就可能成为那些没有长眼睛的子弹的猎物,因为现在野狗的皮也开始值钱了。
  这时候,益西嘉措和阿桑站在僧舍门口,远远地看着寺院边上通向远方的马路上驶去的车,一阵带有明显的秋意的风,从他们身上掠过去了,突然大经堂金顶的铃声清脆地响起来,一种庄严的气氛弥漫在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