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满月时,便有了一只属于自己的木碗,那是我的外曾伯祖父精工细琢十几道工序,亲手为我制作的。那只颜色绯红、朴拙又曼妙的童碗,是我孩童时期最亲密的伙伴。

记忆中,我将那只木碗命名为“阿祖碗”,每每外婆要给我倒煮好的牛奶和酥油茶,小小的我便会嚷着:“我的阿祖碗呢?我的阿祖碗呢?”说着就乐颠颠地跑到碗橱边上,从橱里形状各异的木碗“部落”找出属于我的木碗,端放在火塘边上,看牛奶顺着小锅愉悦地流进木碗,然后捧起碗,喜滋滋地冲着外婆笑。我的外曾伯祖父为我做这只碗时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他在碗口边绘上了一株迎风招展的柳树,树上栖着一只欲飞的小鸟,那金色的柳枝和小鸟恰如其分地生长在暗红色的碗身上,似乎再看一眼,那柳枝便会随风摆动,鸟儿便会朝我啁啾,或是展翅飞翔。每当我端起碗,外婆总会耐心地说:“吃吧吃吧,央央吃饱了,小鸟才不会饿着……”于是我总会歇尽全力地将肚皮撑得滚圆,一度成为令家人骄傲的小胖妞。

外曾伯祖父给我做碗时已年逾六旬,彼时他须眉花白,坐镇坐落于我们村的中甸县木碗厂。想着家族里新添了小娃娃,便从储物间的树瘤堆里挑选出得意的一个,像是接过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又像是面对一颗即将下地的种子,一道道用心雕琢,直到它肢柔体健、眉眼生动,开始盛接小主人的第一口酥油糌粑糊。

入学后,我的生活再度与木碗厂密切相关。学校的隔壁就是木碗厂,它是村里占地面积最大的建筑,厂房的前方还有一块宽敞的院坝,开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于是,木碗厂自然而然地成了我们最佳的课余娱乐场所。“斗牛”、养蚂蚁、捏泥巴,用石头餐具“做饭”……遵循父辈们玩过的足迹,也充分钻研开拓,费尽心思地玩。有时候迎来师傅的呵斥:“太吵了,太吵了,要闹去外面闹。”我们就会变得安静一些,不久喧闹声又会逐渐由小变大,师傅无奈,只有从门缝探出渴求的目光,望向远处悬挂的废旧汽车轮毂(我们的手动上课铃)。

在我的记忆中,木碗厂足以用巍峨形容,外观淡白的碉楼一共三层,檐间龙飞凤舞,藏八宝等图案安详地舒展在门楣附近,组成建筑的每一块木材都被漆得流光溢彩。推开任何一扇你能推开的门,就可以看到糌粑盒、茶桶、盐茶盒、佐料盒、酒杯、木碗……满屋金灿灿的木制品,即便是在阴天,那些房间也流动着太阳一样的金色光芒。每一次,我都可以跟随想象,在那批与阳光一起盛开的光芒中寻觅到阿祖碗。

我无法准确地说出对木碗厂的迷恋,离木碗厂十米之遥,便可以闻到木屑的香、土漆的香,并且循着这香味找到小伙伴的身影。我们最喜欢看师傅镟木碗,那么普通的一坨木坯,用燃烧的松明滴下的滚烫松脂固定在电动机带动的镟床一端,师傅盘腿而坐,手持车刀在高速旋转的木坯上舞手若飞。片刻之间,木屑漫天飞扬,从外部轮廓到底部形状再到挖膛,一个木碗的雏形便在飞旋之中形成。时候一到,师傅便收起车刀,及时拉下电闸,往松脂固定的部分浇一瓢冷水,等电动机彻底停止旋转,像摘水果一般摘下木碗,轻轻地往厚厚的木屑上一扔,手摸上去,出锅馒头般暖乎乎的。那些既似舞蹈又像武功的动作,怎么看都感觉有趣,怎么想都觉得神奇。于是有一天,我们就像蓄谋已久,趁师傅外出解手的时间偷偷推合了电闸。为首的“阿需”(藏语,意为小猴)手疾眼快,学着师傅的样子手持车刀伸向了飞速旋转的木坯,但我们没有等到他口中描述的“绝世神功”,只听“咔滋、咔滋”几声反抗,几块木片击到脸上,随之刀具被迅速弹出,阿需涕泪交加地站起来,甩着手龇牙咧嘴地喊痛。胆战心惊地拉开电闸,我们看到了活生生夭折在阿需手下的“木碗”,也看到了立在门口一脸惊惧的镟碗师傅。所幸谁也没有因此受伤,但从此,我们受到了最严厉的禁令:除非有大人带,小孩不许私自进镟碗间。

渐渐地,被镟碗间隔离的我们转移“阵地”,溜到二楼的木碗加工室。于我们而言,负责精修木制品的加工室远没有镟木碗来得有趣,但那里有性格和蔼并且会讲故事的农布舅舅。当时,我们的“集体舅舅”农布一般是做给成型的木制品磨砂、上漆一类的加工工作。加工室里常常安静得只剩下砂纸抚摸碗面的“沙沙”声,我们席地而坐,等待农布舅舅慢腾腾地咳嗽一声,然后再将“阿尼洞”(藏语,意为熊爷爷)、阿古顿巴、格萨尔王的故事继续下去。作为一个热心肠的集体舅舅,他会在讲故事的间歇插播一些关于木碗的常识,还时常以提问的方式让我们换取“下一集”故事。记忆中,他常问的问题是“一只木碗从开始制作到完工需要哪些工序”,那冗长的答案也由此镌刻在我们的脑海中:材质是优质五角枫、杜鹃、青冈等树瘤或树根,将木坯煮透、晒干,镟制成木碗;精修,上土漆,将木碗放进地下室用湿润的毛毡包裹,在地下室滤水捂干,再把捂干的木碗阴干;在木碗面上描画各类图案,添加金箔增加亮度,再上一层土漆……经过这精工细琢十多道工序之后,一只漂亮的木碗才算完工。我们总会按捺着欢喜得怦怦乱跳的小心脏,高高举起黑乎乎的手,争先恐后地说:“我来,我来,我会……”要是“加磅”(藏语,意为胖子)答对了,他就会兴高采烈地舔着嘴唇说:“农布舅舅,我要听阿古顿巴把老爷家几十只鸡烤了分给乡邻吃的那一个……”这是加磅同学点播过无数次的故事,我们张张嘴想表露自己的不满,却在农布舅舅及时的一声咳嗽声中整齐划一地闭嘴,歪着脑袋再一次津津有味地聆听流传在民间的阿古顿巴的故事。

那些在木碗厂里的时光无比快乐,却也是短暂的。大约在我到村委会驻地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木碗厂便关上了大门,只有几个曾经在厂里工作的人偶尔打开门锁进去,不久便匆匆地出来。即便是在周末,我们也没法再进木碗厂了,就在厂边的空地上玩耍,玩累了就看看那道油漆斑驳的大门,想想那些在里头肆意玩耍的日子,似乎已经变得十分遥远。

木碗厂再也没有木屑的香、土漆的香,那大门上悬挂的硕大铜锁,以冰冷的面孔将我们隔开。我们有过惆怅,又会重新找到新的乐园,逐渐习惯没有木碗厂的日子。之后,便是离乡到城里读书,寒暑假回来,总会看到一些更小的孩子在朱门紧闭的木碗厂边玩耍。这时的木碗厂,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风采,风雨洗淡了油漆的鲜艳,墙壁变得斑驳,檐间的龙凤执拗地飞翔着,却有了孤独与沧桑。看到在一边玩耍的孩子,像看到从前的自己,但我知道,我们其实并不一样,比如说他们已无从体味木碗厂里的种种乐趣。

渐渐长大,我始终都没有换过木碗,在离家求学的日子里,无论在什么地方,或是遭遇了怎样的寒冷,心里都会有一种温暖:家里的碗橱里永远都会躺着一只专属于我的木碗,安静地等待我回来使用。那是我已经过世的外曾伯祖父亲手为我制作的,既有童碗的朴拙,也有女用碗的温婉和曼妙,那碗在时光流逝中始终纹理清雅、光滑温润,承载着外曾伯祖父对我健康成长的祝福,也提醒我要珍惜和赞美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把握自己内心的平静和简单的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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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金拉姆,藏族。作品散见于《十月》《小说月报》等,有作品入选《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精品选》等选本,曾获边疆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