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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虫山


        小溪横亘,将道路拦腰划断。车没办法再继续前行了。

        二弟把车斜停在灌木环绕的草甸上。他那辆稍显破旧的银色小轿车,能在山谷里摇摆颠簸至此,已经省下很多路程了。接下来,我们将背起行囊,开始徒步。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一抹暖色的阳光镀在高远山巅。雪线纤细,沿着山脊起伏,犹如一条捻细的白羊毛随意搭在天际间。

        小溪对岸,两个骑马的男子打着呼哨,吆喝着,把牦牛从栅栏里往外赶。牦牛黑压压一大片,如墨云流动,少说也有二百多头。二弟知道这户人家,说他们是从邻县过来的,租赁这边的草山放牧,已经有好几年了。

        我们踩着石头,蹦蹦跳跳过了小溪。路经牧人家的板棚小屋时,看见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牵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一边朝我们频频张望,一边快步追赶前面赶牛的家人。人马之间的缰绳绷得老长。

        我们顺着牧道,傍着溪流,朝河谷深处走去。这条山谷从小尕力台旁边的岔路拐进来,藏语叫“拉阿阔”,意为獐子岭,山里多黄鹿。河谷里长满了高山红柳,溪流时隐时现。

        “你还记得吗?那年我的拖拉机陷在水中间走不动了,大家只好下车,脱了藏袍,趟进水里,把腰带接起来当绳子,有的拉有的推,费了好大的劲才开过去的。”三弟斜指着前面红柳稀疏的一段溪流说。柳林间,溪水泛着白花。

        “当然记得,那天我的拖拉机就在你后面。我们车上的人都下来帮忙了。”

        “幸好那天车多人多,大家相互帮忙。等把拖拉机全部开过去,一个个都快累瘫了。”

        “你多聪明,走在最前面,后面的人要是不帮忙,那谁都走不了。”二弟开玩笑说。

        “我也想到了这个,所以天不亮就出发了呀。”三弟笑着说。

        他俩说说笑笑为我讲述当天的狼狈情景。两人虽然说的轻松,但我知道上虫山的季节是四月,山上还在下雪,大家在冰冷的河水里推车拉车,下半身都湿了,鞋子裤子冻得半硬,那滋味肯定不好受。

        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矮柳环绕的草甸。三弟说:“你翻车的地方是这里吧?”

        二弟难为情地嘿嘿一笑。

        “好像是拖拉机陷在河里的第二年吧?”三弟对我说,“下山那天天气不好,走到半路忽然下起了雨,二哥不知怎么慌了,突然加快速度,拖拉机喷着黑烟,就像被牛虻叮咬的牦牛一样疯跑起了。果不其然,只听前面一阵响动,等我赶到,他的拖拉机侧身躺在这里,后面的轮子还在转。”

        “没想到那天那么滑。”二弟辩解说。

        “下雨天草滑,这谁都知道,你还敢开那么快,不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

        “下雨了嘛,想早点到家。”

        “从这里到家有几十公里,你开得再快,能快过雨吗?你以为你开的是火箭呀!”三弟嬉笑着说。

        从来都是这样,两个弟弟不管经历什么危险事情,只要过去了,他们就开着玩笑嘻嘻哈哈地讲出来。有的他们对我简单说过,有的我却从来不知道,就像在眼前这个草甸里翻车的事情他们就从来没提过。上虫山都是几家人搭一辆拖拉机,幸好那天人都没事,车也无大碍。

        走了半个小时左右,二弟指着左边说,有一年这个坡上的虫草好,上去找找看。拐上山坡,我掏出手机查看,海拔3500多米。坡上的红柳长得稀疏矮小,高山小叶杜鹃连成了片,被大家称为“狼尾巴”的毛刺锦鸡儿满身灰白的利刺,成团成簇,高挑直立。

        虽然已是五月初,但眼前的山野一片荒芜,见不到什么绿色,只有向河谷对面眺望,才见远山隐隐透着灰绿。两个弟弟背着干粮和水走得有些快。我背着相机镜头在后面气喘吁吁,感觉心脏在喉咙里跳动。

        他们终于慢了下来,弯着腰,躬着背,把身子撑在锄把上,眼睛在灌木和草丛里睃巡。

        “这里最近没有人来。”二弟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怎么知道?”我喘着大气问。

        “只要有人来过,就会留下痕迹,像是抽过的烟蒂,吃过的糖纸,丢弃的饮料瓶,还有这些灌木会东倒西歪,枝条也有被折断的。要是人多,这些斯日(藏语,高山小叶杜鹃)还会被蹭得泛白。”

        我心下恍然,感觉他像个追踪野兽的猎人,只差细说那些看不见的脚印了。

        “你也找找看,万一比我们先找到呢?”二弟提议说,脑袋也不抬一下。

        “我从来没见过长在土里的虫草,怎么找?”以前读书挣学费,我挖过贝母,砍过木头,甚至在餐厅里打过杂,单单没有找过虫草。因为,整个虫草季节正好是在上课期间。

        “市场上的新鲜虫草你见过嘛,虫草苗的形状和颜色就跟那个一样。教你一个口诀:草长看远,草短看近。”

        我在心里默了一下,低头弯腰认真寻找,可眼前的灌木细枝和横七竖八的草茎好像全都是灰褐色的,只一会儿眼睛就花了。

        “算了,眼睛都快看瞎了,我还是拍点你俩找虫草的照片吧。”

        一路朝上,他俩一左一右在灌木间迂回穿行,我在后面亦步亦趋。为了打发时光,我让他俩讲点跟虫草有关的趣事。他俩说虫草这东西很看缘分,经常能把人气得半死,有时候你踩着虫草走也发现不了,可是刚一抬脚,就被后面的人看见了。还有,虫草一般都有伴儿,有时候你挖走一根,可旁边的鬼遮眼怎么也找不到,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被别人挖走。

        三弟渐行渐远,我跟在二弟后面。他说有一年去的地方虫草特别多,大家挖的时候锄把都在打架。一天中午休息吃干粮,同村的两个小伙子打闹玩耍,其中一个随手挖了块草皮砸过去,对方反手接住,却发现草皮里有三根虫草。那时候,随便挖一块土疙瘩,里面藏的都是“更尕顿智”(藏语,金钱的别称,意为众人皆喜,万事能成)。

        “要是前后左右同时发现好几根怎么办?又不可能一起挖出来。”我想着虫山上人头攒动的场景。

        “打记号呀。要是连续看到了,就在虫草苗上面放锄头、帽子、手套、烟盒、打火机、钥匙这些随身小东西,然后一个一个挖。”

        “要是打记号的东西不够呢?”

        “那就用手边的干牛粪或者小石头把虫草苗盖住,不让别人发现。你不知道,有的人特别厉害,他们趴在地上找,锄头随手放在肚子下面,一旦发现了虫草就悄悄挖走,不光动作上看不出来,连草皮上都不留一点痕迹,身边的人根本发觉不到。”

        “厉害!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手。那要是两三个人同时发现一根怎么办?它们不会因为抢虫草而闹矛盾吧?”

        “这很简单呀,把那根虫草单独收起来,等下山后卖了分钱。大家不会为了一根虫草争吵,更不会为这个而打架的。”

        我一下明白过来,原来跟很多事情一样,虫山上也有它自己的无形契约。

        三弟斜着走了一圈迂回来,说起他们到别人的地盘上偷找虫草的事情。他说有几年县里虫草不好,他们就随包山的小老板出县甚至出省,到别人的地盘上去找。山价不便宜,去的时候就交了。有时候运气不好,包的山上虫草稀少,只好冒险去别人的地盘上偷找,短则七八天,长则十天半个月,背着茶壶和糌粑在荒野里走动。他们隐匿在山里,白天不敢生火,就用冷水捏着糌粑吃,只有天光暗淡的早晚时分,才敢在藏身之处摸着黑悄悄烧水吃上热的。晚上睡觉就更简单了,解开腰带,裹着藏袍,外面再用塑料油布一盖,天作屋顶地当床,早上起来不是一身霜就是一身露,偶尔老天还会赏赐一件“雪绒被”。尽管如此,他们还不敢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两三天就得换一个地方,像是在打游击战。

        谈到食物,二弟说多亏后来有了方便面,帮他们解决了饮食上的大难题。方便面份量轻,便于携带,还能长时间保存,加上味道好,泡好后佐着糌粑吃,别提有多爽口了。他说着忍不住还咂了咂嘴。

        三弟笑着说有一年他们去偷挖虫草,走得匆忙忘了带茶壶,只能用各自的瓷碗煮方便面,五天不到碗快烧坏了,不得不返回他们包山的宿营地。

        偷找虫草最担心的是遇到巡山的人。巡山队由当地的牧民组成,他们骑着马,腰插长刀,怀揣打狗棒,一旦被他们发现,身上的虫草被抢光不说,还有遭受殴打的风险。三弟说,有一年他们骑摩托车到邻县的草山上偷找虫草,不小心遇到巡山队,虫草全部被抢走,同行的一个小伙子想反抗,结果不但挨打,他的摩托车还被那伙人砸坏,最后倒上汽油烧毁。那时,整个虫草季节这样的冲突时常发生,最倒霉的是另有两个人,因为偷挖虫草,身上的现金和虫草被抢了不说,还被逼着脱光衣服,赤裸裸地在齐腰深的河水里站了一下午,冻得不成人形。听到这些遭遇,我感同身受,因为我也曾有过偷挖贝母和被巡山队抢的经历,所幸没有遭遇皮肉之苦。

        像摩托车被烧毁和逼人站在河里这些事情,由于受害人报案,警察出动,该协调的协调,该责罚的责罚,事情得到了解决。但有些人尽管遭受暴力,一来胆小怕事,二来自己理亏,只得忍气吞声,怪自己运气不好,寄望来年不再有此遭遇。可是,来年?又有谁说得准呢?有时候,偷找虫草的人和巡山队之间会发生比较严重的械斗,两地公安就一起出面协调。基于哪个乡镇的人报案,就由哪个乡镇出面解决,所以每到找虫草和挖贝母的季节,虽然乡里村里都事先开会,反复强调药山上的安全事宜,但大家的心里都紧绷着一根弦。

        说话间,三弟突然说他找到了一根虫草,我和二弟跑过去看。

        “这里的苗有点长啊。”二弟刚走近就看到了。

        “在哪里?”我蹲下身子,睁大眼睛在三弟面前搜寻。

        “你根本没朝虫草的方向看。”二弟笑着说。

        “我的眼里全是灰色的草杆。”我无可奈何地说。

        “在这个范围内找。”三弟用锄把在面前随意画了个圈。

        我在圈内反复寻找,终于看见一根灰褐色的、圆润而又短促的苗子藏在细密的草茎间,但是不太确定,用手指着问是这个吗?他俩说是。我翻看手机,海拔显示3700多米。

        三弟点上一根烟,惬意地吸了几口,准备开挖。这时,二弟在几步开外发现了一根,我们赶紧又围过去看。

        “这两根虫草苗一长一短,有了参照,后面的就比较好找了。”二弟说。虫山上找到的最初几根虫草大家都会去围观,当知道那里的苗长什么样,寻找起来就比较容易了。

        见他俩都各自找到一根,我心里特别高兴。说实话,多年以来,我心里总觉得对两个弟弟有所亏欠。二弟是个勤快人,但是不识字,因为厌恶读书,他七岁那年领了课本,到学校去了两天,过后就再也没肯跨进校门一步。三弟是因为父亲病逝而辍学的。那时我读初中,他读小学。家里没法承担两个人的学费,因为我一年后毕业,要是考上师范就算有了出路,于是他选择回家放牛。

        从来身边都是长子撑门户,养家糊口,把读书识字挣前程的机会让给弟弟妹妹。在父亲去世的境况下,我更成了异类。中师三年,尽管我极度省俭,但依然入不敷出。两个弟弟用稚嫩的手为我挣学费,我在假期也想尽办法挣钱,但依然年年举债,以致毕业后还还了好几年。

        两个弟弟的人生就那样定型了,他们各自成家,跟千千万万的老实巴交的农民一样,靠气力在大地上艰难讨生活。我虽然离开了村寨,但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职人员,虽然尽心尽力,但能帮上他们的也是有限。所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他们和家人、当然还有母亲,能少经风雨,过上更好日子。

        终于有了收获,我们的兴致都高了。找虫草是件“运气活儿”,它不关乎谁更勤劳,谁花的力气更大,如果运气不佳,虫草老手也有空手而回的时候。看着他俩把虫草从土里挖出来,比一比大小,然后用泥土裹起来,收进小铁盒里,我顺便从他们那里对虫草作了更深的了解。

        从前,我一直以为虫草就是虫草,不管长在哪里都一样,今日听他们一说,却是眼界大开。

        先说虫草的种类和名称。阳坡草,大多为小草,苗子中长。阴坡草,以中草为主,所以也被称为统草,苗子偏猪肝色。二阳草,长在半阴半阳的阴阳交界处,以大草为主,能卖上高价钱。黄纤草,也叫林草,长在森林里,以小草为主,有的还会长在覆满苔藓的树桩上。淖(此地方言中发音“辣”)坑草,长在沼泽地的草包上,大多为小草。壕壕草,也叫沟岭草,长在山上的沟壑里,大小中草都有,以统草为多。牙腔草,形态短而粗,是所有虫草中最好最贵、也是最难挖到的,因其长在悬崖峭壁间的浅土里,只有攀岩能手才能挖到,并且每年都会听到有人因为找牙腔草而掉落悬崖殒命。覃草,也叫尾草,属于下脚料,是虫草中最不值价或者卖不出去的,因为根扎得太深了,等苗子冒出地面时,下面的虫草基本已经变软或者化了。

        然后是虫草苗。我们平常在市场所见,都是一根虫草长一根苗,也想当然地以为虫草就是那样,可他俩却说,一根虫草上长两根到六根苗的他们都挖到过。多苗的虫草一般稍大,苗大多长在虫的头上,但是有的头尾都有,有的苗还会从虫草的腰上长出来,看上去有些诡异。我刚表示诧异,二弟说那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还看到有人挖到长了十二根苗的虫草呢。十二根苗?那该是什么样子?我的脑海里立刻闪现出浑身利刺的狼牙棒。

        说到精彩处,他俩还提到了一种最难遇到的虫草——活虫草,说这种虫草刚挖出来的时候虫还是活的,头上有苗,但是挖出来后,虫很快就会死去。

        我猛然想起很早以前听到的一件事,说有个人某天挖了几百根虫草,回家后摊在屋子里晾晒,却看见一根虫草头上顶着寸许长的苗,在地板上蠕动爬行。平常大家都说,虫草也是六道轮回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只有杀孽越重的人才会找得越多。那人以为活虫草预示了什么不详的征兆,寻思自己是个杀孽很重的人,从此再也不挖虫草了。

        我把这事儿跟他俩说了。二弟说,挖出来那么久还会动的虫草他没见过,但是土里爬的虫草,常年找草的人基本都见过。虫草苗没完全长出来的时候,虫子是乳白色的,一旦开始长苗,就逐渐变色变硬,慢慢死去。他又说起虫草的种子。当土里的虫草开始腐化,上面的苗渐渐变色,有的土黄,有的灰褐,整个苗也跟着鼓胀起来,最后形成个巢,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种子,看上去像细小的虱子蛋。我想是那些种子掉进土里变成了虫,然后头上开始长草,成了虫草。二弟最后说出自己猜想。

        其实虫草的形成有些复杂,简单来说就是蝙蝠蛾幼虫被虫草的孢子侵染寄生,然后虫草菌吸收虫体的营养进行生长,最终从动物变成植物。所以把新鲜虫草刷干净后,不只能清晰地看到虫的肢足和眼睛,还会看到虫身上的纤毫绒毛。我把虫草的形成跟两个弟弟解释了一遍,他俩都觉得不可思议,爱看电影的三弟若有所悟地说,虫草的生长活脱脱就是一部关于寄生吞噬宿主的惊悚片。

        闲聊中不知不觉走到山头,可是除了刚才那两根,再没有找到。

        “唉,虫草一年比一年难找了。”二弟感叹。

        “是啊,今年更像是绝迹了一样,这几天跑了那么多地方,到处都差不多。”三弟说。

        “是不是找的人多,都被挖过了。”我不知道以前虫草的长势如何,随口说道。

        “也不全是。”二弟说,主要是这些年大家挖起来都没有节制。每年四月初,虫草从海拔低的地方开始冒出来,一直到八月底,高海拔阴坡上的才慢慢腐化,在这期间大家一直挖一直挖,像是要赶尽杀绝似的,根本不给虫草孕育种子的机会。要是大家稍微控制一下,形成统一的上山和下山的日期,让虫草能自然成熟,然后到处散种子就好了。

        二弟的想法听上去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很多家庭全年的收入就靠挖点药材,一季虫草,一季贝母,如果不拼命挣钱,那就只能坐吃山空。说完后,他好像也感觉到自己的话太过于理想,嘿嘿一笑,不再谈这个话题。


        我们寻寻觅觅,接连翻了两个山头,当走上一片开阔的山坡时,雪线近在咫尺。

        “山上还有雪,再上去更找不到虫草了。你不是想拍找虫草人的营地吗?山顶上就能看到。你去拍照吧,我们在这里找一会儿”三弟说。

        早晨我说想拍营地,他俩说獐子岭里的营地只有拖拉机或者摩托车才能进去,要是走路当天回不来,只得作罢。

        “营地可能有点远,不知道你的相机能不能拉近。以前整条沟里到处是帐篷,就像下了雪一样,现在少多了。”二弟说。

        为了节约时间,我直线而上,气喘如牛。山顶积雪一片。初春的雪历经风吹日晒,颗粒变得十分粗糙,看上去就像白色的砂纸,在阳光下闪耀灼眼。踩着积雪,越过弧形的山梁,每一个脚印都发出生硬的声响。环眼四顾,天宽地阔,远山的雪线从细线变成了布帛,并与周围的雪山紧紧相连。波涛壮阔的山峦间,巨大的云影悄然滑行,深蓝的山影高低起伏,明暗交错。

        东南方的天际,三座巍峨的雪峰在蓝天下站成一排。中间是岷山之宗雪宝顶,藏语叫“夏旭东日”,意为东方海螺圣山,主峰常年积雪如银,像洁白的海螺耸立天际。雪宝顶的左边是红心岩,右边是扎嘎神山,传说红心岩山神和扎噶山神同时喜欢上玉翠峰女神,为了得到女神的青睐,两位山神比武较量,各自受伤。扎噶山神身上中刀,远远望去,雪峰上的刀痕清晰可见;红心岩山神的胸膛被剖开,心脏化成山峰,每当夕阳西下,岩石殷红一片,犹如巨大的心脏隐隐跳动。

        獐子岭在正北面,山谷开阔深远。谷底紫色的红柳林像条蜿蜒的河流,从天边缓缓流淌而来。在遥远在山谷深处,葱茏的红柳林边,灰色的草甸之上,几十顶帐篷像一茬草菇冒出地面,洁白而鲜嫩。

        换上长焦镜头拍了几张,但营地太远,帐篷还是像细小的草菇。我顺着山脊走了一阵,四处乱拍,却听两个弟弟在下面喊吃午饭了。

        我们在雪线处的泉水边吃东西。两个不同口味的自热火锅、凉拌牦牛肉、凉拌三丝、饼子、面包、饼干和茶水,摆了个琳琅满目。烈日高悬,山风拂动,阳光也不显如何毒辣,穿一件背心感觉凉爽怡人。

        “那些收草人也应该在吃午饭了。”二弟嚼着食物,含糊地说。收草人是山上找虫草的和街上卖虫草的中间小贩,自成群体。二弟以前也短暂做过几次收草人,了解他们是如何做生意的。

        “他们一般什么时间去营地?”我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

        “下午四点左右。这时候他们在茶楼里休息,喝茶的喝茶,打牌的打牌。”

        我从二弟那里了解到,收草人都是三五成群,各自成队,休息到了下午才慢慢上山。如果宿营地在公路边或者有牧道就开车,如果到高山、森林或者沟谷就骑摩托车,要是最后摩托车也去不了,他们就把车寄放在牧民家或者道班里走一段路。有些地方虽然没有人家,但是摩托车停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去偷。

         “还是收草人好耍,毕竟是做生意的,不像找草人,风吹日晒,挨冻受饿,有时候还提心吊胆去做小偷,运气不好还挨打。他们一天在茶馆里喝闲茶,下午随便跑一趟就把钱挣了。”我开玩笑说。

        “收草人也有收草人的艰辛。”二弟说开车的人是要轻松些,但骑摩托车的人就要苦一点了。找虫草的人犄角旮旯哪里都有,收草人不可能图方便都扎堆到公路边的宿营地去,那样买卖也没法做了。骑着摩托车往那些偏远的山里跑,最怕遇到下雪。有一年他跟几个同伴路上遇到下大雪,滑就不用说了,粘在轮胎上的雪一层层冻硬,车轮都转不开,他们不得不走一段,停一下,一路清理车胎上的冰雪。他说那天到家后,藏袍已经淋得半湿,把腰带解开后,抽出双手,袖管还是个圆筒,慢慢把袍子脱下来,衣服还像穿在身上似的不变形。

        “挨风受雪确实不容易,但至少不会挨打呀。”我笑着说。

        “收草人有时候也会挨打,而且是挨瞎打。”三弟夸张地说。

        “是不是因为买卖闹矛盾?”

        “不是买卖,而是被人误会,把他们当成偷虫草的人了。”他说去年有两个人骑摩托车到邻县收虫草,被巡山队撞见,以为他俩是偷虫草的,不问青红皂白一顿痛打,其中一个人的耳朵都被打豁了,身上的虫草和钱也被抢光。当然,这事最后由警察出面解决,钱和虫草如数退还,巡山队的还赔偿了医药费,并赔礼道歉。

        “收虫草的人挨打,基本都是被人误会,解释也没用,他们根本不信。但是话又说回来,偷虫草的人就算被抓也不会承认。他不可能挺着胸膛说,我是来偷挖虫草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三弟说到这里笑了起来,他以前没少去别人的地头偷找虫草。

        “看来收虫草也有风险呀。”

        “是啊,所以收虫草一般去自己熟悉的地方,找熟悉的人。”

         他俩还说到夫妻档收草人,男的每天到营地收草,然后住下,第二天凌晨下山赶往县城。女的一边在山上找虫草,一边把人际关系处理好,让大家心甘情愿把虫草卖给他们。不然,收虫草的老板那么多,一言不合,别人想卖给谁就卖给谁。熟人之间做生意最是微妙,有些事情稍微把握不好,不光落下口实,以后相处起来也有隔阂。

        二弟说,每年虫草的市场价都有波动,但是相差不会太大,收草人一般会在路上商量好价格,免得卖虫草的人坐地起价。营地里的人大多都有自己固定的买主,关系特别好的,偶尔会在有些草上多给个一块两块,或者在总价上多给几十上百元。有时候草的质量稍差,也会少给一两块。总的来说,有时我亏,有时你亏,整个虫草季节下来,差不多还是扯平了。

        “看来,只要讲诚信,这生意还是好做嘛。”我说。

        “这你就想简单了。”三弟说。“你想想,挖虫草的人那么辛苦,谁不想多卖几个钱?蚊子的大腿也是肉,多卖一块是一块。所以有的人耍奸,在虫草上敷很厚的泥。买卖的时候,虫草上的泥是不能剥开看的,隔着泥巴看虫草,是大是小,或者是不是覃草,全靠个人经验。有的人在覃草里插一根粗草杆,有的把断草用细草杆接起来,收的人要是发现不了,买到了覃草断草,第二天找人理论肯定会闹矛盾。虎的花纹在皮上,人的花纹在心里,收虫草的人也有心肠不好的,他们在捏草的时候,暗下重手把虫草捏软,但是泥巴在指尖拿捏中不变形,然后说草有点化了,想着法子压价。”

        想不到这里面的门道这么深,竟有防不胜防之感。但是二弟说,那些多年收虫草的人,只要草从他们手上一过,不管泥巴包的有多厚,马上就知道草大草小,是覃草还是断草,里面有没有草杆等等。他还说,其实偷奸耍滑的人也不多,有的收草人心软,看到那些卖虫草的老人或者小孩就多给几块钱,或者遇到一两根软草,也当成好的给足价。

        “他们收了虫草都是卖给街上的老板吗?差价大概有多少?”

        “他们也像找虫草的人,大多有自己固定的买主。有的外地有熟人,直接把虫草寄出去。虫草的差价没个准,少的一两块,如果遇到特别好的大草,一根赚几十块的也有。”

        听他俩说了这么多关于虫草的事情,我仿佛走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对于只在虫市见过虫草的我来说,关于虫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而新奇。

        吃过午饭,我们继续在雪线下的阳坡上来回寻找。阳光温暖,倦意阵阵袭来。他俩每次找到虫草我都跑去看。多看几次,对虫草苗的印象渐深,终于在一丛高山小叶杜鹃的下面发现了一根。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找到虫草,挖的时候自然免不了拍照作纪念。

        翻山越岭走得太远了,太阳尽管离山头还有一段距离,我们还是开始往回走。路上,三弟把一根覃草交给我,说这个反正卖不掉,你吃了吧,尝尝是什么滋味。

        我在一处泉水里把虫草洗干净。虽说是覃草,可是虫体完整,身上的纹路和触手清晰可见,两个红色的眼睛更是瘆人,完全就是个剥了皮的黄色的毛毛虫。我不敢咀嚼,就把虫草连同苗子掐成米粒大一颗颗的,混着泉水像吃药一样吞下去。虫草的味道跟菌子差不多,带着一股腐败的清香。

        他俩看到我吞食虫草的样子,笑着开我玩笑,我却觉得虫草在肚子里复活蠕动,赶紧岔开思绪,努力压制住胃子深处翻滚起来的干呕。

        回到县城,已是黄昏,我们找了家火锅店饕餮一顿。可是,这一整天我们一共才找到十几根虫草(我的那根只是凑数),还不够为这顿火锅买单。


2.虫市


        早上,当我赶到古城十字路口的时候,虫草市场上已经人头攒动了。

        跟往年一样,从十字路口两边往北街的方向,满是买卖虫草的小摊,桌子板凳遮阳伞,一个挨着一个,中间还有打包虫草的真空机,街道顿显狭窄。高低长短的桌子上,刷好的虫草一层层垒起来,就像微缩版的柴垛。虫老板们坐在桌子后面,刷草的刷草,包装的包装,议价的议价,一派繁忙的景象。因为是周末,有的摊位上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也跟着父母在忙碌。

        虫草的包装方式比以前花哨多了,有的用小塑料袋,五根或者十根一包,真空塑封;有的用塑料管,一管一根。袋管都是透明的,虫草的大小品质一目了然,而且上面还印着图案文字,看起来也美观。

        市场上很少看到从虫山来的小贩,问了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赶早市。早市从凌晨五六点开始,那时价格相对要好。现在看到的几个小贩,要么是有事耽搁来晚了,要么是对买主给的价格不满意,于是就在市场里晃荡,看能不能直接卖给游客。

        虫老板间谈价,还是延续着古老的方式,即在袖筒里或者筛子底下捏手指。有的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捏”好价钱,微信转账立即交易,谈不拢就撤手。有的双方都在不停地摇头,一个说太高了,一个说太低了,一议再议,想必手指在袖筒里快挽成花了。

        受疫情影响,街上游客少,生意显得比往年清谈。市场上好几个人在直播,他们隔着手机屏幕给远方的买主看虫草,议价格,问地址。这新兴的销售方式虽然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但是要懂得网络营销,还要有特殊的人脉,所以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直播售货。

        转悠中遇到个熟人,闲聊几句,他说今年虫草生意很不好做,不光游客少,很多导游因为旅游业停顿,转而做虫草生意。饼子小了,分的人多了,利润都快被压没了。唉!为了挣几个钱,都不容易。他叹气说。

        就在拍照中,我认识了雷永寿和益西智么夫妻俩,当知道我在拍关于虫草的图片资料后,说他们下午四点左右要到尕力台营地去收虫草,如果愿意,可以带我去那里拍东西——昨天从虫山回来后,我忽然萌生了再拍点虫市的想法——我自己不会开车,正是求之不得。

        出发的时候飘着小雨。我刚上车,雷永寿简单寒暄两句,就说他太困了,先睡一会儿,然后用外套蒙着脑袋在副驾上呼呼大睡。

        车前的挡风玻璃下放着个小筛子,里面铺着数十根没刷的“泥巴草”,雨刮器的影子在筛子里左右晃动。我想起那些收虫草的人被误会而挨打的事——虽然被误会的基本都是骑摩托车的人——知道这筛子就像店铺的招牌,表明了他们的身份和来意。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益西智么解释刚才迟到的原因,说给山上的几个哥哥买烟买酒耽误了。

        “你哥哥他们在那里找虫草吗?”

        “不是我哥,是那些挖虫草的,我也不认识,年龄比我大就叫哥哥了。”益西智么稳稳地开着车,笑着说。

        “哦。”我恍然,“你们经常帮着带东西吗?”

        “是呀。他们上山时间长了,有些东西用完了,到县城购买又不方便。我们反正每天都要去那里收虫草,只要他们说一声就帮着带了。”

        “今天都买了些什么?”

        “今天东西不多,就一条烟,三瓶酒,一双鞋子。”

        “你们带过的东西多吧?”

        “多哦,什么都有,除了烟和酒最多外,还有米、面、粉条、蔬菜、水果、馍馍、洗发水、针线、感冒药、拉肚子的药,反正杂七杂八什么都带过。”

        “你们心肠真好。”

        “哈哈,心肠好是一回事儿,我们也需要跟他们搞好关系,何况有的还是认识多年的熟人。”益西智么笑着,也不避讳心里所想。

        走到川主寺,雨突然变大,粗大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乱响,完全淹没了我们的说话声。雨声没有影响雷永寿,他依然蒙头酣睡。转眼间,急雨凝成冰雹,霎时银弹飞泻,满地跳跃。车犹如在枪林弹雨中穿行,铿锵轰鸣着,终于将雷永寿惊醒。他伸了个懒腰,盯着车窗上跳动的冰雹,一言不发。

        世界被粗粝的白色所包裹。走了一段,冰雹逐渐消失,跟着雨也慢慢变小,然后就看到了一片晴朗的天地。路面干燥,毫无落雨的痕迹。我想起老人们说的,冰雹并不都是平铺直走,有时蛙跳,有时蛇行,有它自己的意志。我想这场冰雹不是蛙跳就是蛇行了。

        我问雷永寿这几年生意如何?他说受疫情影响,生意确实不好做,一是没有游客,二是很多导游也来抢占市场,三是物流受到限制,很多地方的货发不过去。生意人各不相同,有的财力有限,囤积的货多了转不开,压力大又没辙,希望疫情赶紧好转,大家就可以缓口气了。

        因为最近几天游客好像多了起来,我问他在摊点卖的多,还是在网上卖的多。他说街上看着好像有几个游客,但他们很少买,主要还是靠网上的老朋友。他有自己固定的客源,只要物流畅通,就不担心积压。但是,那些才入行,没有多少客源的就不敢随便冒险了。

        雷永寿网上的顾客分布很广,北京、上海、浙江、广州、海南、东北等全国各地都有。他们认识的途径也不一样,有的来旅游,在他那里买虫草、买贝母,相互留下电话,后来加微信,然后一直保持着联系。有的是这些朋友介绍的,算是朋友的朋友。还有的是看到他们发抖音、发快手,主动联系过来的。他说很多人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过面,但他们常在网络上聊,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那些买虫草,有的是自己吃,有的拿来做生意。自己吃的要的少,做生意的老板们要的多。

        “现在生意这么难做,虫草的利润怎么样?”我刚问完,心里马上后悔,想自己一个搭顺风车的,竟犯忌讳打听别人的商业机密。

        但是,雷永寿根本没有多心。他说虽然现在生意不太好做,但他平均每天还是能流转六七千根虫草。昨天有人在网上一次性买了2700根,明天的订单也有几千根预定了。然而,表面上看一天有七、八万或者十来万的资金流动,可利润跟纸一样薄,平均下来一根虫草才赚几毛钱。他们寄虫草的时候,有的要刷干净,有的寄“泥巴草”。一般老顾客只要说一声他们就知道发什么样的货,但有的人才开始接触,双方还不了解,如果对方要求刷,他们就开着视频让他们看着,要多少刷多少,要多大的就刷多大的。

        “你每天邮寄那么多虫草,都是这样到营地收来的吗?”

        “没有没有,只靠自己上山去收,还不得饿死呀。”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主要还是靠送草人。昨晚有个人半夜三点打电话送草,逼着早起,晚上又刷草刷到十二点过才睡,今天困得不行了。”

        “你经常这样熬夜吗?”我心想,他们原来把上山收虫草的小贩叫做“送草人”。

        “差不多吧,就是多睡一两个小时和少睡一两个小时的差别。”雷永寿说他夫妻俩有两个儿子,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上面还有老人要赡养,养家糊口的担子不轻松。

         “送草人都是哪里的?”我也用上了刚刚学到的新名词。

        “到处都有,县城周围村寨里的、毛儿盖来的、黄龙那边的、若尔盖县的、红原县的,甚至还有从青海来的。”

        正聊着,他的手机忽然响了,听对话是个送草人打来的。他问了虫草的大小和数量,最后再三叮嘱对方明早四点过后才打电话。“是毛儿盖的。今晚要早点休息才行,快熬不起了。”他挂上电话说。

        毛儿盖镇距县城160多公里,路况也不好,不知道送草人是今晚赶到县城住下,还是明早掐着时间凌晨从家里出发,但不管如何,都是长路漫漫,劳碌奔波。


        车顺着山谷一路拐弯,上坡,最后钻过几个昏暗的隧道上了尕力台,就正式进入草原地带了。天阴沉沉的,路湿漉漉的,前方雾隐蒙蒙,舒缓起伏的小丘在如丝的细雨中显得阴冷而潮湿。

        上尕力台后,左边的岔路通往红原县,右边的国道直达若尔盖县。我们朝右边直行,来到一个叫七道班的地方。七道班再往前两公里左右,就属若尔盖县的管辖了。

        潮湿的213国道闪着亮光,弯出一个巨大的弧形,将临时组建的营地分成两爿,一半挨着山脚,一半连着草原。每当车辆疾驰而过,路面总是刮起一阵雨雾。草原上,一弯小溪缓缓流淌。溪水对岸就是红原县的地界了。

        营地里的帐篷五花八门,有人字形的小帐篷、四方形的大帐篷、蓝色的救灾帐篷,还有遮阳棚充当的“简易帐篷”。每顶帐篷旁都堆着杂柴。有的帐篷和帐篷间的空隙处还停着面包车、三轮车、小轿车或摩托车,乍一看,营地就像个临时搭建的小镇。

        找虫草的人还没有下山。我打着伞,怀揣相机四处转悠,看见路边的一顶帐篷上冒着青烟。这是整个营地唯一冒烟的帐篷。走过去后,见帐篷上写着硕大的“救灾”二字,字虽然用白色的油漆涂抹过,可还是隐隐显现。帐篷的门半掩着,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我正在寻思谁这么早就下山,并开始做饭了,只见旁边的帐篷里钻出个中年妇女,身材微胖,胸前白色围腰上的鸡精广告染着灰褐色的油渍。她瞟了我一眼,站在“救灾”帐篷前,跟从另一边走过来的两个女人打招呼。

        “下雨了,天冷飕飕的,快进来坐。”

        “有什么吃的?”

        “抄手、饺子、面条、粉汤,都有。”原来“救灾帐篷”是一家“小吃店”,怪不得一直冒着烟。它旁边的帐篷自然是老板家的“起居室”了。

        “你吃什么?”其中一个女的问她同伴。

        “吃什么呢?进去再说吧。”同伴犹豫着。

        两人跟着老板娘,弯腰钻进“救灾”帐篷。一个小男孩穿着一件无比宽大的深红色皮衣,跟在那两个女人后面,想必他是拿父亲的衣服御寒。他好奇地站在帐篷前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手里的相机,听到里面在问他吃什么,才很快活地蹦跳着走进帐篷。

        在营地里,我还发现了一辆非常奇特的“房车”。那是辆红色的大货车,车厢上严严实实绷着两层篷布,一截烟筒从车尾的篷布里伸出来,里面自然是卧具和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具了。因为没人,车厢门锁着。车尾搭着个木板钉成的简易木梯,上车就像上阁楼似的。

        毋庸置疑,这辆“房车”肯定比帐篷保暖,也不怕狂风暴雨的肆虐,如果虫草季结束,拔营时它也是最方便最快捷的。但是,一辆看上去还是崭新的货车,怎么会杵在帐篷间成“房车”了呢?它不是应该在公路上驰骋吗?

        回去的路上我询问雷永寿。他说那人为了买车欠了债,疫情期间又没什么生意,前段时间跑了四五天才勉强挣了三四百,连自己的生活费都跑不出来,更不要说养家糊口了。所以,他把车开到虫山,每天起早贪黑找虫草,挣得一点算一点。

        想不到这辆奇特的“房车”背后,竟有这样令人唏嘘的故事。人世沧桑,生活总是千转百回,诸多坎坷,但是除了微笑面对,振奋前行,也实无他法。

        天色阴暗,斜雨中寒气愈胜,好像重新进入了冬季。找虫草的人陆续返回,有走路的,有骑摩托车的,还有人开着小车。营地两边的公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停满了车辆,大多数的车窗前摆着个小筛子,筛子里铺着“泥草”。

        我找到雷永寿的车想避一会儿雨,却见驾驶室的车窗前围着几个人,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我满心疑惑地钻进车里,见他们夫妻俩都在,说话的语气也很冲,听了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车窗前最激动的那个人说,他昨天给雷永寿卖虫草,账算错了,回去后发现少给了190元,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讨回来。那人看上去五十多岁,身材有些矮小,斜趴在车窗上,因为藏袍宽大显得很瘦削。那人汉语说不好,旁边一个穿着橘红色羽绒服的大汉帮着两边翻译。

        他们最初说得很僵,一边说昨天根本没收过他的虫草,一边咬定就是卖给他了。益西智么说,他们算账从来都是用计算器,计算器有语音,而且算好的数字要给卖草的人看,等确认无误后才付钱,从来没有人说过算错了的。

        这听上去就是一笔“糊涂账”。说到激烈处,双方互放狠话,甚至还扯到打110报警。掰扯了好一阵,最后在大汉的劝说下,那人口气开始变软,说他找几根虫草不容易,190元钱对他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希望雷永寿能补给他。最终雷永寿无奈妥协,说就算昨天买了他的虫草,这事大家都有错,就一人担一半,给了那人100元。

        等那人走后,雷永寿叹了口气,说他昨天确实没有买过那人的虫草,只是见他年纪大了,找虫草又辛苦,这会儿还下着雨,觉得他可怜,只好这样把事情了了。

        这时,刚才充当翻译的大汉占据了车窗。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身体壮硕,黑脸膛,左耳上戴着银耳环,一头卷发。他从衣兜里掏出个玻璃罐头瓶,拧开盖子,把十多根大草倒进雷永寿膝盖上的筛子里。筛子上铺着一层塑料布,专用来看虫草。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没有说成。那大汉把虫草装进玻璃瓶,另找买主去了。他刚走,车窗前马上有人顶上。车旁围观的人继续等候。时间流逝,车窗前不断换人,但不管来自哪个县,或者属于哪个民族,生意的流程都一样,无非就是看草、报价、砍价、议价,说成了算账给钱,说不成收草走人。


        整个营地都飘起了炊烟。我见雨小了,又出去晃荡。

        走到公路对面,看见有个身材高瘦的大叔抡着一把小斧头在帐篷前劈柴,征得同意,拍了几张他劈柴的照片。这时,有个戴粉色棒球帽的中年妇女出来拿柴禾,很热情地招呼我进帐篷烤火。

        钻进帐篷,眼前的一切让人顿感亲切,以前暑期上山挖贝母时,帐篷里的摆设跟这差不多。中间一个火炉,两边打着地铺。垫子下铺一层厚厚的红柳或者小叶杜鹃的枝条,防湿又柔软。帐篷的尽头处堆放着米面油盐菜蔬和洗换衣物等等杂物,进门两边是柴禾和鞋子、锄头等东西。

        帐篷里还有两个人。炉子左边坐着个小伙子,头戴黑色的New Era棒球帽,一条印满英国国旗的花黑色围脖遮住口鼻,只给眼睛留了一条缝,好像怕谁看见他的脸似的。一个绾着发髻、穿着红绿色无袖袄子的中年妇女蹲在炉子后面,在一个小菜板上切土豆。炉子里烧着火。锃亮的铝锅雾气蒸腾,暖烘烘的帐篷里充满了煮米的香味。

        在聊天中,我知道了他们是两家人,从镇坪乡来,都是羌族。他们来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估计还要待二十多天或者一个月。他们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才返回。因为今天下雨,所以回来得早。

        这里地处三县交界,他们说刚来的时候在松潘县境内找,后来随着这边的虫草越来越少,只好去邻县的地界碰运气。红原那边需要过河翻山,只能走路。如果到若尔盖的地界,就骑摩托车或者开车顺公路走一截,然后把车放在路边上山。

        “到他们那里要不要给山价?”我问小伙子。

        “当然要给了。”他眯缝着眼睛说。 “每人每天20元。现在草山都分到了各家各户,到谁的草山上找就把钱给谁。我们早上出门,第一件事情就是交钱。”

         “要是找不到虫草,不就亏了吗?”

        “没有办法嘛。我今天才找到两根小草,连山价都挣不回来。”小伙子叹了口气。聊了一阵,他像是放下戒备似的把围脖拉了下来,看上去二十出头,模样挺俊朗。

        “他以前一直在外面,今年才回来找虫草。”那个招呼我进帐篷的女人插话说。她在缝补一件花色的围腰,估计是忘了带剪刀,该铰线的时候就拿菜刀割,那大材小用的一幕看起来有些搞笑。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好奇地问。

        小伙子像是害羞了,低下脑袋,闭口不言。

        “他……”缝围腰的女人穿针走线,刚要回答,小伙子飞快地用羌语说了句什么,那女的就笑着没说了。

        我见小伙子有所顾忌,也不好再问,心里却在想:他以前是跑导游的?或者在某个工厂打工?要么在酒店或者酒吧一类的服务行业上班?他也许是因为疫情没了工作,只能回来找虫草,就觉得这是一件羞于启齿的事情。本来凭自己的力气挣钱,堂堂正正,但大家萍水相逢,我也不好多言。

        那个穿花袄子的女人时不时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一下锅里的米,防止粘锅。她除了偶尔跟缝围腰的女人用羌语简短说点什么,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到我们的谈话中。

        “有没有偷偷跑到别人的山上不交钱的?”

        “也许有吧?但是没有必要嘛,如果被抓住了不光罚款,虫草也会被他们抢走。自己做错了,也没有地方去说理。”没有谈及他的“隐私”,小伙子放轻松了。

        这时,大叔劈完了柴,几趟抱进来堆在帐篷门口。米饭好像也煮得差不多了,两个女的忙着滤水。我见帐篷外有些昏暗,便起身告辞。他们热情地挽留我一起吃晚饭,我婉言谢绝。

        停在公路两边的车已所剩无几。我走到雷永寿的车旁,见益西智么和几个牧民蹲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看虫草,一番讨价还价后成交了。

        我们即刻启程。我问他俩今天收获如何,益西智么说今天最多只能保个油钱。雷永寿说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估计那些草被人中途“截胡”了。我暗自猜想,“截胡”的人是否就是那些骑摩托车收虫草的人呢?

        走到半路,有人给益西智么打电话,说明天来的时候帮着带一双胶鞋,要40码的。益西智么耐心地询问要什么颜色?大概多少价格的?有没有牌子要求等等。等她挂了电话,雷永寿有些疲倦地说,吃过晚饭,还要赶紧把明天要寄的虫草给刷出来。

        几千根虫草,也够他们忙活的了。当然,忙活的还有快递公司的小哥们,他们从早到晚寄寄寄,寄的最多的就是虫草。

        就这样,一根虫草,从被人挖出来的那刻起,在短短的三五日间,历经形形色色人之手,自风雨萧瑟的荒野流向车水马龙的都市,最后在某栋高楼里被人闲适地泡成一杯茶,或者煮成一碗粥,在咀嚼吞咽中终此一生。而跟虫草相关的这些人的生活呢?好像经历着某种变化,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改变。


原刊于《民族文学》(汉文版)2023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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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泽让闼,藏族,四川省阿坝州松潘县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冰冷的月》、散文集《人焉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