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滇川交界的雪域群山中,普米族千年文明如同一簇摇曳的星火——古老的歌曲随老人口齿松动而模糊,韩规经卷因无人传承蒙尘,曾在全球化与现代化浪潮中濒临熄灭。而马红升,这位普米名“多吉茨里”(意为“金刚智慧”)的普米族中共党员,以八十余载人生为炬,既是扎根边疆的民族事业实干家,更是守护文化火种的“守夜人”。从1937年生于云南宁蒗县新营盘乡蘑菇坪村的普米少年,到现今仍以轮椅为席、左手执笔投身传承的老者,他用双脚丈量云南边疆每一寸土地,用双手打捞每一片文化碎片,在民族工作与文化保护的双线战场上,书写了一段跨越世纪的奉献史诗。
一、星火初燃——文明守望者的宿命
在中华文明浩瀚璀璨的星空中,每一颗星子都承载着一个民族独特的记忆与智慧。然而,并非所有星光都能永恒闪耀。有一些光芒,因其微弱,曾一度徘徊在湮灭的边缘,需要一位守夜人,以毕生心血守护那摇曳的星火,抵御遗忘的寒夜。
少年马红升
(一)马红升——普米文化的守夜人
他的故事,并非仅仅是一位学者的奋斗史,更是一个民族在全球化与现代化浪潮中,为存续自身灵魂而进行的悲壮抗争。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在静默中进行的抢救——从濒临失传的语言,到即将绝响的古歌;从无人再懂的仪式,到老者脑中随时可能被带走的世界观。普米文化,这门镶嵌在滇川交界处、雪域山峦中的古老智慧,曾如一本行将闭合的巨著,书页泛黄,墨迹漫漶,如若解读者离去,便会沉入历史的沉寂。马红升先生的使命,就是在巨著彻底闭合之前,奋力撑开它的脊背,一字一句地抄录、破译、传承。
(二)双界之桥——血脉基因与使命坐标
他并非生而知之的圣者,而是被时代与民族命运选中的“盗火者”。他诞生于普米家庭的火塘边,成长于小凉山的苦难与新生中。他是家族第一个系统掌握现代知识的“文化人”,这使他获得了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钥匙;而他血脉中奔涌的民族情感,又注定了他生命的坐标必然锚定在普米文明的深海。他站在了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一边是汹涌而至、不可逆转的现代化洪流,另一边是静默流淌、却即将断流的民族文化之河。他成为了其间唯一的桥梁,肩负起将古老文明引渡向未来的千钧重担。
这场守护,注定是孤独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对手是无形而强大的时间,是势不可挡的同化趋势,是年轻一代因生计而不得不发生的文化疏离。他像一位孤独的勘探者,在岁月的废墟中小心翼翼地挖掘,每一次发现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记录都像是在为整个民族撰写“文明遗嘱”。
(三)星火燎原——从抢救到活化的文明重生
然而,他最终将这份孤独的使命,淬炼成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自救运动。他从一个埋头田野的调查者,成长为一位有远见的文化工程组织者——创立保护协会、远赴四川寻访最后的韩规经师、开办学校培养继承人、创制“文字”让口语得以定格、编纂浩瀚的经典文献……他的工作,从悲壮的“抢救”(Salvage),到系统的“传承”(Inheritance),再到充满希望的“活化”(Revitalization)。他守护的,不仅是古老的经文与仪式,更是一个民族的身份认同、精神世界和立足于未来的文化自信。
“雪域之子”,不仅意指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理渊源,更象征着他的文化品格——如同高原的苔原,环境严酷却生命坚韧;如同纯净的雪水,心底清澈而使命纯粹。他的生命,与民族的命运血脉相连,他的毕生事业,是一位赤子对文化母亲最深沉的反哺。
当我们合上这本传记,一个宏大的问题已然浮现:
在人类共同的精神家园中,一种“少小”民族的文化DNA,其价值究竟几何?守护一颗看似微弱的文明星火,对于全人类而言,意义何在?
马红升先生给出了一个磅礴的答案。他的故事,正是这个答案最深情、最具体的诠释。
此刻,就让我们翻开下一页,走进这位守夜人的世界,聆听一段文明星火重燃的史诗。
2018年“映像普米”(原称“普米文化网”)编辑部记者采访工作现场
二、血脉根脉——从火塘到世界的文化基因
在滇西北连绵的群山褶皱里,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1937年10月,马红升先生降生于宁蒗县新营盘乡蘑菇坪村一个普通的普米人家。他的世界,最初是由火塘跳动的光影、祖母吟唱的古歌与山野间呼啸的风共同构成的。
(一)火塘圣境:无意识的文化启蒙
普米人的火塘,远非一个简单的取暖炊爨之处,它是一个家庭的精神核心,是传承文化的圣坛。童年的马红升,就蜷缩在这片温暖的光晕里。
1.火的教诲:冬日漫长的夜晚,松柴在塘火中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焦香和烤洋芋的温热气息。火光在祖母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她用低沉而富有韵律的普米古语,吟诵着《直呆木喃》创世史诗的片段。关于巨人、关于雪峰、关于族群迁徙的波澜壮阔,都化作一个个神秘的音节,烙进男孩最初的记忆。那庄重的三脚架(“锅庄”)被视为家神的象征,每日的茶饭必先敬奉。在此,他无意识地接受了关于世界本源、族群来历和万物有灵的最初启蒙。
2.山野的课堂:稍长,他便跟随父兄上山放牧。滇西北的山野,是他另一所更广阔的学校。他学习辨识祖先走过的“入山路线”,听懂布谷鸟鸣叫预示的节气转换,知晓哪种草药可以止血,哪种菌菇暗藏危险。牧羊鞭清脆的响声、背篓里青草的重量、山涧清泉的甘冽,这一切非文字的文化密码,通过感官融入他的血脉,塑造了他对这片土地的深层认知与情感联结。
3.仪式的震撼:最令他终生难忘的,是村中韩规主持的“给羊子”仪式。山谷空地上燃起熊熊篝火,韩规身着彩色法衣,摇动法器,发出古老而威严的吟诵。牺牲的羊只神态安详,全体族人面容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超越日常的神圣与庄严。尽管年幼的他尚不能理解所有仪轨的深意,但那直击灵魂的集体氛围和古老音调,已在他心中刻下对民族文化最深沉的敬畏。这是一种感性的、近乎本能的族群认同。
(二)边缘与中心:求学路上的身份撕裂
1950年,永华宁边区的和平解放,如一道强光刺破古老土地的沉寂,也为少年马红升开启了命运的齿轮。1954年2月,他进入“丽江民族干训班”,系统学习中共民族政策与革命真理,从此成为一名省边疆民族工作队队员。这前所未有的学习机会,于他而言,是一场欣喜与撕裂感交织的远征。紧接着,1955年6月,他在丽江“干部速成文化学校”苦读半年;1957年初,又赴云南民族学院文化班深造半年。他一生正规在校读书仅11个月,主要依靠惊人的自学毅力,以高尔基为榜样,最终获得中专文凭。马红升,由此成为畏扎家族的第一代文化拓荒者。
青年马红升
1.第一双胶鞋的路:他或许是在此时得到了人生中第一双胶鞋,怀着忐忑与憧憬,一步三回头地告别蘑菇坪的山路。脚下是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崭新路径,身后是浸透着童年记忆的故土。这种物理空间的离开,隐喻着他文化身份的第一次微妙疏离。
2.语言的壁垒:在丽江民族干训班和干部速成文化学校的学习生涯中,他面临着语言障碍的严峻挑战。课堂上,他刻苦学习汉语,每一个生字的读音和书写都需付出加倍的努力。在干训班期间,他获得《工农干部识字课本》,并充分利用业余时间掌握了拼音。此后,在工作岗位上,他通过自学掌握了三千二百多个汉字,为日后的学习奠定了坚实的文字基础。然而,夜深人静时,脑海中回响的,却是火塘边祖母用普米语哼唱的古老歌谣。两种语言在他的精神世界激烈交锋:汉语是通向未来的工具,而普米语则是连接过去的脐带。这种语言撕裂感,成为他最初也是最深刻的文化身份困惑。
3.两个世界的撕扯:当他开始学习中国宏大的历史叙事和地理知识时,一种不自觉的对比开始了。课本上的“中原”、“黄河”是中华文明的中心,而他来自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边缘”地带,他所熟知的普米族历史在这些宏大的教科书里踪迹难觅。他不禁困惑:“我们普米人波澜壮阔的迁徙史、祖先的荣光,难道不算历史吗?我们的家园,在这幅版图上又居于何种位置?”这种认知上的冲突,促使他开始从更宏观的视角审视自己民族的命运,一种为“自我”正名的朦胧意识开始萌发。
“普米族迁徙路线图”,2016年普米族博物馆落成时陈列
(三)政治坐标:民族工作者的信仰淬炼
1954年,马红升加入云南省民族工作队。这段深入边疆各地的经历,成为他文化意识彻底觉醒的催化剂。自1954年投身革命伊始,他便扎根云南丽江、宁蒗等边疆地区,在羊坪办事处和西川工作组中,以赤诚之心服务群众:签发“购布证”、登记户口、发放救济物资如寒衣口粮,并积极宣传民族团结,消除民族隔阂,为当地社会进步奠定了基础。1956年,他参与组建小凉山彝族自治县,面对武装叛乱的严峻挑战,如“康南事件”中的围困与剿匪斗争,他临危不惧,夜行军解围,守护战壕,并动员贫民奴隶赴丽江民族干训班学习,彰显了革命者的坚韧与智慧。同年,他全程推动宁蒗彝族自治县的成立,在中央慰问团团长张冲的指导下,参与政治协商会议,废除封建土司与奴隶制度,划分阶级成分,彻底解放了奴隶和贫民,让群众翻身当家作主。
步入社会主义建设时期,马红升继续深耕民族工作。在民委岗位上,他落实民族政策,平反冤假错案,为109名政协委员澄清历史,恢复职务与尊严;同时,协助成立佛协会和喇嘛寺管委会,推动民族教育与干部培养。他懂七种民族语言,熟悉风俗习惯,成为连接不同民族的桥梁。在国家困难时期,他下乡蹲点,自学竹木手艺,践行“学会多面手”的谚语,帮助群众渡过难关。从群众动员到民主改革,从政策落实到文化传承,马红升的足迹遍布村村寨寨,他的事迹不仅是个体奋斗的史诗,更是新中国民族存续史的生动注脚——他以血肉之躯,铸就了民族团结的基石,书写了边疆干部的忠诚与担当。
1978年年10月,云南民族参观团国庆节在京合影留念
1978年,他作为全国少数民族参观团成员赴京,在京西聆听乌兰夫副主席讲话,于人民大会堂获党中央领导接见并合影,亲历国宴聆听华国锋主席讲话。这一刻成为他政治生涯的最高荣誉,印证了党对其民族工作的肯定。1983年,他再次出席全国少数民族生产生活会议,在人民大会堂听取田纪云副总理关于“输血与造血”并重的经济政策论述,为民族地区可持续发展指明方向。
他“两袖清风,有工作成就”,坦言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经受了党的考验:1958年“五风”中损失家产,反地方民族主义蒙受委屈,“文革”十年痛失文物,下放“五七”干校饱受折磨。然而得失之间,他始终坚信“选择跟共产党走”的正确性,终见家庭从农村文盲跃升为城市文化家庭,儿女成家立业,孙辈步入大学,晚年“知足常乐”。
老年马红升——图片来源:公众号“茸芭莘那”2019年2月28日《人口较少民族口头传统典藏工作正在进行》文章插图
他于耄耋之年的感悟是:
1.公务员的刻度:谦逊与专业
作为国家公务员,他的行为准则镌刻着“谦虚谨慎”的铭文。在官场生态中,他深知失礼者难获信任,缺德者终遭唾弃。面对工作疏漏,他从不推诿;面对成绩勋章,他从不伸手。案头始终摊开的,是党的政策文献与专业典籍,在时代浪潮中校准航向。面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古老训诫,他保持着清醒的距离感。
在民族地区工作的特殊境遇中,他敏锐地意识到:在民族区域自治制度下,唯有深耕专业领域,方能成为推动民族地区经济文化建设的脊梁。当同龄人在仕途竞逐时,他选择在专业书斋中锻造价值,用知识分子的定力对抗浮躁,将个人理想熔铸于国家发展的宏大叙事。
2.党员的底色:信仰与清白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誓言,在他心中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刻进骨血的信仰密码。当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而来,有人将“升官发财”奉为圭臬,各种质疑如潮水般涌来:“没有本事”、“胆小”、“修不起房子”、“老革命吃大亏”…这些声音穿透办公室的玻璃窗,连至亲也劝他:“一个人廉洁有何用?随大流不行吗?”
在县民委下乡蹲点的日子里,他将年度奖金悉数分给办公室同事,而非纳入私囊。面对“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世俗诱惑,他坚守着入党时的铮铮誓言:“绝不叛党”。朴素的住房、固定的工资,构筑起他精神世界的净土。这种选择不是愚钝,而是对信仰最奢侈的坚守——当廉洁成为习惯,人生便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3.历史的镜鉴:清醒与抉择
在历史的关键拐点,他始终保持着知识分子的警觉。目睹那些在金钱美色中迷失方向者最终身败名裂,他更加确信:才华若失去道德罗盘,终将成为毁灭自身的利刃。中国共产党每五年、十年的思想整饬,如同历史长河中的灯塔,指引着航向。而改革开放三十余年后的反腐风暴,让他再次看到了民族复兴的希望之光。
他的生命轨迹,恰是千万民族地区知识分子的缩影——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处,在个人与国家的张力中,他们用专业精神筑起文化桥梁,用信仰力量抵御时代风浪。当各民族人民紧跟党的旗帜,在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上阔步前行时,那些在平凡岗位上坚守初心的灵魂,正汇聚成推动历史前进的磅礴力量。
二排左二:马红升
(四)觉醒时刻:从文化承受者到守护者
耄耋之年,马红升先生仍致力于民族团结进步事业。2019年,因在民族文化保护领域的卓越贡献,获全国民族团结进步表彰。晚年更深入普米文化保护一线,推动民族文化的存续与发展,以七种民族语言的深厚功底,成为连接不同民族的桥梁。
1.镜中之我:他的足迹遍布多个少数民族聚居区。在迪庆,他目睹藏族喇嘛庄严的辩经仪式;在怒江,他感受傈僳族狩猎古歌的豪迈;在凉山,他见识彝族毕摩文化的博大精深。这些异彩纷呈的文化景象,如同一面面清晰的镜子,让他前所未有地照见了“自我”。他意识到,每一个民族都拥有其独特而宝贵的文化传统。相比之下,他深爱的普米文化,同样深邃古老,却因没有文字记载、人口稀少而显得更加脆弱,更濒临失传的危险。一种比较的视野和文化的危机感在他心中同时滋生。
2.觉醒的时刻:决定性的“顿悟”或许发生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可能是在宁蒗的某个山村,他遇见一位耄耋之年的老韩规,老人能用苍老的嗓音唱出长篇的《指路经》,却叹息道:“娃娃们听不懂了,等我死了,就把它带进土里啦……”也可能是在某次走访中,他发现一本残破的韩规经卷被随意弃置,甚至被用来引火。那一刻,童年火塘边的温暖、山野课堂的学习、求学路上的困惑、工作中看到的镜鉴,所有线索瞬间汇聚,点燃了他灵魂深处的火焰。
左:马红升 右:茸芭莘那(国家一级演员,全国政协委员)
3.他猛然惊觉:那些浩如烟海的古歌、仪式、传说,正随着老人们的离去而飞速消逝。他所掌握的现代知识和汉语能力,其真正的使命,并非为了个人远离故土,而是为了重返精神的故乡,去倾听、记录、解读并最终拯救那片生养他的文化沃土。
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在他心中升腾,清晰而坚定。这个从火塘边走出的普米之子,完成了从被动的文化承受者到主动的文化守护者的关键性蜕变。这股从血脉深处升起的、历经碰撞而愈发炽热的力量,即将驱动他义无反顾地投身于一场旷日持久的文明抢救之战,去为他没有文字的民族创制“文字”,为行将熄灭的文明火种续接灯油。
2011 年宁蒗县普米传统文化保护协会制作的民歌 CD 封面照。前排左一:熊顺姬(又名:熊咪咪)、左二:熊国英;后排左一:和继亮,左二:和学明 殷海涛 / 摄
三、文明续脉——四战场的文化救赎
马红升先生晚年以残躯为炬,将生命余热尽数倾注于普米文化的抢救与传承。2007年6月抱病创立宁蒗彝族自治县普米传统文化保护协会并当选会长,与胡镜明同志并肩,历经十年艰辛在牛窝子村、宁蒗县城创办韩规文化传习班,培养28名学徒,正式毕业15名。彻底填补了韩规文化传承断层,并与协会成员共同收集整理经书567册、口传经100册、图画8幅288张,卷轴画1幅62张,为濒危文化建立基因库。同年脑梗塞致右半身瘫痪,他在病榻上以左手执笔完成了从文献抢救(《祭锅庄经》《烧天香经》等)、教育创新(合编汉普双语课本并开设普米班)、语言工程(研发普米语拼音文字)到构建完整教材体系的壮举,推动普米语教学纳入国家计划。2015年主动卸任会长,仅留任文化顾问,转而开办不限区域的韩规文化培训班与释毕短训班,培养新一代传人。从1954年的民族干部到2017年的文化导师,马红升以“左手执笔、右手传道”的坚韧,将个人苦难升华为民族文化的涅槃重生——脑梗塞后的七年创作期,恰似普米族不灭的火塘,他以病躯守护文化火种,让濒危语言在课堂与典籍中重获生机,其构建的教材体系与“三对照词典”更成为多民族文化互鉴的永恒桥梁。
中:马红升
当文化的危机感如同芒刺在背,马红升先生的使命感从一颗火种燃成了燎原的决心。他清醒地认识到,悲叹与挽歌拯救不了任何文明,必须有一场系统、科学且坚韧不拔的“文化攻坚战”。他将自己化为一名战略家与战士,在四个主战场上,为普米文明的存续发起了波澜壮阔的逆袭。
2018年“映像普米”(原称“普米文化网”)编辑部记者采访工作现场
(一)绘制文化自救的战略蓝图
对于马红升先生而言,保护绝非简单的收集与保存,而是一场需要缜密布局的全面战争。他的战略核心清晰而坚定:构建体系、抢救核心、固化传承。这意味着,他必须同时为民族创造未来的工具(文字),又要与时间赛跑,打捞沉入过去的记忆(经典),并将这一切注入一个能够自我造血的活的机体(传承体系)。
1.第一战场创制“文字”,为无声者立言的学术奠基
这无疑是一场学术奠基之战。一种没有文字的语言,如同没有锚地的舟船,注定在历史的波涛中飘摇散架。然而,为一种古老语言创制文字,其难度超乎想象。
——学术的精确与现实的疑虑。在书斋的油灯下,他面对的是普米语复杂的声调系统与发音细节。一个音标的取舍,都关乎千年古语能否被精准记录。他与其他学者激烈辩论,反复比对国际音标与本地发音,手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修改符号。更大的阻力来自现实:“学汉字就够了,造新文字有什么用?”面对质疑,他深知,本族文字并非为了替代,而是为了守护文化的根脉与表达的精确。
——第一个字符的诞生与第一堂课的微光。当第一个普米拼音字母最终被确定,他写下它的那一刻,仿佛是为整个民族发出了第一声清晰的啼鸣。他主编的《学说普米语》教材上、下册,远非冰冷的工具书,他精心将古老的谚语、传说和歌谣编入课文。学习文字,变成了重温祖先智慧的文化寻根之旅。在第一堂扫盲班上,当一位老牧民磕磕绊绊地、却无比郑重地用新文字写下自己的名字和那句古老的祝福时,他眼中闪烁的泪光与自豪,便是对这场战役最崇高的褒奖。
普米双语教材《学说普米语》上册 主编:马红升 和学明
下册 主编:马红升 和学明
普米双语教学班
2.第二战场抢救韩规,深山寻访绝地重生
这是整场战争中最紧迫、最富传奇色彩的战役。韩规文化是普米族的精神脊柱,而脊柱正在迅速钙化、断裂。听闻四川木里深山中可能还有硕果仅存的老经师,马红升先生如同听到了文明的求救信号。
——渺茫的希望与心灵的叩问。彼时他已不再年轻,却毅然踏上寻访之路。路途险阻,经费拮据,信息模糊,一切都如同大海捞针。更大的困难在于心灵层面:即便找到,那些将经文视为生命、甚至誓言秘传的老经师,为何要相信一个外人,将民族的至高秘典托付?
——诚意的钥匙打开经典的宝库。当历尽艰辛终于见到老经师时,他没有出示任何头衔文件,而是用最纯正的普米语,吟唱起一段即将失传的古老祷词,并诉说着一个民族面临“文化灭绝”的深切忧惧。他的赤诚、他的学识、他眼中对文化的敬畏,最终打动了经师。当54部567册泛黄的韩规经书被一一恭敬地请出,一个民族的精神世界地图就此展开。随后,在胡镜明、马关全、胡文明的共同努力下和各级普米族领导的关心支持下,他在宁蒗县新营盘乡牛窝子村开办了韩规文化传习班,历时十年开班三期,一共招收28名学员,经过严格考试毕业15名。那一刻,几乎坠入尘埃的文明链条,被他又一次奋力接上。
普米族韩规宝典
神路图
韩规文化体验中心
韩规文化学习实践
3.第三战场田野考古,打捞文明的碎片与密码
马红升的田野调查,是一场在民间进行的精密考古。他的工具不是手铲,而是录音笔、笔记本和无比的耐心与尊重。
——鉴别真伪与赢得信任。他需要从成千上万条口传故事、歌谣和习俗中,鉴别出最古老的文化内核,剔除后世附会。他走遍滇川交界无数普米村落,常常为了一个古地名、一段残缺的古歌,翻山越岭数日。他深知,真正的宝藏往往被村民深藏,视若私产或迷信之物。他以绝对的尊重换取了绝对的信任,老人们愿意为他打开箱箧,取出珍藏的经文画册。
——著作的诞生与密码的破译。《普米族文字谚语》的出版,收录近千条谚语,从“春耕要早,祭祖要诚”到“雪山不倒,普米不忘本”,每一条都附汉语翻译与文化解读,成了民间智慧 “活教材”。而参编的《普米族民间故事集成》《民间歌谣集成》《韩规绘画集》,则是将散落民间的珍珠串成了文明的项链,让后世子孙永远知道“我们从何而来”。
4.第四战场传承堡垒,从个人行动到制度构建
马红升深知,个人的力量终有尽头,必须构建一个可持续发展的文化生态系统。
——组织的建立与制度的探索。2007年6月,他推动成立宁蒗县普米传统文化保护协会,从此告别了孤军奋战的时代,传统文化保护成为一项有组织的、社会化的伟大事业。他推动完成《新华字典》普米语翻译并制成教学光盘,让保护工作进入了国民教育体系。他利用“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的身份,不断为普米文化发声,最终推动“拈达节”“吾昔节”等成功申报为国家和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为文化保护赢得了国家层面的认可与法制保障。
图:2007年6月,宁蒗彝族自治县普米族传统文化保护协会成立
——大厦虽成,风雨未歇。通过这四大战场的艰苦卓绝的奋斗,马红升倾尽全力,为普米文明构建起一座宏大的“文化方舟”。文字是桨,经典是帆,传承人是水手,制度是航图。
然而,他将目光投向更远的未来。这座倾注毕生心血的方舟,能否在全球化、数字化的惊涛骇浪中安稳航行?那些被他抢救下来的星火,又能否在年轻一代的心中燃成永不熄灭的火焰?
这场一个人的战争,胜利了吗?或许,它只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复杂的阶段。
四、星火燎原——文化守护者的永恒回响
当一座文化的长城经年累月地垒砌而成,人们方能站在其之上,回望来路的艰险,并眺望远方那更为辽阔的风景。马红升先生的晚年,便是这样一位立于城垣之上的眺望者。他的功业已不再是具体的某一部经书、某一个文字,而是化为一种磅礴的文化回响,从滇西北的群山深处发出,激荡至更广阔的世界,叩问着关于文明存续的永恒命题。
左:胡文明(云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右上:马红升;右下:朱明(云南开放大学博士)
(一)四重回响,民族、学界、国家与人类
他的毕生奋斗,其价值如同投石入湖,涟漪层层扩散,深远而多维。
1.对民族的“铸魂”之功
他最大的功绩,在于为一个民族找回了文化的“声音”与“灵魂”。昔日的普米族,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近乎“失语”。而如今,因他的工作,普米族拥有了自己的文字教材、系统典籍和清晰的族源历史。这带来了根本性的改变:文化主体性的觉醒。在宁蒗的吾昔节上,你能看到孩童用清亮的嗓音以普米语朗诵诗歌,而台下历经沧桑的老者眼中噙满热泪——那是一种血脉深处的共鸣被重新唤起的震颤。一个村庄因恢复了“祭锅庄”即“三脚”仪式而重新凝聚,远方的游子因能在网络上听到录制的古歌而找到精神的归途。马红升赋予了这个民族的,是挺直文化脊梁的底气。
图:欢度吾昔
2.对学界的“凿空”之献
他的著作,如《学说普米语》教材,《祭锅庄经》《烧天香经》,其意义远超个人成就。它们如同学术界的罗塞塔石碑,美国哈佛、日本东京大学的学者来宁蒗调研,以他整理的经书研究游牧民族信仰,以他的语言成果做汉藏语系对比,这为民族学、人类学、语言学、宗教学提供了破译一个独特文明体系的原始密码与关键框架。他将普米文化从被观察、被定义的“边缘”对象,提升为能够参与对话、贡献独特智慧的“中心”样本。他的研究,必然吸引了国际濒危语言保护组织、萨满文化研究者的目光,使普米文化汇入了全球关于文化多样性保护的重要对话之中。
3.对国家的“范式”之益
他与普米文化保护协会的探索,为中国乃至世界如何保护人口较少民族的文化,提供了一个鲜活而成功的“宁蒗范式”。这条“民间主导、学术支撑、政策联动”的道路,证明了文化保护绝非仅靠政府拨款或学者书斋研究所能完成,它必须激发文化主体的自觉,并用严谨的学术方法为其赋能。他本人作为“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本身就是“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这一理念最生动的诠释,体现了“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深刻内涵。
4.对人类的“启示”之思
将视野升至人类文明的高度,马红升先生所守护的,远不止一个民族的故事。普米族对自然的敬畏、对万物的认知、独特的伦理观念和宇宙观,都是人类应对未来挑战的独特智慧方案和精神基因。保护普米文化,就如同保护一种濒危的生物物种,是在维护人类精神文化的生态多样性。每一种文化的消亡,都是人类集体智慧库的一次不可逆的资产流失。他的事业因而具有了普世的启示意义:守护弱小文明的火种,就是为整个人类文明的未来预留更多的可能性。
(二)守夜人精神,孤独、智慧与活化传承
超越所有具体成就的,是他用一生所诠释的“守夜人精神”的内核。
这是一种在漫漫长夜中,独自守护星火,明知其微弱却坚信其价值终将破晓的信念;是一种甘于寂寞、埋头耕耘,“功成不必在我”的襟怀;更是一种将个人命运与宏大使命紧密相连的担当。他与时间赛跑,与遗忘抗争,成为了一个文化意义上的“盗火者”与“普罗米修斯”。
晚年的他,从容地将工作重心从“开创”转向“指点”与“鼓舞”。他最欣慰的时刻,或许不是在领奖台上,而是在韩规学校的后排,静静地听着他亲手培养的年轻经师,为新一代的孩子们讲授古老的经文。看着薪火得以相传,那平静笑容的背后,是一座精神灯塔的建成。
二排右四:马红升(韩规文化班教学现场)
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清醒。成就之下,挑战从未消失:数字时代的碎片化冲击、城镇化带来的传承土壤流失、后继之人的现实焦虑……但他绝非悲观者。他提出的或许是“活化传承”的智慧:文化绝非博物馆里冰冷的标本,它必须在流动中生存。鼓励年轻人用短视频记录民俗,用电子音乐混编古歌,用现代设计诠释传统图案——只要内核的精神不变,形式尽可大胆创新。文化的生命力,正体现在这种与时俱进的创造性之中。
(三)未来图景,传统与现代的共生智慧
他对青年一代的寄语深沉而殷切:“我希望我们的孩子,既能读懂古老的经文,也能写好现代的代码。”这不仅是对能力的期望,更是一种文化身份的理想状态——扎根于深厚的传统,却能自信地行走于全球化的世界。
在他心中,仍有未尽的梦想蓝图:一部集大成的《普米语大辞典》,一个汇聚所有资源的数字博物馆……这些梦想,如同高悬的星斗,为后来者指明了继续远征的方向。
雪域之上的星空格外璀璨,仿佛无数先辈的目光在守望。群山之间,似乎依然回荡着马红升采录的古歌调子。博物馆里,一盏长明灯温柔地照亮着那些厚重的经典。
马红升先生的身影或许已渐融入这幅宏大的背景,但他所唤醒、所记录、所深爱的一切,已不再脆弱。个人的生命终会逝去,但一种文明一旦被赋予自觉、被郑重记录、被火热地传承,它的回响必将穿越世纪,永不消散。
他的故事,成为了普米文化最新、也是最壮丽的一章,被后人继续传唱下去。
这簇由他亲手点燃并守护的星火,已然传至万千手中,正化为燎原的曙光。
五、长明之灯——精神灯塔与文明永恒
当一个人的生命与一种文明的命运紧密交织,其精神价值便是接受历史检阅的开端。马红升先生,始于火塘边的微光,立身为一座照亮民族未来的精神灯塔。马红升先生的贡献,远非一份可被简单罗列的成就清单,而是一片丰饶的、生生不息的文化生态,以及一种超越个体、足以为世人所铭记的“守护者精神”。这份财富,需要我们以最庄重的笔触予以清点与铭记。
图为马红升与云南开放大学朱明博士,就其自身的普米族渊源及相关历史文化手迹展开交流
(一)三重财富:基石、火种与蓝图
1.有形的“金山”:可触摸的文明基石
他赠予民族的,是一套得以抵御时间侵蚀的文化锚桩:那套精准的普米拼音文字方案与系列教材,是通向过去的密码本与驶向未来的舟船;那抢救整理的数百册韩规经书、浩瀚的《民间故事集成》、神圣的“神路图”,共同构成了一座属于普米人的“纸上博物馆”与精神圣殿;而那从无到有建立起的保护协会、传承基地与韩规学校,则是一个可持续运转的文化心脏,确保文明的血液能继续泵送至下一代。这些,是足以托举一个民族文化重量的基石。
2.无形的“火种”:重燃的心灵自信
比有形之物更珍贵的,是他为民族重新点燃的文化自信之火。他让普米人能够清晰而自豪地回答“我们是谁?”——他们是有辉煌迁徙史、有独特宇宙观、有圣洁语言、有浩如烟海经典的伟大族群的后代。这种源自文化深处的尊严感,是凝聚社区、抵御同化、走向未来的最根本力量。这团火种,已植入无数普米青年的心中,成为他们身份认同里最温暖的底色。
3.方法的“蓝图”:一份可复制的文化拯救方案
他以其毕生实践,绘制了一幅极为珍贵的“文化保护路线图”:从最深情的田野调查出发,以最严谨的学术研究为支撑,发起最紧迫的抢救行动,最终落脚于最根本的教育传承与政策保障。这条融汇了使命感、智慧与实干的道路,为全球范围内所有面临同样困境的少数族群文化,提供了一个光芒闪耀的“中国样板”与“个人范式”。
(二)守护者四维:爱、智、勇、仁的精神谱系
1.爱:源于血脉的文化自觉
驱动他的一切的,并非外在指令,而是一种发自生命本源、近乎本能的赤子之爱。这是一种“之子”对“文化母亲”的深切反哺,是一种将个人存在价值与族群存亡绝续紧密相连的崇高使命感。此爱,深沉如海,炽热如火。
2.智: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
他绝非仅凭热忱的苦行僧,更是一位深谋远虑的文化战略家。他的智慧体现在精准抓住“创制文字”这一牛鼻子工程,体现在优先抢救最濒危的“韩规文化”这一核心基因,体现在推动文化进入国民教育体系这一长远布局。他以学者的清醒,完成了战士的功业。
3.勇: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
在漫漫长夜中独行,需要的更是非凡的勇气。面对资源的匮乏、外界的不解、时间的紧逼,他所展现出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是“功成不必在我”的豁达,是面对绝境仍不肯放弃的坚韧。这是守夜人最珍贵的品格。
4.仁:甘为阶梯与桥梁的奉献
他始终怀着一颗谦逊的服务之心。他从未将文化视为私产,而是将自己定位为文明传承的“管道”与“阶梯”。他的终极喜悦,并非聚光灯下的荣耀,而是看到年轻人踩着他的肩膀,走向比他更远的地方。这种无私的奉献,使其精神臻于崇高。
图为:云南省社会科学院胡文明研究员与云南开放大学朱明博士一同参阅马红升文化手迹
(三)永恒回响:从普米到人类的精神灯塔
这份财富的价值,早已超越了普米一族的边界,激发出更为宏阔的回响。
对普米族而言,他已从“文化的拯救者”蜕变为“文化本身”。他的故事、他的精神、他的心血,已融入民族的血液,成为新时代传说中最辉煌的篇章,成为一个永恒的文化符号。
对中华民族而言,他是“多元一体”格局最生动的注脚。他的实践有力地证明: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正源于56个民族“各美其美”的灿烂文化;而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必然建基于“美美与共”的共同体意识。他,就是铸牢这一意识的杰出典范。
对人类世界而言,他是一位守护人类“精神基因库”的英雄。在全球化同质化的浪潮中,他所抢救保护的每一种音调、每一种仪式、每一种古老智慧,都是人类应对未来挑战的独特方案。他的工作,为保全人类文明的多样性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对每一个普通人而言,他点亮了一盏希望的灯。他告诉我们,文化的传承并非遥不可及:记住多音、记录一首祖母的歌谣、了解一项家乡的习俗,人人皆可成为文化的守夜人。他的一生,是对个体力量与责任的最深刻呼唤。
(四)长明之灯
于是,我们看见,在雪域群山的怀抱中,有一盏灯被点燃了。它或许不如都市霓虹般璀璨夺目,但其光芒温暖而坚定,穿透历史的迷雾,照亮着文化的归途与去路。
马红升先生,就是这盏灯的点燃者和最初的守护者。而今,这盏灯已经交到了更多人的手中。
前排左二:马红升(2016 年普米族博物馆在兰坪落成典礼期间,与普米族同胞以及博物馆策划设计布展专业技术团队合影)
长夜未央,薪火已传。
文明,就在这样的守护中,走向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