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摘要:现供奉于拉萨大昭寺正殿的释迦牟尼佛像系西藏现存最重要历史文物之一。本文根据藏汉历史文献记载,对涉关佛像的历史背景进行深入细致梳理,对佛像铸造缘起、辗转传入汉地、随文成公主入蕃、安放供养以及经历法难浩劫等历史过程作系统考述,并对相关事件名物诸如大昭寺小昭寺等作深入探案考辨。
关键词:觉卧释迦牟尼像;大昭寺;小昭寺;拉萨
绪引
西藏佛寺众多,各类佛像不计其数,其中不乏珍贵者,而首推自当是供奉于拉萨大昭寺的觉卧释迦牟尼佛像。其历史之悠久,辗转之复杂,背景意义之重大,承受香火之繁盛,世罕其比。此佛像系文成公主于641年与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和亲时携入拉萨,始建小昭寺供奉,后移至大昭寺供奉,直至今日。
提及这尊著名的佛像,一般只说是文成公主携至拉萨,关于此像的来历,汉文史料中鲜有记载,而藏文史书中则多有涉及,如《红史》《西藏王统记》《青史》《拔协》《贤者喜宴》《汉藏史集》《雅隆尊者教法史》等等,但由于涉关汉地及西域历史,或语焉未详,或交相柢牾,令人费解。
基于上述原因,以往研究文字寥寥。最早研究者是任乃强先生,曾于上世纪40年代撰文《觉阿佛像入华考》,因为藏文史籍中记载此像来自印度,大约于两晋时期辗转入中国内地,任先生希求从东晋赴印求法高僧法显《佛国记》(即《法显传》)中找到答案。但显然这一路径是错误的。单是时间就有问题,法显西行求法从长安出发时间是后秦弘始初年,归国是弘始十四年,与藏文史料中所言该佛像苻秦时入凉州,弘始初年入长安的记载出入较大。如不考虑时间因素,就佛像入内地路线也是不对的,法显从海路回到建康,正值南北分隔混乱时期,此后若有佛像从南方辗转至长安,汉文史料中也不会完全找不到痕迹线索。更主要的是《佛国记》本身的记载完全没有这样的内容。笔者仔细研读《佛国记》,涉及佛像内容只有一处:法显在师子国曾游足蹑山、无畏山等地,在一佛寺内见到一青玉佛像,此佛像身高二丈左右,此像显然不是这里所讨论的觉卧佛像。虽然如此,任乃强先生早在近70年前就从藏文史书记载中了解到早在文成公主入蕃200百余年前这尊觉卧佛像就已进入内地,试图揭示这尊非比寻常的佛像的入华路线以及其背后承载的历史故事,前辈的敏锐视角与执着的求索精神仍然使我们感动给我们启示。
刘立千先生在翻译《西藏王统记》等藏文史籍时,对此像来历作过研究梳理,在《卫藏道场胜迹志》译注中作过较详细注解:
“觉阿如意宝像:为释迦牟尼佛像。说此像颇具灵应,凡有叩求,无不如愿应验,故名如意宝像。像高为释迦佛12岁时身量,天竺所造。松赞干布时文成公主将其携带入藏,据《世系明鉴》说:此像是昭帝王从印度迎回来的。《红史》说,此像系前秦王符坚派吕光往西域迎致的。昭帝为符坚谥号,佛像是镏金铜质的,现供拉萨大昭寺内。西藏历史说,文成公主携带之像原供小昭寺,芒松芒赞王时因有汉兵来藏的谣传,藏人将此像迎至拉萨,藏于大昭南明镜门内。及金城公主来藏,言将往观姑祖母之殿堂,遂至热木齐,然觉阿像已不在此,又至神变殿,方知觉阿像暗藏于南明镜门内,乃将门开启,迎出觉阿像,安置于大昭殿后净香室。又取出不动佛像,安置于小昭寺,从此两像才掉换了寺庙。1409年宗喀巴给释迦像献了五佛冠,成为报身形像。西藏信徒最崇敬此像,称为‘觉阿仁布齐’,意为释尊大宝”。
笔者将在刘立干先生研究基础上,结合汉藏文献记载,对大昭寺觉卧佛像历史作进一步考证。
一、关于佛像铸造缘起及过程的记载
查阅各种藏文史籍,对此尊佛像铸造缘起记载为详尽的有《西藏王统记》《汉藏史集》等。据载,此像造于释迦牟尼在世之时。关于造像缘起,《汉藏史集》中记载:
“释迦牟尼为向持常见之众生显示诸法无常,前往拘尸那城,去进入涅檠。此时,文殊菩萨问:‘今后当如何作?’释迦牟尼说:‘为调伏邪魔外道,可塑造我的像来代替我。’于是由大梵天、遍入天和帝释天为施主,由天匠毗首羯摩铸造,共铸造三尊佛像,除十二岁等身像外,还有八岁和二十五岁等身像。”
据载,铸造这尊觉卧佛像之时,按世尊姨母摩诃波圈波提所示世尊12岁时等身量:
“天匠毗首羯摩将诸宝物,锻炼成范,铸造世尊世寿十二岁身量化身之像。色如熟金色,两物中一手作结定印,一手压地印,相好庄严。若略睹斯像,即能解除三毒病苦,发起真实诚信,具足一切见、闻、念、触等功德。……蒙佛亲为开光,散花加持。此身像由诸天神迎请至于天界,约一百年。尔后诸智慧空行母,又将其迎请至于西方邬坚,住五百年。又后以神变力,飞腾虚空,住天竺金刚座寺又五百年。”
抛开某些虚幻的宗教传奇色彩,上述记载至少给我们提供了以下两个方面的信息:其一,关于造像的时间,当是释迦牟尼在世之时,在释迦牟尼入涅檠之前,即应在公元前6世纪左右。距此像于公元4世纪末叶由西域转至中土,其间大约11个世纪之久,时间上也大致吻合;其二,此像在入华之前,先后被供奉于乌仗那和菩提伽耶等地。菩提伽耶是释迦牟尼成道之处,相传释迦牟尼在此菩提树下结跏趺坐,悟十二因缘和四谛。为纪念释迦牟尼在此成道,公元前3世纪阿育王曾围绕菩提树建立大精舍,遂成为印度佛教传播的中心和圣地。乌仗那亦是古天竺佛教兴盛之所在,该国“崇重佛法,敬信大乘”,相传佛教最盛时期,沿苏婆伐窄堵河(即今斯瓦特河)两岸建有一千四百伽蓝,拥有僧徒一万八干之众。
虽然没有更确切的资料证实,但长期以来学者们提及此像,一般都以上述记载为据。如法尊先生在《西藏前弘期佛教》中言:
“松赞干布娶唐朝文成公主,携有释迦牟尼像传为佛在世时所造,现供在大昭寺正殿中。”
二、觉卧佛像入华之始末
关于觉卧佛像何时缘何来到中土,尚未见到汉文文献的记载,仅在藏文史籍中见到相关记载。如《红史》:
“前秦时期,有一印度的老班智达对国王说:‘在印度和姜地的一个小国里,有往昔释迦牟尼佛上升三十三天时所造佛祖十二岁时等身像即觉卧释迦像、佛骨舍利以及名叫鸠摩罗室利的班智达,因其国狭小,此珍宝在彼处对众生利益不广,请陛下发兵取来,将对众生大有利益。’”
按藏文“班智达”源自梵文,意为“大学者”、“善知识”,一般是对有学识的出家僧人或修道者的尊称。这里提到的“来自印度的老班智达”,究属何人?笔者仔细搜寻相关史料,终于发现了一些线索。释道安所作《摩诃钵罗若波罗密经抄序》记载:
“会建安十八年,正车师前部王名弥第(或称弥寞)来朝,其国师字鸠摩罗跋提献胡《大品》一部,四百二牒,言二十千首卢。首卢三十二字,胡人数经法也。即审数之,凡十七千二百六十首卢,残二十七字,都并五十五万二千四百七十五字。”
另外,在一篇未详作者的《阿毗昙心序》中,亦有提及此人:
“释和尚(即释道安)昔在关中,令鸠摩罗跋提出此经(即《阿毗昙经》)。其人不闲晋语,以偈本难译,遂隐而不传”。
这位随车师前部王弥寞(弥第)一同入朝前秦苻坚的车师国(前部)国师,名叫“鸠摩罗跋提”,一定就是藏文史料中所说的“来自印度的老班智达”。《高僧传》及《出三藏记集》中,未见有他的传记。《晋书》和《资治通鉴》等史籍只是记载车师前部王入朝事,并不提及随行的国师。幸而在译经序文中,存有少量的记载,其最重要的贡献就是带来了一部胡本《大品经》(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参照藏文史料记载,得知苻坚派遣吕光出征西域,正是源出于车师前部国师的建议,出征的目的是索取三样:觉卧释迦佛像、佛骨舍利和班智达鸠摩罗什。这里所说的“觉卧释迦佛像”,正是本文讨论的这尊佛像。
关于派遣吕光出兵西域事,藏文文献云:“此王驾前有大臣国相及一统兵将军,于是国王派将军领兵四十万众前往。”这里提到的“大臣国相”没有名字,有学者以为应指姚苌(330-393年)。按姚苌曾“历左卫将军、陇东、汲郡、河东、武都、武威、巴西、扶风太守,宁、幽、兖三州刺史,复为扬武将军,步兵校尉,封益都侯”,虽“累有大功”,但也还只是一名武将,既无丞相之名,亦无丞相之实。藏文史料接下又提到,正是这位丞相后裔杀前秦王自立。如此说来,此处“大臣国相”确实是指姚苌。
公元4世纪后期,正值北方十六国时期。氐族豪酋苻坚(338-385年,357-385年在位)于357年建立前秦政权,以王猛辅政,势力浸强,先后攻灭前燕、前凉、代国,统一了北方大部地区。苻坚是一位雄心勃勃的帝王,他不仅梦想消灭东晋,一统中原,也想效法汉代帝王,有经略西域诸国的宏图大志。
建元十四年(378)九月,“秦凉州刺史梁熙遣使入西域,扬秦威德。冬,十月,大宛献汗血马”,苻坚效法汉文帝拒绝汗血马的故事,“命群臣作止马之诗而反之”。苻坚对大宛的汗血马没有兴趣,但他对西域的一个特殊人物有兴趣,这个人就是鸠摩罗什。史传记载:
“什道震西域,声被东国。苻坚建元十三年,岁次丁丑,正月,太史奏有星见外国分野,当有大德智人入辅中国。坚素闻什名,乃悟日:‘朕闻西域有鸠摩罗什,将非此耶?’”
将上述两条资料参而读之,不难发现,苻坚于建元十四年派遣使者入西域,不仅是“扬秦威德”这样的务虚使命,还应负有寻找“大智大德”之人鸠摩罗什的具体任务。
及至建元十八年(382),车师前部王弥寞(又作弥第)、鄯善王休密驮来朝,终于促成苻坚下令吕光率部出征西域。关于这次用兵,史籍文献记载颇多:
“九月,车师前部王弥宾、鄯善王休密驮,入朝于秦,请为向导,以伐西域之不服者,因如汉法置都护以统理之。秦王坚以骁骑将军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与凌江将军姜飞、轻车将军彭晃、将军杜进、康盛等总兵十万,铁骑五千,以伐西域。
车师前部王弥寞、鄯善王休密驮朝于坚,坚赐以朝服,引见西堂。寞等观其宫宇壮丽,仪卫严肃,甚惧,因请年年贡献。坚以西域路远,不许,令三年一贡,九年一朝,以为永利。宾等请日:“大宛诸国虽通贡献,然诚节未纯,请乞依汉置都护故事。若王师出关,请为向导。”坚于是以骁骑吕光为持节,都督西讨诸军事,与陵江将军姜飞、轻骑将军彭晃等配兵七万,以讨定西域。”
建元十九年(383),吕光西出玉门关,用兵西域,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光抚宁西域,威恩甚著,桀胡王昔所未宾者,不远万里皆来归附,上汉所赐节传,光皆表而易之”。苻坚惨败淝水之役后,负伤回朝,闻知吕光平定西域,“以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玉本以西诸军事、安西将军、西域校尉”。但至此时,前秦已是强弩之末,河西诸部纷纷脱秦自立,“道绝不通”,苻坚诏旨已无法到达西域了。吕光奉命出征却无法凯旋还朝,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光既平龟兹,有留焉之志”。此时,正是鸠摩罗什帮他出谋划策,“时始获鸠摩罗什,罗什劝之东还……”。吕光东归途中,苻坚被杀,前秦瓦解,遂留兵姑臧(今甘肃武威)自立,建后凉政权。鸠摩罗什亦随吕光东来凉州,驻留16年。及至姚秦弘始三年(401),鸠摩罗什被迎至长安。虽史传中仅记载鸠摩罗什东来的足迹,但可以推断,陪伴他东来的还有这尊珍贵的觉卧佛像。此后200余年,虽历经朝代更替,战乱濒仍,但这尊觉卧佛像却安然无恙。
三、随文成公主入蕃之始末
641年(唐贞观十五年),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派使者入唐请婚,几经周折,唐太宗终于许嫁文成公主通婚吐蕃,达成了唐蕃和亲。文成公主是大唐宗室之女,据传有“六十四种才德”,而且面若莲花、身具芬芳、聪慧超群、知书识礼、虔信佛教。文成公主与吐蕃赞普松赞干布联姻,是唐蕃关系史上开篇大事,两《唐书》及《资治通鉴》等汉文文献均有记载。至于文成入蕃携带哪些嫁妆,汉文正史中则只字未提。据藏文史籍记载,临行之前,文成公主向唐太宗请求携带释迦佛像、文书典籍和工艺技术前往吐蕃。文成公主所带嫁妆品目繁多,各类藏文史书记载详略有别,但无一例外都记载了这尊释迦牟尼12岁等身金像,所述内容以《西藏王统记》《贤者喜宴》及《西藏王臣记》等书为详。
文成公主笃信佛教,在临行之前,她首先向父皇祈请:
“边地佛履所未践,无有佛教黑暗州。由无梵宇无神像,故无积福所凭依。若欲儿即往彼处,父皇所供本尊神,释迦佛像请赐我”。
太宗皇帝慨然应允:
“爱女积福所凭依,有我所供本师像,施主帝释天所造,其质乃由十宝成,毗首羯摩为工匠,亲承如来赐开光。如是无比如来像,见、闻、念、触诚叩请,佛说急速证等觉。利乐源泉觉阿像,舍此如舍寡人心,仍以赏赐我娇女。”
从上述记载可知,这尊释迦牟尼佛像本是唐太宗供奉于宫中的本尊佛像,能够赐予文成公主携之入蕃,可以想见个中的难舍之情。同时,这也可从另一个侧面看出唐王朝对唐蕃联姻的重视与诚意。
遥想当年,送亲的队伍仪卫豪华、浩浩荡荡,公主的车辇徐徐离开繁华的都城长安,沿着漫长的唐蕃古道一路西行经甘、青入藏,输入吐蕃的是异彩纷呈的大唐文化: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360部佛典,300部五行图经,60部营造工艺书籍,多种饮食烹调之术,各类疾病的疗法和医方,众多珍宝库藏和衣服饰物,大量的侍女、文士和工匠……而运载觉卧佛像是文成公主一行入蕃过程中的重中之重,难中之难。文成公主令人将释迦牟尼像安置在车上,由大力士拉嘎和鲁嘎牵引。每到中途休息之时,“在吉祥平安之地铺下坐垫,于白绸帐幕中,将释迦牟尼佛像安放在宝座中的彩缎软垫上,以炊食及五种供物祭奉,文成公主弹起白银(装饰)的多弦琴和琵琶,并吟咏‘圣体高洁隽美’等辞礼赞颂佛”。
文成抵达拉萨后,松赞干布还特别询问:
“卿得无辛劳耶?得无烦恼耶?平安抵藏,实属难得。觉阿释迦像,如何迎来?山巅水涯,如何通过?”
文成公主答日:
“觉阿置于车上,力士拉噶及鲁噶二人挽之,经甲曲库巴,以舟横渡。道路虽遥,巧施方便而行。越吉马拉古山口时,是绕冰而来者。黑暗之处,是擎灯而来者。紫檀之林,僵于道右者而来者,刺藜之树,卧于道左而来者……”。
关于文成公主入蕃路线,国内外学者多有探究,笔者不赘。总体来说,大致即《新唐书·地理志》所记唐蕃古道:
“……又经汤罗叶遗山及赞普祭神所,二百五十里至农歌驿。逻些在东南,距农歌二百里,唐使至,吐蕃宰相每遣使迎候于此。又经盐池、暖泉、江布灵河,百一十里渡姜济河,经吐蕃垦田,二百六十里至卒歌驿。乃渡臧河,经佛堂,百八十里至勃令驿鸿胪馆,至赞普牙帐,其西南拔布海。”
当时的赞普牙帐应在“钦瓦达则”,藏文“钦瓦达”古时读音“品巴”,唐书作“匹播城”。前文中“甲曲库巴”,意思是“百河湾口”,或许即为唐志中所言“姜济河”。而“吉马拉古山”,意思是“九沙山”。《贤者喜宴》中关于吐蕃五如之叶如范围日“西至切玛拉古”,但此山位置应在后藏定结一带,虽名字相同,很难混为一谈,待考。
四、“小昭寺”与“大昭寺”
觉卧佛像入蕃之时,吐蕃尚无现佛教庙宇殿堂之类的所在,为安放供养佛像,文成公主特别修建了一处佛教殿堂。据载,文成公主行至“热木齐”(意为大牝羊山)地方时,“车轮陷入沙洲之中,力士拉噶与鲁噶虽尽力挽之,亦不能出。乃于觉阿像之四方,竖立四柱,悬以绫幔而作供祀焉”。又相传该地下有龙神宫殿,若迎觉阿像安住其上,即能镇伏之。于是在此地建成一座汉式佛教殿堂,名之为“甲达热木齐”,“甲达”二字有不同写法,前者意为虎纹,以此寺初建之时屋顶斑斓如虎纹;后者意为“汉建”,因文成公主招汉地工匠修建而得名。但通常史是称作“热木齐”,清代文献有汉译作“老木即”、“喇木契”等,后来才通称之为“小昭寺”(或小招寺)。
在修建小昭寺同时,墀尊公主也为安放其所携释迦牟尼8岁等身像即“觉卧不动金刚像”修建了一座佛教殿堂,此殿堂由文成公主选定地址,由尼泊尔工匠修建。殿址所在是沼泽湿地,名日“卧塘湖”,相传雪域西藏孤地形如仰卧一女魔,而卧塘湖则是女魔之心脏,为恶趣之门,只有修建佛殿才得镇伏之。于是以羊驮土,填湖造寺,名之坚曰“逻娑祖拉康”,直译就是“羊土寺”。但这只是简称,据佛教史籍称,佛殿造形的设计充分考虑到了苯教师、密咒师和广大臣民的愿望,建成不同的样式。所以,四喜(天、龙、人、夜叉者皆大欢喜)及幻化,故全名为“逻娑噶希赤囊祖拉康”,意译为“拉萨四喜幻化寺”。通常简称“祖拉康”,汉译则作“大昭寺”(或大招寺)。
觉卧佛像先安放在热木齐,据说在芒松芒赞时,因担心汉地军队来袭“于是将释迦牟尼佛像放在神变寺南边有镜的门中去了,并把这门用泥封起来,在泥封的壁上绘画了一尊文殊菩萨像”。及至金城公主入蕃后,想拜谒姑祖母所携之释迦牟尼佛像,遂至热木齐,已不见觉卧佛像踪影,后在祖拉康找到了,“那时公主才将安置在黑暗中住了三代王朝的释迦牟尼佛像,从神变寺的南面有镜门取出而安在正中佛殿里,虔诚供养”。此后,觉卧释迦牟尼像是安放在大昭寺或小昭寺供养,诸佛教史籍说法并不统一,后因法难时一度移至芒域地方,一般认为从芒域迎回后即安放于大昭寺供养。至后弘期以后,更是成为藏地主供佛像,延续至今。
关于大小昭寺及拉萨名称之由来有许多说法,莫衷一是,因这些说法起因与本文讨论的主题关系密切,笔者意欲在此作简单梳理辨析。
大昭寺与小昭寺的称谓一般认为始于清代,但既不是原藏文名称的音译,也不是意译,其来由有些令人费解。有学者曾解释“昭”源自梵语“招提”,《慧琳音义》释“招提”为僧房。唐时汉地常以“招提”为寺院之异名。按梵语“c6turdisa”译作“招提”,意为“四方”,《翻译名义集》说,后魏太武始光二年造伽蓝创立招提之名。但笔者认为大小昭寺之“昭”字与梵语“招提”并无关联。比较通行的说法是“招”(昭)源自蒙古语“joo”。按《汉语外来语词词典》解释:“招:①佛,佛像。②佛寺。又作‘昭’”。蒙古语称“祖拉康”为“伊克昭”,意为“大寺”(或大佛寺);而称“热木齐”为“巴克昭”,意为“小寺”(或小佛寺)。由此而言,则大小昭之汉语称谓来自蒙古语说法得以成立。但如若深究之,蒙古语“招”(joo)从何而来呢?笔者以为此与觉卧佛像有关。藏人将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称之为“觉卧释迦牟尼”或“觉卧仁波切”;而将尼泊尔公主携之释迦牟尼8岁等身像称之为“觉卧米觉多吉”。自金城公主入蕃后,两像位置互换。“觉卧”,原意为“尊者”,一般避免直呼释迦牟尼名字以示礼敬,遂仅以“觉卧”代替之,而“祖拉康”亦常简作“觉卧康”,而藏语“觉卧”联读则音近“昭”(joo)。称祖拉康的释迦牟尼像为“大昭”(大尊者,大佛),则热木齐的不动金刚像为“小昭”(小尊者、小佛)。以示区别。因此,笔者推而断之,蒙古语之“招”(joo)源出于藏语“觉卧”。
关于拉萨地名之由来。有藏地民歌及俗语言日:“圣地拉萨何处建?拉萨建在湖泊上”;“先有大昭寺,后有拉萨城”。这些大家耳熟能详的说法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大昭寺与拉萨城的关系。“拉萨”,唐称“逻娑”或“逻些”,藏文原初时意为“羊土”;今作“1ha sa”,意为“神地”。
据《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记载,(710年,唐睿宗景云元年)“以尚赞咄热拉金为迎婚使,赞蒙金城公主至逻些之鹿苑”。P.T.1288《大事纪年》系残卷,现存内容到墀松德赞执政时期,P.T.1286《小邦邦伯家臣及赞普世系》中赞普世系则截止于“岱松赞与没庐妃拉杰芒木杰所生之子赤祖岱赞与吾东木赞”,即至墀德松赞在位时期。据此可知《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记事内容直至公元9世纪初左右。
821至822年,唐蕃达成会盟,据《唐蕃会盟碑》背面碑文记载:“结此千秋万世福乐大和盟约于唐之京师西隅兴唐寺前,时大蕃彝泰七年,大唐长庆元年,即阴铁牛年(辛丑)十月十日冬,双方登坛,唐廷主盟;又盟于逻些东哲堆园,时大蕃彝泰八年,大唐长庆二年,即阳水虎年(壬寅)夏五月六日”。毫无疑问,在墀祖德赞执政时期,己更名为“神地”或“有神之地”,那么,“神(1ha)”究竟是泛指还是确指呢?在藏传佛教典籍中,时将大昭寺称作“拉丹祖拉康”,意为“有神寺庙”,而“拉丹”,据东嘎先生解释:“拉丹即拉萨之别称,因其为释迦牟尼像(即觉卧佛像)及大悲心五位天成像之所在”。此处所谓“大悲心五运天成像”,据《西藏王统记》《贤者喜宴》等书记载,传说大昭寺十一面观音像,乃未经塑造系天然堆积而成;像内装有一躯蛇心旃檀树中天生观音像;以及松赞干布、文成公主、尼泊尔公主死时灵魂均投入其内。后世称之“五运天成”,因是五种天然成就的事物共聚一体而得名。
五、遇难呈祥之神奇经历
8世纪中后期,吐蕃社会发展到前所未有的繁荣强大阶段,同时也是动荡多事的岁月,佛教与苯教的斗争时起时伏,异常激烈。墀德祖赞(704-754在位)虽倡兴佛教,但当时在意识领域中处支配地位的仍然是苯教。苯教势力强大不仅因为它源出于吐蕃本土,更是由于它的政治因素。苯教依附于贵族中的守旧势力,守旧贵族则利用苯教来巩固其地位,相互勾结成一股相当顽固的习惯势力。约于754年,信奉苯教的贵族末氏、朗氏叛乱,谋杀墀德祖赞。叛乱虽迅速被平息,但因嗣位赞普墀松德赞年纪尚幼,政权落入外戚权臣玛尚仲巴结之手。玛尚仲巴结崇信苯教,制定了禁止修习佛法之所谓“布琼法典”(小法典),规定除苯教外,不得信奉其他教派,随即采取了一系列灭佛措施。
玛尚仲巴杰等人拟将“拉萨觉卧佛像”送还汉地,“虽用千人之力亦不能举,乃置于喀扎地下。以此之故,诸嫉视佛教大臣或罹疯痫丧命,或背裂亡身,或遭天旱饥饿,或瘟疫流行,不祥之兆,现有多起。诸占卜者皆同声言,系由将汉土佛像埋于地下所致,宜即取出之。乃从地下掘出佛像,欲送往天竺,用二骡驮之,至芒域时,闻道路不通,遂将觉阿像留置芒域,达十四年之久云”。
吐蕃发生在8世纪中叶的佛苯之争十分尖锐激烈,这绝非仅是宗教之争,而是吐蕃政权内部赞普王室与守旧贵族之间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待墀松德赞成年后,“遂以计诱马尚,将其活埋在堆隆丈浦墓中,流放达热路恭于北方绛地”。此后,墀松德赞大张旗鼓地弘扬佛教:迎请寂护、莲花生入藏,修建桑耶寺,剃度僧人出家,吐蕃前弘期佛教进入蓬勃发展时期。与此同时,“从芒域迎回释迦牟尼佛像,奉安在神变寺(即大昭寺)中供养”。觉卧佛像再次遭遇磨难是在达磨灭佛时期。据载,墀祖德赞赞普执政后期,吐蕃社会发生许多自然灾害,达磨执政后向民众说:“这是由于大唐的公主系一夜叉母,她把那夜叉之神——释迦牟尼像搬运到西藏来才获得这样的恶报”,并且说:“最初这一尊像,从须弥山顶来的时候,是与诸天神作战失败才来到人间的。它渐次来到乌仗那、摩揭陀、中原等地,带来了不幸的事故……”,达磨赞普“遂以此藉口,大肆摧毁佛教。令出家沙门或作屠夫,或改服还俗,或强使狩猎,苟不从者,则受诛戮。其毁坏寺宇,始自拉萨,命将二觉阿像投于水中。尔时诸乐佛大臣,共相计议,将佛像藏于各像宝座之下”。
此后未久,达磨被杀,吐蕃王室分裂,吐蕃王朝解体。虽然,几近灭绝的佛教之恢复尚待时日。但那两尊觉卧佛像却很快又重见天日。据载,还在永丹、奥松二王年幼之时,“诸喜佛教大臣乃告于王,将二觉阿像及弥勒诸像,由地下取出,仍安住原宝座上,陈设供养,被毁诸殿堂,亦加修葺”。此处所言“二觉阿像”,即是指“觉卧释迦牟尼像”和“觉卧米觉多吉像”。在达磨灭佛的浩劫中,两尊佛像却安然躲过劫难,不能不令人称奇。
结语
1409年(明永乐七年),宗喀巴大师推行宗教改革时,曾专为此像供奉五佛冠。及至清代,依照宗教仪轨和历史定制,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尼等藏传佛教大活佛的转世灵童,均须在此像前举行金瓶掣签、剃度受戒等盛大仪式,祈求佛祖圣灵的“法断”。
2006年,一尊精心仿刻的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和一尊文成公主像,在大昭寺开光之后,沿着公主踏过的唐蕃古道回到古都西安,供奉于广仁寺。据传当年由于路途遥远,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的莲花宝座未能随同进藏;清康熙帝于1705年(康熙四十四年)敕建西安广仁寺,专门供奉这尊莲座至今。时间以意想不到的力量,完成了一场意味深长的轮回。佛像作为历史文物,如何考证其确切年代可另当别论,但藏族尊其为最古老的无上圣物则延续了千年。
作者简介:陈楠,女,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原刊于《中国藏学》2012年第2期(总第101期),注释略,版权归作者及刊物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