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结,同一阵心跳,被星辰兜住

 

夜晚,风呼啸着卷过草野,犬吠惊扰牛群,踩踏亦如响雷,震动家园。

古老的油灯被点燃,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咳嗽着,眼神凝成冰碴。

一场来自土地的翻身,惊醒无数的梦,和不安的牛羊,所有的一切,都是被打碎的泡沫,朝四处分溅。

妇女扯着睡眼朦胧的孩子,朝老人奔去,“往草原上跑,扎西,打开牛圈门!”相处的日子久了,所有生灵都是不可割舍家人。

落脚的鸟朝向天空低鸣,双眼流转地祈求。受难的万物,总是不自主地走向虔诚。

山间流动的慌乱,在青草的摇摆中缓缓减弱,像被抚平的褶皱,消失在孩童眼中。

星辰依旧,不分古今的白与沟壑纵生的泥土融在一起,浸染一场苍茫。

离乡的游人,望着北方,同一阵心跳,被星辰兜住。那骨髓里的羁绊,从不输于距离。

 

 

牛群,从拉玉乡出逃

 

岁寒,春不往。

天空吝啬,不降下零星雪花,土壤从上一次的深黄越发浅薄,像被洗掉色的衣裳,泛着陈旧。

牛群如旧,从每一个凌晨跋涉。

牧民的碉房里,桑枝燃烧着,炊烟从每一户升起,任由寒风撕碎。年长的阿佳裹紧氆氇,打开牛圈门,一声吆喝,头牛越过门槛,哞的一声鸣叫,牛群赶往贡布日山。

从山脚下开始,厚实的皮毛,铠甲般抵御着山风的侵扰,肥大的舌头拨开砂砾、顽石,舔舐草根,连带着昨夜凝成的露水。

日光从一点延伸成一线,再到一面,牛群已至山腰,幸存的荒草喜极而泣。

今日又得以生还。

黑色的背影在苍黄上划出一道痕迹,人字形的黑雁在湛蓝上刻下一条誓言,它们都在为一生的目标行走着,像江河里漂泊的船只,亦静亦动。

 

 

山峰刺进云层,雪从那里滑下

 

你好,故人,我从遥远的冰河而来。

那里数不尽的流动荡漾着每一块冰山的思念,当它们从我的门前消散时,用饱含恳求的泪水浸染我的灵魂。

锁上熟悉的木门,解开尘封已久的雪橇,一个背包,两只猎狗,三个铁盒。足迹埋在新雪之下,凝成冰魄,一步一青莲;走向的地方是故人的居所。 

土壤黝黑的胸膛,被水流冲刺成沟壑,千里之外的山峰刺进云层,雪从那里滑下。事物的因果还要从那里谈起,雪花叠着雪花,从山顶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抱着一个,被太阳融化后又被寒风凝成冰塑成山的影子,漂进每一片河流。

当漂出很远的路,体积在减小,返乡的心日益迫切,无法倒流回根,只能一步一回首。

 

 

星空下悼念群山,琼结的回响

 

天气越发炎热,春天的绿色不上枝头,推开窗,苍老的草甸与皲裂的泥土同色,厚实的气息是夜晚的黑,遮盖涟漪频频的春光。

牛群放弃山丘,载着希冀走进另一片旷野。那里,不一定水草肥美。

飓风袭来,风马旗里爆裂开来的声响,呐喊着。这里的居民习惯了一切,唯独这无春色阻拦的呼啸让他们久久惋惜。

往年,这个时候山脚遍布绿芽,倔强地咬着生育它的草甸。它会浸染每一垒土壤的容颜,直到漫山遍野飘散着青草香,甜淡的,微涩的。

星辰攀过括弧的轨迹,零星白点映着静谧的绿。

如今,这已是过往的回忆,今年的群山沉默得像案牍上的鱼,呜咽着碎开心房。

有多少悲凉,有多少失望,那密布的群星用闪烁安慰每一捧土,每一颗沙粒。

我背起昨日晾晒好的松枝,脚步缓慢的像山群靠拢,无助的人需要一抹焰火驱散深渊的冷。我弯下身子掀开石块,找寻在重压下顽强拼搏的生命痕迹,一块,两块,三块……

到达山腰,点燃松枝,烟雾缭绕,我仿佛听到了群山的回响,低沉而又不失坚强;那山后的荆棘冒着一点新生的嫩,朝这里走来。

 

 

雅鲁藏布江,静静地流淌

 

独自一人驱车,沿着雅鲁藏布路靠近江水,开春的山南是繁忙的,上班、开耕、修房子。

闲暇是一种天高云淡的辽阔,慢悠悠地同江水流逝。带上一瓶酥油茶,一小袋糌粑,一个碗;不预设目的地,就这样开着车溜进每一座高山的视野。

当我行至滴新村,滴新村的矮化苹果基地里每一棵矮小的苹果树抽着个,吐着芽。桑吉阿佳带着同村的人仔细检查每一棵苗木,这些都是他们的点金树,待到秋天又是满园丰收。

再往下走些许路程,便是雅鲁藏布江的某一处岸边;从柏油马路到高原草甸再到江畔沙滩,明显的梯度感给人带来不一样的心情。

藏垂柳在风刮过时,会掉下些许新生的绿芽,被路过的牛群啃食。当你走向江畔时,要注意拦路的江孜沙棘,它们细小但又颇具杀伤力的尖刺儿总会在小腿上留下许多划痕,后知后觉地痛着。

真正靠近雅鲁藏布江,那一抹清澈见底的天蓝与祖母绿,是雪域最美的瑰宝;它们就静静地在那里流淌着,像恬静的少女雍雅高贵。

我习惯用肉眼去凝视着江水的流动,一层微浪推着另一层微浪,卷起小小的浪花,消散在流动之中,心中的嘈杂慢慢地退却,一切又都回到了“我思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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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玛赤列,西藏自治区山南市人。作品散见《十月》《诗歌月刊》《散文诗》《今古传奇》《诗选刊》等纸刊;曾获《青春》杂志社第一届三行诗“祝融奖”,第四届“爱在丽江•中国七夕情诗会接力赛”周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