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的心跳
一株青稞瘦弱的躯壳里
鼓荡着一颗英雄主义的心脏
极地的寒冷
催生世间最美的绿绒蒿
高洁雪线之上美得令人落泪的绿绒蒿
你呀 如果以人的姿态
俯视这野蛮和矇昧的国度
见识了自诩伟大光荣正确的人与物
见识了面具精致的傻子与骗子之后
我想你也会决绝地爱上边缘
边缘
是自然与精神的独立疆域
唯有站在边缘的立场
才能拒绝主流拒绝平庸拒绝乌合之众
边缘
是蔑视一切的王
是构筑大地的一粒卑微的尘土
边缘
是思想的伤口上永不枯败的花
是故国遗留的一个孤儿
身上刻满了冰国雪乡精美的壁画
在边缘的辽阔大地
风中闻得到草木与野花的清香
神明的光芒若隐若现
人类的凝思与文字
才能找回丢失已久的质朴和敬畏
在边缘的乐土
总有些许美好的事物被上苍垂怜
总有一些美好的灵魂在远远近近的地方
也许我们不会彼此遇见
也许这样的福报
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可是啊
那些温存与良善的花朵
那些良知未泯的心灵和目光
不会在岁月里凋谢
啊 奔向边缘
雨露与草木终将相拥而泣
即便凛冬封冻了歌喉
即便燃烧的松光掉落于地上
我也要扇动大风的羽翅
我要拾起星辰的光
在边缘的天空
蹈舞
旋飞
白玉 醒来和梦里是河流的声音
“白玉”诚如她的名字——
先祖赐予的吉祥荣耀之地
一条名为偶曲的河流飘飘扬扬穿过小城
我想这河流是幸运的
她不像我故乡那些在水电开发中暴毙的河
白玉有几条幸存的河流
偶曲河增曲河降曲河
她们涉历万壑千沟
汇入浩浩汤汤的母牦牛河
哦 浑身闪耀母性一切恩德与美丽的江河
是啊
我只想用“母牦牛河”这一母语的称谓
而不愿叫她为“金沙江”
因为牦牛是珍贵的生灵是图伯特的图腾
金沙与金矿
点燃的却是人类贪欲与攫取的业火
河流是一支画笔
有着画神碧夏嘎玛一样灵巧的双手
在高天厚土间描摹出俊美的男人女人
和格萨尔王的刀剑
以及苍穹下恢弘的佛寺
我借宿的地方
窗外是柔美默然的偶曲河
落地窗前的茶几上我铺开三本书
一本米沃什一本阿多尼斯
一本母语版的日喀则萨迦地区民间故事集
其实我也说不清行囊里装一些书籍的意义
因为虚荣与显摆远远多于阅读和沉思
凝视河流我心有忏悔
在人间
踽踽独行的路上
在世界变得黯淡阴郁和险象环生的时代
生命就应该向河流学习
学习她的良善和慈爱
啊 愿我们浑浊焦渴的魂灵
都能获得河流一样的清凉与纯净
斯蒂夫·乔布斯
我的心里有一座纪念碑
它由雪白色的雪山石垒砌
碑石上用藏文刻着一个名字—斯蒂夫·乔布斯
那个改变了世界的加尼福尼亚孩子
纪念乔布斯的理由直白简洁
感激他用一只芳香四溢的苹果
为一个垂死的文字赋予了一丝重生的希望
那文字啊是我的母语
太多美好的物种和鲜活的声音
以分秒的速度在蓝色星球上消亡
如同每一个渴望活下去的人
我的母语
她是这世上风餐露宿的一个小小旅人
从古老象雄穹窿银城的废墟启程
穿越风沙和寒雪
衣衫褴褛地走到了二十一世纪
一只苹果是乔布斯布施给人类的食粮
三十个字母编织的风马旗上
写着相同的心愿——祈福众生幸福圆满
我未曾去过加尼福尼亚
礼拜日的唱诗以及教堂的钟声
却在我的梦境余音缭绕
啊 我想就在一首诗中为你默祷
愿喜马拉雅的天梯千仞
引你步入天国的花园
一生渴望放牛放马的国王
野风吹绿苍天般的草原
成吉思汗问他健壮如牛的三个儿子
长大了想做什么
察合台说
要让敌人的妻子流泪男人低头
窝阔台说要把父汗的伟业发扬光大
只有术赤说出了他最糟糕的理想
他说只渴望一生能够放牛放马
要让白色的马儿拥满左边的山谷
要让黑色的马儿拥满右边的山谷
蒙古人的弯刀
劈碎了横亘于欧亚大陆的城墙
秋风渐凉
大军就要班师返回蒙古草原
大汗命令术赤留在玉龙杰赤当国王
那个一心渴望放牛放马的孩子
那个勇猛如虎却不想当国王的术赤
那糟糕的梦想一直活在他的心中
他不喜欢住在富丽的王宫
终日躺在城墙外的柳树下
嘴里嚼着一株异乡的枯黄牧草
思念长生天一样的母亲与马群
怀想那一片永远也回不去的草原故乡
异域的风吹过他卷曲的长发
多么像呜咽的马头琴
萦回在一场永不醒来的梦境中
热巴·格绒泽仁，康区乡城人，80后。体制外作家、诗人、译者。著有藏汉双语版民俗文化集《先祖的灵光》（一套二本）、藏汉双语版民俗文化集《泉眼》（一套三本），译为母语的《世界历史》出版在即。诗歌、杂文、译文等发表于各自媒体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