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雪
这种雪 古雅川叫它水雪
遭遇的时候
它十分沉重
它粘在胸襟 肩头
以及干枯的发丝上
不肯落下
不肯融化
水雪的分量
久久不见减轻
三匹马和一个牧人
仍旧顶着风
忍着饥饿 前行
牧草无言地倒伏
如佛的面前
伏地的众生
这个时候异常宁静
除了水雪
诸事消匿
包括没有撒播下的
最后一粒豌豆
没有收回门槛的
最后一截牛毛绳
眼望野外
草木鲜嫩
鸟鸣起落
只待卸了水雪的
那份沉重
坐上暖炕
喝起热茶
听水桶磕碰井壁岩石的声响
想念井边水盆里
浸泡的那一窝
黑亮的发丝
临河而居
临河而居的小木屋里
灶火正旺
土炕上的产妇
刚刚年过三十
接生的大夫
是木屋的租客
每个深夜
产妇听到大夫
轻拨门栓的声响
是个丫头
接生的大夫从产妇脚下
抬起头说
大夫的脸
比灶塘里的火
更加通红
产妇的两个姐姐
一个是寡妇
一个嫁给了古雅川里的外乡人
产妇的丈夫
已是两个女儿的父亲
屋里的人全都沉默了
小木屋外的田野
麦子正翻卷着绿色的波浪
布谷鸟牵出了村庄上空的缕缕炊烟
屋里三个姐妹把目光投到男人的脸上
男人呼吸浓重的血腥气 说
叫她妙音吧
你们看窗外涌动的麦浪
你们听窗外布谷的鸣叫
你们感觉这突然明亮起来的时光
她的手
唤马的时候
马没出现
风声呼呼
草山寂寂
雨落了一会儿
天色转晴
木屋门口
一双手
握住了我的手
这双又黑又皱的手
属于另一个妇女
她头戴红色头巾
口吐陌生地域的陌生语言
她摩挲着我的手
语音绵软
她绵软的语音
夹裹着的倔强的气力
拉我走进她绵软
不曾放弃的人生
她有儿女
此时 儿女远在边疆
她有老伴
此时 老伴躺在黄土地里
她有孙儿孙女
此时 孙儿孙女就等候在
屋檐下面
此时 风将黄土扬起
三月少雨的黄土
十分懂得恋人
它们纷纷落下
依附在我的肩头
迷蒙住我的眼睛
她的手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语音更加绵软
我对自己说 古雅川里
我们不言分离
夜晚
从廊桥走过
已是夜里十点
小院灯光通明
院外巷道空旷
不见路人
寒风扑面
一辆救护车寂然驶来
寂然停泊在小院门前
一个穿防护服的身影
迅速从驾驶室跳下来
迅速拉开车门
迅速放出一个女人
女人头发凌乱
左右手各提着鼓胀的提袋
迅速低下头疾步走进院门
门前的感应灯亮了又熄了
守门人在窗前手拄下颌打瞌睡
街对面小超市的售货员茫然望着外面
救护车悄然驶离
女子悄然进入院门
这个夜晚
定要将这样一件事情
演绎成多件事情
西厢房里
忐忑的男人和三个姐妹
暗中将手紧握在一起
蒿草黄了
人没影了
一层一层的梯田上面
蒿草黄了
蒿草底下
父亲和他的父亲交谈
不喝茶
不抽烟
不去披上一件衣服
甚至不需要一个房间
不需要一个从不闭门的院落
狗回了窝
羊归了圈
粮食躺在仓里
种子不准备发芽
有一条路
想通向哪里就通向了哪里
路边的小溪
要流多少年便流了多少年
回头远望
这一切
在父亲和他的父亲的交谈中
不露声色地进行
一层一层的梯田上面
我看见
蒿草黄了
一高一低两块墓碑
也被染黄了
那个院落
那个院落
十分熟悉
散发草的气息 果的气息
矮小的柴门
躲藏在树荫当中
那个院落
只有一个妇人
她高大 健硕
系着蓝白相间的
宽腰带 长衫飘动
长辫垂及脚踝
由石板小径上走来
打开柴门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
银色的耳环
接着看到她
含着笑意的布满皱纹的脸庞
我的心不知何时
掉落在地上
融化在了如水的阳光里
融化在了草和树的绿荫里
融化在了古旧的小院当中
我牢牢记住了这个画面
这个有妇人从树丛里的石径上
微笑而来
银色耳环闪烁
衣衫和长辫摇摆
来打开柴门的画面
这妇人是我
儿时唤作阿妈的姨娘
行人
古雅川行人不绝
沙土路
被走成柏油路
单行道
被走成四车道
行人逐年脱去了
灰色 蓝色的中山装
一季一季，依次换上
风衣 长短裙 羽绒服
行人由讲一种方言
演变到讲东南西北
多种方言
尔后 又只讲普通话
行人中有人走得太疲累
坐在南山坡上
呼吸那里的清风
抚摩那里的白云
沐浴那里的花香
有人走得轻快更加遥远
跨过了群山河流和海洋
走过童年青年和老年
尔后 埋头撰写一份家书
向古雅川报告自己的
平安和思念
古雅川行人不绝
步履如潮 侧耳聆听
那激昂的脚步声
竟是一曲部落的凯歌
广场
2021年4月的一条广告
告知古雅川市民
中心广场修建的消息
跳锅庄 唱花儿
推婴儿车 放风筝的人们
都要归家了
都要被家安抚
广场上曾经摆设过啤酒摊
夏日黄昏 人们涌出家门
去喝啤酒 夕阳浓稠地
将人们包裹
人们显得弱小又欢喜
摆设啤酒摊以前 那里
是白杨 松树生长的乐园
黑土地里埋藏着
玛瑙般的人生果
吊床架在两棵慈爱的白杨中间
人们三三两两地而坐
嗑葵花籽 吃甜酸的梨子
杨树林 从北望不到南
由东望不见西
扫树叶的小脚女人身后
已经堆起七八个草堆
风正向这里赶来
但在风到来之前
它们从容地被
打有补丁的麻袋覆盖
且行且思
感到终结就是一刹那的事情
啤酒摊与地上波浪般的落叶
已经无处找寻
只是城市依然被人们唤为
先前那个亲切的名字
新住民要将这个名字
郑重地传授给
陆续到来的新新住民
完玛央金，女，藏族，1962年出生，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会员。曾任甘南州文联《格桑花》文学杂志编辑、主编。1982年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作品。入选多种诗集、散文集，获多种奖励。出版诗集《日影 ۰星星》《完玛央金诗选》散文集《触摸紫色的草穗》《洮河岸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