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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承诺过的月亮,还是没有出现。”

读张子选的诗歌,需要慢,需要静,需要一个足以盛放辽阔的午后。在一切都速朽的时代,他的文字像高原上古老的岩石,沉默,却自有其纹路与温度。

这位被称为“失踪诗人”的写作者,用半生时光编织了一部名为《人间有我用坏的时光》的诗集。翻开它,你遇见的不是词语的狂欢,而是生命的低语;不是技巧的炫示,而是灵魂的赤裸。

 

一位“失踪”诗人的生命轨迹


张子选是谁?

在文学史的公开叙述里,这个名字或许有些模糊。他曾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崭露头角,被归为“西部诗人”,之后却仿佛退入时间的暗影,成为传说中“下落不明”的那一个。他的诗歌散落在几本薄薄的诗集里,被少数人珍视、传抄,却始终未进入主流视野的中心。

但对真正读过他诗的人来说,“失踪”或许正是他最真实的在场。他不是消失了,而是将肉身隐入尘烟,将灵魂寄放在了更广阔的地方——藏北的风中,马匹的背上,河流的奔涌里,以及那些用文字垒起的、只属于他的精神高原。

他出生于陇南,那片土地紧邻甘、川藏区,民族交汇,文化交融。童年时,家里南来北往的客人,酒酣耳热之际吼出的“花儿”与民歌,成为他最早的美学启蒙。后来他真正走进高原,在阿克塞牧区生活,在藏地漫游。这些经历不是采风式的浅尝辄止,而是将生命投入其中,成为草原、雪山与河流的一部分。

再后来,他也像大多数人一样,辗转于深圳、北京这样的都市谋生——做编辑,当导演,开过店,设计过玩具。城市生活占据了他更多的时间,但在他的诗歌王国里,城市始终是缺席的。他的精神原乡,永远定格在那些天高地阔、人烟稀少的地方。

这份选择,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诗意的抵抗。

 

高原:一个活着的、呼吸的精神空间


读张子选的诗,最直观的冲击来自那片被他反复书写的高原。但那不是明信片上的风景,而是一个具有生命意志的庞大主体。

在他笔下,万物有灵,且与你平等对话:

“藏北之南,无你何欢。” ——仿佛高原本身就是一个深情的个体,它的“欢”与“寂”,与一个具体的“你”息息相关。

他写马,那匹与他面面相觑的安多红马,让他感到了“生而为人的渺小、孤单与不安”。这种感受不是贬低,而是一种谦卑的确认:在这匹生灵纯净的目光里,人类文明的装饰剥落了,只剩下两个生命在天地间最原始的照见。

他写羊:“白羊新娘/爱惜乳房/满腹草香/里面坐个新郎。”动物的本能与人类的情爱意象在这里奇妙叠合,消解了物种的边界,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发、浑然天成的生命美学。

张子选的高原是一个完整自足的世界。这里有神佛,有喇嘛,有转经筒与玛尼堆;同样也有牧人,有牛羊,有炊烟与糌粑。神圣与世俗,信仰与劳作,在这里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如糌粑和酥油茶般交融在一起,共同构成生存的质地。

“佛龛经堂,玛尼串珠/牛羊为主,半耕半牧。”

这两句诗,是他精神世界最凝练的注脚。信仰不是悬空的抽象,它就落实在每日的“耕”与“牧”之中,在照看一只初生羊羔的指尖,在捡拾牛粪生起炉火的一瞬。

 

时间哲学:“用坏”二字里的深情与坦荡


《人间有我用坏的时光》——标题本身就是微型的哲学诗。

时光如何能被“用坏”?这“坏”字用得极妙,它摒弃了所有关于时间的主流隐喻:它不是金钱(不可浪费),不是流水(无法挽留),也不是沙漏(冷漠精确)。它更像一件贴身已久的衣物,一双走过远路的靴子,因反复的穿戴、摩擦、浸润汗水和风尘,而留下了独一无二的形状与光泽,变得柔软、熨帖,甚至有些破旧。

“用坏”,意味着深度参与,意味着全心投入,意味着将自身毫不吝惜地投入到时光的洪流中,哪怕最终结果是磨损与消耗。这是一种主动的、甚至带有慷慨意味的生命态度。

在他的诗里,时间呈现出非线性、可循环的质感。他看见“黑牦牛去年背过,今年改由花牦牛驮着”的,是同一堆木料与毡毯。时间在物质的传递中完成了隐秘的接力,去年与今年,在此刻叠印。

他更在《我的名字叫短暂》中,道出了生命的根本境遇:“愿那自永远来的,复归永远/而我的名字叫短暂。”

清醒地认识到个体的“短暂”,却依然向“永远”致以敬意与向往。这种张力,是诗意的源泉,也是人之为人的尊严所在。他写诗,仿佛就是在用“短暂”之名,去铭刻、去问候、去爱抚那个“永远”。

 

爱情:在无尽的“缺席”中,建筑坚实的“在场”


张子选的情诗,是当代汉语诗歌中一个独特而珍贵的谱系。它罕见甜腻与缠绵,而总是与苍茫的天地、与巨大的“空”并置,从而迸发出惊心动魄的情感力量。

他最深情的句子,往往诞生于“你不在”的前提:

“而我无眠,或者/我只是衣单天寒地/替你多爱了一夜人间。”

爱人不在此处,于是“我”的爱,便转化为一种更广博的守护:替你,去爱这个你此刻缺席的人间。这份爱,超越了占有与厮守,升华为一种近乎使命的、孤独的壮丽。

“这世界,至少有朵云/很专注地为你白过一回。”

这或许是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情话。它将宏大的世界(云)与专一的意念(为你白过)结合,不动声色地宣告:你的存在,曾被这个世界如此郑重地呼应过。这份爱,安静、谦卑,却有着穿透时空的笃定。

在他的《藏域爱经》里,爱被提炼得如偈语般简洁而厚重,与信仰合流:

“倘有来生,天意神恩/重拾你名,供于我心。”

当“你”的名字成为心中一座不灭的灯盏,一座私人的佛龛,爱情在此便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成为一种精神的供养,一种穿越轮回的誓约。

 

万物有灵:诗人,只是众生中的一员


张子选诗歌最动人的底色之一,是一种彻底的平等观。他彻底放下了启蒙以来那种“人是万物灵长”的傲慢,在诗中,诗人从未居高临下地“描写”自然,而是努力“成为”自然的一部分。

他有一句著名的口头禅:“一百辆汽车,也比不上一匹马。” 这并非简单的怀旧,而是对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联结方式的判断。汽车是工具,是异己的、需要操控的金属;而马是伙伴,是“异族的兄弟”,与它相处,需要的是呼吸的同步、温度的传递和生命的共鸣。

所以,他能写出“马马马,盲婚哑嫁/隔山互念、遇水相忘的亲亲的/咱俩”。在这里,“马”与“咱俩”(诗人自己)处在同一情感平面上,共同承受着命运相似的“盲”与“哑”,体验着同样深刻的“念”与“忘”。诗人不是旁观者,而是共谋者,是命运共同体中的一员。  

这种“物我同一”的视角,让他的诗歌获得了罕见的通透感。一尾高原裸鲤的洄游,可以映照一个人“于无路处就想为你走出一条路来”的内心跋涉;一片云的聚散,可以关乎整个天空的心情。万物互为隐喻,互为因果,共同编织成一个灵动而深邃的意义之网。

 

语言:像民歌一样质朴,像石头一样有力


张子选的诗句是对当下日益精致、复杂乃至晦涩的诗歌语言的一种反拨——他的语言源头清晰地指向民间,指向那些口口相传的“花儿”、信天游和藏族歌谣。

他的诗句常常短促、干脆,带有复沓的节奏和直击核心的力量:

“天留日月草留根,佛爷留下的是一卷经,什么人留下个人想人?”

这是民歌式的诘问—劈面而来,不绕弯子,直接追问存在的本质。在他的创作里,这种来自民间的“比兴”传统被激活,变得鲜活而富有生机。

他的用词极为精准,尤其擅长运用动词,让静止的意象瞬间获得生命:

时光可以被“用坏”,鹰能“飞成”天空的伤口,风会“打扫”天空,雨会“哭完”人间。这些动词的选择,不是修辞的炫技,而是感官完全打开后对世界最本真的感知与命名。

最重要的是,他能将最神圣的与最平凡的并置,产生奇妙的化学效应:

“寺院里走出两个美菩萨/街市上说话。”

菩萨走下神坛,在街市说话。神性融入烟火,信仰有了体温。这种写法,消解了神圣与日常的隔膜,构建了一个统一而圆融的诗意世界,仿佛在说:真正的神性,就流淌在每一个朴素的日子和诚实的劳作里。

 

在当代的“精神荒原”上,他是这样一座坐标


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过剩而意义稀薄的时代。诗歌时而被束之高阁,时而被卷入网络论战的漩涡,沦为标签和武器。在这样的“精神荒原”上,张子选和他的诗歌,提供了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参照。

他的诗不追逐时代热点,不玩弄抽象概念。它始终执着地叩问那些古老而根本的问题:人如何与自然共处?如何在短暂中触碰永恒?如何在爱中超越孤独?在一切都在加速狂奔的时代,这种朝向生命本质的“回溯”,本身就是一种珍贵的定力。

他的“失踪”,也成为对当下文化生态一种无声的评判。当才华需要靠不断的亮相、争论乃至表演才能被“看见”时,他选择退回到生活本身,让作品在时间中默默生长,等待那些真正需要它的眼睛。这种自信与孤傲,在这个热衷速成的时代,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动人。

他让我们看到,诗歌可以不是喧嚣的宣言,而是静默的渗透;诗人可以不是时代的明星,而是暗夜的守灯人。他的存在(或“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诗意的完成。

合上这本诗集,那些“用坏的时光”仿佛并未结束,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粒,散落在我们阅读后的空气里。

张子选的诗歌,最终给予我们的,或许不是答案,而是一种状态,一种目光,一种心境。它教会我们在匆忙中学会驻留,在占有前学会倾听,在言说时懂得沉默,在爱的时刻,甘愿“替你多爱一夜人间”。

“人间有我用坏的时光”——这既是一句坦然的自白,也是一份温柔的邀请。邀请我们,也把自己投入到时光的洪炉中,去爱,去痛,去跋涉,去磨损,最终,在那些“用坏”的痕迹里,找到生命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纹理与光亮。

在这片人人都害怕虚度的精神荒原上,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所谓“用好”时光,或许就是勇敢地、深情地,去把它“用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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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选,诗人、编剧。著有《执命向西》《藏地诗篇》等诗文集。系中央电视台《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第三季、《中国成语大会》第二季首席编剧,腾讯视频、黑龙江卫视《见字如面》第一至第五季总编剧。独立电影长片《老虎的斑纹》主演之一。其最新诗集《人间有我用坏的时光》,拟于2026年2月出版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