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前四天傍晚,我又去了城西那片草滩。

西宁的九月,太阳一落山,凉气就从地底下钻出来。我穿了件灰夹克,领子竖到下巴,风还是见缝插针地往脖子里灌。草滩已经泛黄,风从祁连山那边吹过来,把草压得贴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劲儿,又一根根立起来。远处有几只野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天上划了个半圆,又落回草里。

我找了块缓坡坐下。草尖扎进裤脚,有点刺,有点凉。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谁在山脚下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就知道你又跑这儿来了。”

我回头。是母亲,穿着那件米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她走得很慢,运动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歪,却还是坚持走到我旁边,学着我的样子坐下来。

“你爸还在单位里开会,”她把布袋递给我,“刚蒸的包子,趁热吃。”

我接过来,白面皮还烫手。咬一口,羊肉萝卜馅的,汁水顺着嘴角淌。母亲掏出纸巾递给我,眼睛却望着远处。

“你小时候,这草滩比现在大。你爸骑自行车带你来放风筝,线断了,风筝落到西边那个电线杆子上,你哭了半下午。”

“后来呢?”

“后来你爸借了把梯子,爬上去给你摘下来。回家发现裤子刮了个口子,被你奶奶骂了一顿。”

我笑了。脑海里浮起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瘦高个儿,留着三七分,非常斯文,怎么看都不像个会爬电线杆的人。

“妈,”我说:“考上研究生,又要走了。你们真不怪我?”

母亲没说话。她揪了一根草茎,在手指上绕来绕去,绕成一个圈,又慢慢松开。天已经暗成灰蓝色,四周静得能听见草叶舒展的声音。

“你姥爷前天打电话来了。”她忽然说。

我抬起头。

“他说,让我告诉你,去了外头好好念书。别总跟个孩子似的,光知道玩。说你今年都二十五了,该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了。”

母亲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转述一件极平常的事。可我听着,眼前浮起姥爷的脸来。那张脸像被风吹皱的老羊皮,每一道褶子里都嵌着草原上的阳光和风沙。他住在几百公里外的牧区。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他带我去河边捡石头,教我用马莲叶子编小马。后来我念初中、念高中、念大学,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通电话,他总是那几句:“吃了吗?身体好不好?别老玩,多想想正事。”

以前觉得唠叨,现在才听出那唠叨里的重量。

“妈,我想回去看看姥爷。”

“来不及了。”母亲摇摇头,“你明后天七点半的车。等寒假吧。”

风又起来了,从草滩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味。那气味像一只手,从故乡的胸膛里伸出来,轻轻按在我的后脑勺上。

推开门,父亲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身旁放着他平时上班带的公文包,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正闭着眼睛揉鼻梁。听见动静,他睁开眼。

“回来了?包子吃完了?”

“还剩俩。”

他“嗯”了一声。灯光下,我忽然发现他的鬓角已经花白了一大片,像是草滩上下过的霜。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

“差不多了。”

“那边天气比这边湿,多带两件换洗衣服。”

他点点头,站起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过两天早上,我送你去车站。”

“你上班忙,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送你去。”他重复了一遍,进了书房。门轻轻掩上,留了一道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在念小学,父亲带我去单位加班。他的办公室在六楼,窗外树叶哗啦啦地响。我趴在桌上写作业,他在旁边写东西。写累了,他会抬头看看我,从抽屉里摸出一块不知又是哪个同事给的小零食,朝我眨眨眼。

那时候他多年轻啊。走路带风,衬衫永远笔挺。现在他走路慢了,背微微驼了,可他还是那个会在停电的夜里给我点蜡烛读书的人。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梦里都是草滩和月亮,还有姥爷的脸。他坐在老屋门口的石阶上,手指攒动着念珠。我走过去,想听他念的是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后来他抬起头,对我说了句话,那声音像从很远的风里传来——

“好好念书……”

我猛地醒过来。天还没亮透,屋里灰蒙蒙的。窗外的白杨树在晨风里抖着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了。锅碗碰撞的轻响,和着油在锅里滋啦的声音,飘进卧室。我走出来,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酥油茶、糌粑、切好的风干肉,还有几个冒着热气的包子。

“吃吧。”母亲解下围裙,“到了外头,可吃不上这些了。”

我坐下来,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嚼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父亲从卧室出来,换了件深蓝色夹克。他坐在对面,喝了两口酥油茶,没怎么说话。好几次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吃完早饭,我把行李箱拉到门口。母亲追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这是你爱吃的糌粑,这个是蕨麻,还有你阿舅捎来的干肉。到了学校,冲炒面的时候少放点酥油,天气热,容易坏。”

我接过来。袋子很沉,像装着一小块草原。

“走吧。”父亲提起我的行李箱,先出了门。母亲跟到门边,手扶着门框。我回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铺在地板上。她笑了笑,用口型说:“去吧。”

我点点头。就在转身的一瞬间,看见她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巷子口的白杨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在风里翻动,哗啦啦的,像在鼓掌。我跟在父亲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他的背已经有些佝偻,夹克穿在身上有些拥挤。可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一脚一脚,像在丈量什么。

“爸,你年轻的时候,想过离开青海吗?”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想过。研究生毕业那会儿,有个去北京的机会。后来都放弃了。”

“为什么?”

“也说不好。”他抬头望了望天,“可能就是舍不得这片天吧。你看,多蓝。蓝得让人心里透亮。”

我也抬起头。天空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绸缎,没有一丝云。

到了车站,父亲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安检口。我站在候车室门里,他站在外面,中间隔着一道玻璃门。

“进去吧。”他说。

“嗯。你跟妈多注意身体。”

“知道。”

我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棵老树。阳光把他整个人罩住,看不清表情。

我朝他挥了挥手。他也缓缓抬起手,摆了一下。

晨光中父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这晨光沉甸甸的撒在身上伴我远行,像寄托着亲人的所有期盼与嘱托……

车子开动的时候,西宁城在窗外一点一点后退。那些熟悉的街道、楼房、杨树,都像水一样往后流去。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它们模糊成一片。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到了给妈打电话。”

下面还有一条,是父亲的:“好好念书。草原跑不了,家也跑不了。”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已经是大片的田野和山峦,再往前,就是更远的地方了。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有酥油茶的味道,还有草滩上风的味道。它们跟着我,像影子一样,走到哪里都丢不掉。

眼眶忽然湿了。我没有擦,只是睁开眼,望着前方。路还长,天还蓝,草原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着我。

而我,也要继续往前走了。带着一捧炒面,带着两包蕨麻,带着父母印在车窗上的影子,带着一个草原孩子的全部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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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泽仁格,2000年生于青海贵德,在读研究生。自幼深受文学滋养,钟情于诗歌、散文创作。本科期间曾荣获“挑战杯”全国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铜奖,并在《新西部》杂志发表学术论文1篇。其创作扎根于青藏高原的广袤土壤,致力于探索文字中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