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滴泪从拉姆吉的脸颊滑落,又轻又沉。
这泪太轻了,滑过皮肤时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痕,可又太沉了,坠着半生的光阴往下落。其实,人的一生竟和这滴泪没什么两样——回想起来时,几十年的日子也未必比泪从颊边落到地上的工夫长多少,是沉重的一生,也是轻盈的一瞬。
拉姆吉忽觉一滴泪从脸颊滑落时,她从医院的病床上苏醒,记忆正浪潮般涌来,起初她还在记忆的旋涡里为过往的罪孽忏悔挣扎,可没过多久,泪眼模糊间东智才让的身影隐约浮现,她骤然回神,忏悔化为怒意,瞬间把她卷入愤恨的烈焰,眼前一黑,又跌进了昏沉。
二
“妈妈,别丢下我。”
一个孩子的哭喊拽醒了昏厥中的拉姆吉。
已是夜里一点左右,四下寂静一片,可拉姆吉再也没了睡意,稍许平复的心绪又开始翻滚,这一次,她看得分明,整件事都系于自己当初的选择,是自己踩过来的路,已经没了后悔的余地,就连对东智才让的恨也慢慢淡了,最后变成一声轻叹,融进夜里,认了这命。
可拽醒她的那场梦,或是梦里孩子的啜泣和哭喊终究还是揪出了拉姆吉心底最疼的泪,她半靠在床头,像一株垂着头的草,泪水从凹陷的眼窝里滚落,划过胸前。
“为了逃避闲言碎语做出那样的选择,真是亏了良心。”
“如果没有那样选择,是不是就不用受这苦?”
“......”
三
懊悔折磨着拉姆吉,脑海里不停地想着这一切可以重来该多好,可这样的念头终究是奢望——往事像滚进深谷的落石已没了挽回的可能。夜的黑浓得化不开,她只能咬牙熬过这个夜晚。
拉姆吉孤零零地在黑夜里一遍遍擦拭脸颊的泪,后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泪水突然决了堤,只能任它裹挟满心的沉郁,不住地从眼眶里漫溢出来。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掉进了深海,越挣扎身体就越沉、陷得越深,四肢渐渐僵得不受控制,海水灌进口鼻,呼吸都带着咸涩的疼。
就在她快要沉到底时,一道影子穿破水面——是个高个子男人,他朝她游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上了岸。一瞬间,拉姆吉浑身一松,悬在嗓子眼儿的心也平静下来,她欣慰地抿嘴笑了笑。
“如果不是你,我早该葬在这冰冷的河底了。我该怎样报答你的救命恩情?”
“没事。”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
“人活在世上谁还不经历些甜的苦的呢?可总归‘活着’二字比什么都重要。”他继续说着。拉姆吉想不起自己为何落水,可惧意早被这个男人的声音冲散,只剩满腔的感动堵在喉咙口,半天只挤出一句“谢谢”,心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早已在幻想的原野上肆意飞驰了。
四
后来拉姆吉知道那个救了她性命的男人名叫东智才让,比她年长几岁时,两颗心已被无形的线牵住,他们如胶似漆,许下了此生不离的承诺。她总觉得,能遇见东智才让,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一定是半生的苦换来的甜,
可这世上的甜,从来像指间的沙,攥得再紧也会悄悄溜走。就像有些人,会突然从你的生活中悄悄离去。
拉姆吉是真的把心、把命、把往后所有的期待都系在了东智才让身上。可就在她满心满眼都是 “我们的将来” 时,东智才让却变了。他从拉姆吉的生活中抽离,他不像从前那样疼爱她,甚至时刻想法从她身边逃离。
五
东智才让盘算着离开拉姆吉已经一个多月了。
也正是这时候,拉姆吉发觉自己怀了孕。
她发觉自己怀孕时心底一阵喜悦,转而又忐忑起来。可半晌后,拉姆吉觉得这是她的福气——怀了东智才让的孩子,他不会再躲着她了,说不定,他们真能过上幸福的日子。
拉姆吉把怀孕的事说给东智才让时,笑盈盈的脸上泛着红润。“孩子不可能是我的。”他的话浇得她浑身冰冷,瑟瑟发抖,他顿了顿,语气冷硬,“别把别人的孩子丢给我,我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拉姆吉的腿一软,心从云端直直跌进冰窖。她站在那儿,像尊没了魂的石像,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
“就算这孩子是我的,也不能生。”东智才让的话像冰雹,砸得她耳朵疼,“我得了重病,孩子生下来是不会健康的,我也不可能和你过什么幸福生活,这孩子必须拿掉。” 东智才让一口气说完。拉姆吉还是张着嘴僵在那儿,好像连呼吸也静止了。片刻后,一声哭喊破了喉咙,她什么也顾不上,头也不回地向医院冲去。
六
拉姆吉从病床上苏醒,过往的记忆又在她模糊的眼眸里清晰起来,有些如梦似幻,她闭紧眼睛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可她最终不得不睁开眼睛接受这现实。
这时,一滴泪从拉姆吉的脸颊滑落,又轻又沉。

作者简介:曲央降措,四川炉霍人,理塘县作家协会主席,甘孜州作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2018年开始创作小说,2024年短篇小说集《窗》纳入康巴作家群书系由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

译者简介:仁科,四川炉霍人,业余文学爱好者,有双语作品散见省内期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