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年夏天,尕藏加家牧场搬到了扎尕草原上。
草原很大,天很低,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草一层一层地弯下去。尕藏加家里只有四百多只羊,没有牛,也没有马。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披着藏袍,赶着羊往草场走,傍晚再把羊一只一只圈回羊圈里。媳妇录毛草留在黑帐篷边,割草、烧茶、做饭,还要照看两个还小的娃娃。帐篷里常年飘着牛粪火的味道,日子过得安静,也过得慢。
那天傍晚,天色不好。乌云从山背后压过来,风一阵紧过一阵。尕藏加看天要变,早早把羊赶回圈里。录毛草在帐篷里忙活,晚饭也做好了。晚上九点左右,暴雨落了下来,雨点砸在帐篷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门口的藏獒缩在简陋的狗窝里躲雨,偶尔低吼几声。尕藏加夫妇累了一天,吃过晚饭,便早早睡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的藏獒突然叫了起来。
“汪!汪!汪!”
叫声又急又凶。录毛草迷迷糊糊听见了,翻了个身,心想大概是雨后狗冻得难受,便没有起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尕藏加醒来时,录毛草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他披上藏袍,走到帐篷背后上了个厕所,回来简单洗了脸,坐下喝茶吃糌粑。吃过早饭,两口子像往常一样去羊圈放羊。羊群一往外走,录毛草就觉得不对劲。她站在羊圈门口,眼睛数来数去,心里越来越慌。
“哎!羊好像少了。”
尕藏加停下脚步,回头问:“少了?昨晚入圈时你不是看见了吗?”
录毛草皱着眉说:“我总觉得少了几只。你昨晚数够了没有?”
尕藏加没说话,转身走进羊圈,把里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羊群挤在一起,咩咩叫着,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两口子重新数了一遍,数到后来,脸色都变了。
确实少了三十五只羊。
录毛草站在羊圈边,手紧紧攥着围裙,半天说不出话。尕藏加蹲在地上,眉头拧成一团。三十五只羊,不是小数目,那是他们一家一年的指望。
“是不是昨晚羊圈里进了狼?”录毛草小声问。
尕藏加摇头:“狼不可能一下子叼走这么多。”
“那就是进了贼。”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沉了下去。
尕藏加先去不到一公里外的邻居家打听。邻居说,昨晚下了一场暴雨,雨停后听见自家门口的狗叫了几声,别的什么也没听见。尕藏加又问得仔细些,邻居还是摇头,说夜里睡得沉,真没发现什么动静。
没办法,尕藏加夫妇商量了一阵,只能报警。
尕藏加拨通了达拉镇派出所的电话。
“喂,喂,是达拉镇的派出所吗?”
“是,什么事?请慢慢讲。”
尕藏加握着电话,声音有些发抖:“我要报警。我是赛绒村的尕藏加,昨晚在扎尕的牧场里丢了三十五只羊,不知道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民警客气地说:“好,知道了。你们再把左右邻居问一问,看有没有人发现什么。我们现在出发,你的电话要畅通,到了再详细了解情况。”
挂了电话,尕藏加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可还是坐不住。录毛草不会说汉语,只能跟着羊群去草场放羊。尕藏加留在家里等民警,眼睛不时望向远处的山路。
中午十二点左右,一辆警车从土路上颠簸着开来。所长带着两个民警到了尕藏加家。尕藏加把昨晚下雨、狗叫、早上发现少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民警们连一口热茶也没喝,拿着相机和一些设备,又去左右邻居家了解情况。
尕藏加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民警们走远,心里空落落的。录毛草在草场上远远望着家的方向,两个娃娃在她身边跑来跑去,还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接下来几天,尕藏加照常放羊,心里却总惦记着那三十五只羊。录毛草也常常发呆,做饭时忘了放盐,夜里听见狗叫就惊醒。感觉邻居们也不像往常谨慎了很多。
第六天,村里传出一个消息:邻村一个叫扎西的小伙子,在县城一家宾馆里被派出所的民警带走了。扎西是三十岁左右,高中没读完就辍了学,后来一直在城里打工。具体做什么,村里人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他这些年在外头混得不错,也有人说他早就不干正经事了。消息传到尕藏加耳朵里时,他手里的茶碗停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是因为扎西和尕藏加还带着一丝血缘关系,忐忑不安。
第八天,尕藏加像往常一样在对面山坡上放羊。风从草原深处吹来,羊群低头吃草,远处的雪山静静立着。忽然,他口袋里的电话响了。
尕藏加赶紧接起来。
“喂,是尕藏加吗?我是达拉镇的派出所。”
“是,是我。”
尕藏加一下子站直了,心在怦怦跳。
“贼抓住了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民警说:“下午你到派出所来,到了再给你说。路上小心。”
尕藏加握着电话,半天才应了一声:“好,好。”
他转身往山下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心里总是不安,自言自语道,如果是扎西怎么办?不是又怎么办?五羊摩托停在帐篷边,他跨上去,拧动油门,车子在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录毛草站在牧场里,远远地看着丈夫的背影。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一只手牵着最小的娃娃,另一只手搭在额前,一直望着尕藏加远去的方向。
草原还是那样安静,羊群还在低头吃草,可尕藏加的心里已经翻开了浪。那三十五只羊到底找回来了没有?那个被带走的扎西,又和那晚的暴雨、狗叫、空了一半的羊圈有什么关系?他骑着摩托,一路往派出所赶去,录毛草则留在山坡上,等着丈夫回来,也等着一个迟到的结果。
2
尕藏加骑着摩托车往达拉镇赶,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好几个问题:偷羊的到底是不是扎西?如果是他,为什么要偷我家的羊?他一个人怎么赶得走三十五只羊?天亮之前,羊又交给了谁?这些问题像草原上的风一样,一阵一阵地在他脑海里打转,怎么都甩不掉。
大概中午一点半左右,尕藏加到了达拉镇派出所门口。他把摩托车往门口一停,径直往所长办公室走去。心里太急了,连门都忘了敲,一把推开门就嚷了起来:“所长,我来了!贼抓到了吗?是谁?我的羊在哪里?”
一口气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所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说:“别急别急,先坐沙发上,我给你倒杯茶。”
尕藏加一屁股坐下来,茶也没心思喝,又追了一句:“谢谢所长,羊找到了吗?”
“你身份证带了没?先在这里登记一下。”所长问。
尕藏加伸手往藏袍最里面的口袋里掏,摸出一个黑色皮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卡递了过去。
所长接过来一看说:“这是你的医保卡,身份证没有吗?”
“哦哦,对不起,拿错了。身份证有的,有的,这个。”尕藏加赶紧又翻出一张,双手递给了所长。
所长在办公桌上翻开一个本子,登记好之后,转过来,又问:“中午饭吃了没?饿不饿?”
“不饿不饿,所长。我的羊怎么样了?都找到了吗?”
所长看尕藏加急成这样,叹了口气说:“羊找到了。不过,除了十只小羊以外,其他的都已经被宰掉了。”
尕藏加一下子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问:“那……那贼是谁?是不是……?”
所长说:“你先别急,我们尽量想办法把你的损失补回来。贼已经抓到了,是你们邻村的扎西,而且他都交代了。”
尕藏加一听,右手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哎呀!这个娃娃呀!我两家还是亲戚呀!”
所长见他情绪激动,突然换了个话题:“你先别激动。你没吃饭,我去灶房给你拿两个馍馍,你先吃点。”
尕藏加腾地站起来,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所长,我不饿。”
“那好。你丢了三十五只羊是吧?这个数字不能多报,也不能少报,这个你要负责任的。”
“这个你放心,我可以发誓!你们也可以去问我媳妇录毛草,确实是三十五只,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以上这半个多小时的对话,所长一边问一边记,其实就是在做笔录。
最后,所长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说:“你过来这里按个手印,然后就可以回去了。你还要回牧场,路上小心,回去等我们的消息。”
尕藏加这才想起来,该给所长发根烟。他从怀里掏出半包紫兰州,抽出一根递了过去。所长接了烟,又说:“路上慢点,等我们的电话。”
尕藏加又忍不住问了一句:“扎西现在在哪里?”
所长没理他。尕藏加也不好意思再问了,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这时候快到下午三点了。尕藏加骑着摩托车往扎尕牧场赶,一路上还是感觉不到肚子饿,脑子里却冒出了新的问题:扎西要是判了刑,自己怎么面对他的家人?判几年?那三十五只羊折成钱,人家要赔多少?
不知不觉到了牧场。录毛草带着两个娃娃,跟着羊群在对面的山上放牧,帐篷前空荡荡的。尕藏加把摩托车停在门口,掀帘进了帐篷,只觉得里面冷冷清清的,这才发觉肚子确实有点饿了。
他正准备生火,突然想起一件事——从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急急忙忙把身份证忘拿了。不过不是丢的,应该还在所长手里,下次回去取就行。
正想着,外面传来录毛草的声音:“喂!出来帮个忙,羊数一下,够不够。”
尕藏加出去,走到羊圈门口准备数羊。录毛草又喊:“羊找到了没?贼抓住了没?”
尕藏加没搭理,低头一只一只地数。数完了,他才开口:“除了十只小羊,其他全部宰掉了。不过所长说不会让我们吃亏。”
录毛草又问:“那十只小羊呢?”
尕藏加有些不耐烦地说:“不知道。主要是偷羊的人是咱们家亲戚扎西,你说这怎么办?”
录毛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个娃娃跑过来,一左一右拉着妈妈的围裙,喊着要进帐篷喝水。
门口的藏獒缩着身子,哆哆嗦嗦的,像是觉得自己没守好门,满脸自责的样子。
晚饭吃完,准备睡觉的时候,录毛草突然说:“今天放羊的时候,我碰见了上村的才让草。她说那天有暴雨的晚上,大概凌晨四点左右,她起来上了个厕所,看见离我们五六公里远的地方停着一辆卡车,亮着灯。不知道停了多久,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的,反正天亮的时候就不见了。”
尕藏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睡吧。这件事,暂时还不能乱说。”
两个娃娃还不知道最近牧场里发生的一切,在炕上自由自在打闹着。尕藏加钻进被窝,拿起手机打开抖音刷小视频,可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刚才媳妇说的那辆大卡车的事。这时,突然响起了非常动听的一首歌,是藏族著名歌手谢旦唱的《团结之声》,这是尕藏加设定的电话铃声,响了一节,尕藏加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接,睡在旁边的录毛草这时候就不高兴了,转过身来问“这么晚,睡的电话呀?你怎么不接呀,是不是又那个狐狸精?”醋味十足。为这个电话尕藏加整晚可能得失眠了。
3
清晨的草原上,薄雾还没散尽,帐篷里却比外面的风还冷上几分。
尕藏加睁开眼的时候,四周静悄悄的,灶膛里连个火星子都没有,茶也没煮饭也没做,录毛草背对着他坐在帐篷门口,一句话也不说。不用问,尕藏加心里跟明镜似的——昨晚上那通电话,到底还是惹了祸。他翻了个身,懒得解释。这种事,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说起来,这根刺扎在两口子心里,得从去年三月说起。那天录毛草从草场上回来,脸色就不对,一问才知道,是当曾卓玛那个碎嘴子在村里嚼舌根,说尕藏加跟拉毛草之间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拉毛草也是本村的人,离了婚,一个人过日子。这话搁谁耳朵里能舒服?录毛草当场就炸了,回到家跟尕藏加大吵了一架。
从那以后,录毛草隔三差五就要翻这笔旧账。起初尕藏加还耐着性子解释,翻来覆去地说“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可录毛草哪里听得进去?解释多了,反倒像是心虚。到后来,尕藏加索性闭了嘴——爱咋说咋说吧,嘴长在人家身上,我还能缝上不成?
其实也不怪录毛草多心。村里谁不知道,尕藏加十七岁那年,初中刚毕业,就托人上拉毛草家提过亲。两个年轻人也确实好过一阵子,后来是录毛草横插进来,这门亲事才算彻底黄了。为这事,尕藏加的父亲东珠才让和拉毛草的父亲阿克达杰,原本天天在一起谈家常、互相帮衬的老交情,也渐渐淡了。两个老人碰了面,点个头就各走各的,再也没坐在一起喝过一盅小酒。
而那个当曾卓玛,尕藏加打心眼里恨她。不光他恨,全村男人提起她都直摇头——那张嘴,不知道搅黄了多少个家庭,拆散了多少对夫妻。
今早录毛草不做饭,尕藏加心里清楚,不单单是因为昨晚那通电话。那通电话,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昨晚,尕藏加确实一夜没合眼。
打电话的不是拉毛草,是扎西的父亲——贡巧才让。手机在枕边响了好几声,尕藏加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愣是没敢接。他在黑暗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群马在跑:“阿爸贡巧才让到底要说啥?是来求情的?还是来责骂的?我该怎么回?以后两家人还怎么处?”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像草原上的风,吹得他心乱如麻。
尕藏加今天特意把羊赶到山坡上信号好的地方,深吸一口气,拨了回去。
“喂,阿爸贡巧才让,昨晚您打电话的时候我们已经睡下了,没听见,实在对不住啊!”
话一出口,尕藏加自己都觉得心虚。这谎编得拙劣,可他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贡巧才让的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嗯,我也想着你们大概是睡了。”
顿了顿,他又叹了口气:“唉,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这回闯了大祸了……”
话说到这儿,像是卡住了。贡巧才让没有往下说,既没有道歉,也没有责怪,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一把没落下来的刀子。
尕藏加脑子转得快,赶紧接上话:“就是啊,阿爸贡巧才让,我要是早知道羊是他偷的,也不会报警的,再……”
贡巧才让没等他说完,就接了过去:“我们也去派出所问清楚了,不是扎西一个人干的,还有两个同伙,三个小子一块儿偷的,现在全关起来了。”
尕藏加皱了皱眉:“那肯定的,那么多羊,他一个人哪赶得走?拉羊的那辆卡车,司机也是他们一伙的?”
“司机不是。”贡巧才让的语气很笃定,“花一千块钱雇来的,不过人也关进去了。”
尕藏加愣了一下,又问:“那他们现在关在哪儿了?”
“关在哪儿?哪还用问,县公安局呗。”
这话一出口,贡巧才让的语气明显沉了下来,像草原上暴风雨来临前压低的云层。
尕藏加心里也腾地窜上一股火,但他咬了咬牙,硬是没怼回去。
“那……怎么办?”他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贡巧才让的声音冷冰冰地砸过来:
“怎么办?看你怎么办。”
尕藏加握着手机站在山坡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羊群在脚底下散成一团白云。远处的雪山亮得刺眼,可他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看你怎么办”阿爸贡巧才让回问的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了他的胸口。
尕藏加攥着手机,心里那股火“腾”地蹿了上来——明明是自己家的羊被偷了,凭什么反倒要低三下四?贡巧才让那口气,哪像是来求情的,分明是来讨债的。
他压着嗓子说:“阿爸贡巧才让,我在山上放羊呢,羊走远了,我得去赶,先挂了啊。”
嘟——
话没等对方回,他直接摁了挂断键。
手机揣进口袋,尕藏加站在山坡上,风把他的藏袍吹得哗哗作响。他望着远处散开的羊群,心里那杆秤彻底倒了——本来想着,要是自家损失不大,就写个谅解书,去派出所求个从轻处理,毕竟是有亲戚关系的。可阿爸贡巧才让刚才那副嘴脸,让他一下子寒了心。算了,依法依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可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牧场里还放着半盒999感冒药,大儿子才旦加连着吃了三天,愣是不见好,咳嗽一声比一声重,到了夜里还烧得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再拖下去,尕藏加最怕的是传染给小女儿央宗卓玛,那丫头才多大点。
第二天天刚亮,尕藏加就把儿子裹进藏袍里,骑上摩托车往镇卫生院赶。
到了卫生院门口,刚停下车,就看见派出所所长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盒药。尕藏加把自己的围巾往头上缠了又缠,还戴着一副墨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生怕被人认出来的逃犯。
他走到所长跟前,压低声音问:“所长,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所长眯着眼打量了他半天,一脸茫然:“你是谁来着?”
尕藏加赶紧把头上的围巾扯下来,露出一张被风吹得黑红的脸,微微一笑:“是我,尕藏加。”
所长一拍脑门:“哦,你呀!”
“我儿子感冒了,过来打个针。”尕藏加朝身后努了努嘴,才旦加缩在他身后,鼻涕都流出来了。接着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所长,我那个事……”
所长一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干脆利落地说:“这里别说了。我也感冒了,过来取个药。等针打完了,你到我们所里头再说。”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尕藏加领着儿子进了诊室,大夫听了听肺,又看了看嗓子,摆摆手说:“不严重,不用打针,开几盒药回去吃着就行,让娃娃多喝水。”
尕藏加心里松了口气,领着儿子出了卫生院。两人又拐去派出所,刚到院子里,就看见所长正拿块抹布擦车玻璃,看样子是要出门。所长一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喂,你的身份证落在我这儿了,进来拿上,别忘了。”
尕藏加走进去接过身份证,随口问了一句:“所长,你这是要去哪儿?”
所长把车门一关,发动了引擎:“去县上。你那个事马上就有结果了,回去等我电话。”
车子一溜烟开出了院子,卷起一阵土。
尕藏加牵着儿子的手,在镇上转了一圈,给女儿央宗卓玛买了几包零食,这才骑着摩托车往牧场回。
半路上,手机响了。
他把摩托停在路边,掏出来一看——是父亲东珠才让的电话。
“喂,阿爸。”
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儿子,我最近在村嘛呢房里听人说,扎西那娃娃把咱家的几只羊偷走了,这是真的吗?”
东珠才让是个心善的老人,一辈子慈悲为怀,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尕藏加握着手机,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是,阿爸。我怕你们担心,就没跟你们说。不过不用担心,事情马上就有结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人叹了口气:“好好。你阿妈和我倒不是心疼那几只羊,我们担心的是扎西那娃娃呀。”
老人顿了顿,又接着说:“阿爸贡巧才让的电话来了没有?要是来了,你不要犟嘴,好好说话,好好处理。不要害那个娃娃,他年纪还小,别毁了他的前途。”
尕藏加站在摩托车旁边,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一摆一摆的。他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尽管电话那头看不见。
“哦呀,阿爸,知道了,知道了。你俩也不要听嘛呢房里的闲言碎语。”
挂了电话,尕藏加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远处牧场的帐篷已经隐约可见了,炊烟从帐篷顶上袅袅升起,细细的一缕,像根线,拴着草原上所有的日子。
他跨上摩托,拧了油门,心里却比来的时候更沉了。
父亲让他不要犟嘴,好好说话,别毁了扎西的前途。贡巧才让却让他“看你怎么办”。录毛草还在帐篷里冷着脸等他。所长说“马上就有结果了”。
所有人的话都像绳子,一根一根地往他身上缠。
而他呢?他只想问一句——谁来问问我的羊怎么办?我的家怎么办?
摩托车在草原上碾出一道长长的辙印,朝着那缕炊烟驶去。
4
扎尕的天,蓝得像刚洗过的绸缎,一丝云彩也寻不见。儿子才旦加的感冒总算好了个利索,满屋子乱窜。央宗卓玛藏在柜子里的那几包零食,早被扫荡得干干净净。又扯着嗓子嚎:“妈妈,我要吃薯片!我要包谷棒!”连哭带闹地围着录毛草打转,像只甩不掉的小羊羔。
录毛草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那眼神像把刀子,意思再明白不过:“瞧瞧,这家里鸡飞狗跳的麻烦事,全是你惹出来的。”
尕藏加装作没看见,赶着羊群出了门。
草原上的日子像流水,可最近这水流变了向。尕藏加放羊的路线变了,专挑信号好的高处去。没办法,派出所的电话要是漏接了,很多事还没出结果呢。
录毛草可没这份“大局观”。她站在帐篷口,冲着尕藏加的背影甩出一句酸溜溜的话:“最近老往一个方向赶羊,是不是跟谁有约会呢?小心点哦,听说那边狐狸多得很。”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莫名其妙的涟漪。尕藏加哭笑不得,心里却想着:其实拉毛草最近也不在扎尕的牧场,听当曾卓玛说,是陪她妈妈去拉卜楞转古拉了。他懒得解释,解释也没用,女人的醋坛子一翻,十头牦牛都拉不回来。
贡巧才让带着道吉加又往县上跑了。
道吉加是村里的大学生,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是贡巧才让专门雇来的“军师”。这两人跑得勤快,每次出发,贡巧才让都要往道吉加的后备箱里塞几坨酥油。那是准备送人的礼,还是换钱的货?没人知道,反正每次回来,酥油原封不动又带回来了,没卖也没送人。这些细节,全落在转古拉的老人们眼里。贡巧才让家的房子正对着嘛呢房,进出动静,就摆在眼皮子底下。
上次见所长,所长拍着胸脯说“马上就有结果了”。可这“马上”是个什么时辰?一个月过去了,连个电话都没有。
尕藏加正为此事焦躁的时候,怀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所长”两个字。
尕藏加的手心瞬间出了汗,赶紧按下接听键。
“喂,尕藏加吗?”所长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轻松,甚至带着点得意,“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到派出所。带上身份证,还有一张银行卡。如果没银行卡?社保卡也行。”
尕藏加握着手机,像握着救命稻草:“是,我是,我一定到。那个……结果是……”
嘟——
电话挂了。干脆利落,没留半句废话。
还没等尕藏加从这通电话里回过神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阿爸贡巧才让。
接,还是不接?
尕藏加盯着屏幕,犹豫了片刻。耳边突然响起父亲东珠才让叮嘱过的那句话:“好好说话,好好处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尽量平稳:“喂,阿爸贡巧才让。”
“喂,尕藏加,在牧场里吗?”贡巧才让的声音比上次柔和了许多,像是抹了层酥油。
“是,阿爸贡巧才让,有什么事吗?”尕藏加明知故问。
贡巧才让干咳了一声,客气得有些生分:“有,有,有。我前两天去了趟县公安局,局里人说,让你写个谅解书。这样扎西在牢房里坐的时间就不太长。不然……唉,你一定要写个谅解书啊,你俩是兄弟呀!”
尕藏加听着这话,心里泛起一阵苦涩。上次打电话时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儿哪去了?
算了,听老爸的话,好好处理。
“阿爸贡巧才让,”尕藏加打断了对方的絮叨,“谅解书可以出。不过我自己不会写,你让道吉加写吧。怎么写都行,为了扎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尕藏加看着远处的雪山,心里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贡巧才让解释:“其实我家那个娃娃不是针对你的。他从来没去过扎尕牧场,不知道是谁家的羊,稀里糊涂就进了咱家羊圈里。”
“咱家”——尕藏加重复了一遍,不知为何。
“你说的对,阿爸贡巧才让。就这样吧,明天我也要去派出所,有事以后再说。”
尕藏加把电话挂了,像关上了一扇吱吱作响的木门。可心里的门却怎么也关不上。派出所要银行卡,是不是给我要赔钱?赔多少?有了谅解书,扎西是不是就不用坐牢了?这些问题像草原上的蚊子,嗡嗡嗡地绕着他转,赶不走,拍不着。
那一夜,尕藏加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拴在桩上的牦牛,怎么也卧不安稳。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尕藏加已经站在了达拉镇派出所的门口。这地方他来过不止一次,熟悉得像自家帐篷的门槛。今天所长不在,去县上开会了。接待他的是副所长,姓杨,一个说话轻声细语的人,像草原上不起风的日子。杨副所长给尕藏加递烟、倒水,问的全是家长里短——草场好不好,牛羊肥不肥,孩子几岁了等。那些话像温水一样淌过来,熨帖得让人不好意思。
“叮铃铃——”
墙上的挂钟响了,指针正好搭在十二点上。
杨副所长站起身,笑着说:“吃午饭的时间到了,我给你打一份饭过来吧?要不咱俩去食堂一起吃?”
尕藏加的心头一热。这样可亲可近的领导,他这辈子也没遇见过几个。
“不、不,所长,我来的时候已经吃过了。”他手忙脚乱地撒了个谎,耳朵根都红了。
杨副所长笑了笑,没再勉强,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你的卡号登记好了。赔羊的钱,过两天就打过去。每只羊两千块,一共七万。至于扎西和他的同伙们,过一阵子县法院会下判决书,分别判多少年,暂时还不知道。”
“七万”,尕藏加赚了还是亏了,不知为何,愣了半天才挤出三个字:“好,好,好。”再多的话,像被风吹散的牛粪烟,一个字也抓不住了。
一个月后,达拉镇派出所的所长办公室里,多了一面崭新的锦旗。红底金字,在日光灯下亮堂堂的:“警民一家亲,为民办实事,忠诚担使命,服务暖人心。”
右侧写着:赠——达拉镇派出所全体民警。
左侧写着:赛绒村牧民尕藏加敬赠。
日期:二零二四年七月。
那面锦旗挂得端端正正,像是挂在尕藏加和达拉镇派出所之间。
至于扎西和他的同伙们,到底各判了多少年、罚了多少款——这件事,还得听当曾卓玛怎么说吧。

尕藏香巴,又名恰盖香巴,藏族,甘肃卓尼人,藏汉双语诗人、甘肃省作协会员、甘南州作协理事。有藏汉双语的诗歌见于《民族文学》《人民日报网》《章恰尔》《新甘肃》《格桑花》《甘南日报》《藏人文化网》等文学纸刊和平台。著有《显明安乐道》《作呕的时代》(藏文版),《沙子》(汉文版)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