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在敦煌街头，等一盏灯
从市井的两端温暖地亮起
等一盏灯，从佛殿中央
清冷地点亮。那么多的人
蜂拥而至，又四散离去
西域的夜突然就凉了下去
归去的脚步，开始踉跄
满地落叶只重复着两个字
不语……不语……
哦！在这个急促的人世
能够记起的过往是这般短暂
哦！在这个暇余的黄昏
能够逗留的时光是如此漫长
壁画
——兼致诗人何满
我们穿过熟悉的人群
去看那些流落海外的壁画
去看那些，从远处归来
已经陌生的敦煌
想一想时光过得也够慢的
我们聊到的那些人
大多还都，健在人世
可以看到的这些残片
尚且能被，完美复制
把佛和菩萨还有金刚的面容
拍给站在山顶的友人
你说，在即将回去的岭南
也有一位擅长工笔重彩的女子
旧日的故事暴于风雨之中
露天的表情，就显得有点苍白了
——我们学会告别，或者珍惜
好像才是这两年的事情
把酒杯收起来的时候
河面的月色，就静了下去
把敦煌收起来的时候
菩萨的面容，就显了出来
夏日来到敦煌
再次抵达敦煌的时候
一轮圆月照耀着寂冷的西域
背过身去，便能回到
班马萧萧的冷兵器时代
西周的佛衣如水般铺开
盛唐的菩萨，款款而来
化佛宝冠尤在闪烁金饰的光泽
项链，璎珞，臂钏，手镯
流苏和环佩叮咚作响的裙挂上
人间和天堂，衔接得天衣无缝
金刚力士华贵的铠甲上
闪耀着无法复制的青铜光芒
修行者，隐于光影明灭的洞窟一角
若能再用心一点，就能听闻
冥思的安谧，顿悟的微笑
风从遥远的地方持续送来暖意
所有的残缺和伤痛，似乎都已
被漫长的岁月溶解和消化了
漫步沙州街头，浓烈的烟火里
我们也应该慢慢淡忘
刚刚历涉过的那些封闭，惶然
和裹足不前的无措
斜阳西下，三危山静寂如初
金光笼罩下的一排排白杨
伫立地头，沙沙作响
西千佛洞
党河已经干涸很久了
千佛云集的窟顶，只有
门头顶上的那尊菩萨
面容清晰，色彩如旧
壮硕的银白杨，是一群长大的孩子
贴身守护着，西千佛洞
免遭风沙和时光的侵蚀
“敦煌壁画的消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更朝迭代的涂抹，成了过往
坍塌的半爿洞窟，坦露着
万年以前，海底的沙砾
莫高
佛陀从残存的雕塑里来到俗世
菩萨，金刚和力士，也从褪色的壁画中
走向人间。白象，青鸟，翼马和九色鹿
相继离开它们熟悉的洞窟时
红尘中，就显得非常拥挤
最终没能回到天庭的，据说只有青牛
“它留在人间是因为传错了上苍的话。”
“人类因为羸弱和懒惰，本来应该
每日洗三次脸，吃一顿饭。”
“可怜糊涂的老牛，却讹传成了
吃三顿饭，洗一次脸……”
“所以惩罚它永远分担农人的艰辛！”
我们远离土地是什么时候呢？
二千二十年十月六日的午后
人声鼎沸的千佛洞第一百窟中
指给少年的那一对抬杠耕牛
正在褪去，唐朝的色彩
鸣沙山
一粒沙究竟能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呢？
整整一生的谛听，方可领略
堆沙成坛的繁华一梦里
用心安放着的
众生，或者世界
几粒凌霜压弯了整个北方
远足者，打开门扉
昨夜的脚迹已荡然无存
月牙小镇，游人如织
守着多福庄园的哈萨克兄弟
人美如玉。我们尚能
找回三十年前，年轻的记忆
那么多的人又向山顶爬去
漫山的沙砾，就在夕阳下
沙沙鸣响
立冬三行
——兼致阿信先生
你向西域走去，说是要看看
冬日的敦煌。那株苍劲的胡杨
如何作别，这金色的秋天
千里莽原，沙砾还在，骆驼刺还在
遥远的天际，雪峰保留着高处的缄默
最后的那条冰舌，也将放弃言说
唯有这风车，高大而壮丽的风车
还在缓慢转动着，夕阳的巨翼
幽深的夜，还需一些声响与光亮
很多年不走白昼之外的路径了
也就慢慢忽略了，凄风和冰雪
依旧会扑上，单薄的窗台
而冬日终究还是来了——
即便能写下冷峻而克制的文字
还是解答不了，虚妄而荒诞的半生
刚杰·索木东，藏族，又名来鑫华，甘肃卓尼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评论、小说散见于《新华文摘》《光明日报》《十月》《当代》《读者》《诗刊》《民族文学》《四川文学》《飞天》等刊物；作品入选百余个总结性选本，译成多种文字。著有诗集《故乡是甘南》；现供职于西北师大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