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永远都不是完美的,祸福相依是世间的常态。

        热巴全身心地投入寺院生意,商队从最初的几十头壮大到现在的几百头,寺院僧舍也从最初的几间扩建到几百间,热巴的名声也日渐响亮,整个康区无人不知江里热巴,他游走在僧俗之间,如鱼得水,一切如日中天。但在热巴出家五年后,老爷与世长辞,达瓦接手了庄园,他潜心经营,一切一如往常的前进着。直至达瓦认识了拉中后,所有的一切都偏离了轨道,往日孝顺、上进的达瓦偏离了方向,步步逼近危险。

        一次,他和马帮刚从外地回来经过邻村时,看见扎西仓的拉中,拉中穿着干净得体,头发乌黑发亮,双眼水灵有神、皮肤白净透亮,似乎高原毒辣的太阳无法刺伤她的皮肤。她的胭脂味四处流散,那香味随风吹到达瓦的心底,虽然味道有点刺鼻但却在达瓦心底引起了涟漪。她挑水缓缓走过达瓦,达瓦完全被眼前的女子吸引住了,后面的伙计鞭打他的马时,他才回过神来。村里没有人不觊觎拉中的美色。可大家都知道拉中的母亲懒惰、贪财,在母亲的“培育”下,拉中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没有人敢接近她。达瓦蹬着马肚子故意大声地:“呿,呿……”叫了几声,若无其事似的从她身边经过,其实,内心早已波涛汹涌,他想要认识这个姑娘,急切想要认识。回到庄园后他便开始四处打听,不费多少力气就掌握了她的所有信息,关于她的恶语四处流传着,但他自认为那些恶评都是别人对她和家族的偏见。

        接下来的几天,拉中好像住进了他脑海里,他心不在焉,对每件事都失去了兴趣。终于一天,他借口去邻村谈生意找拉中,骑着那匹陪他走南闯北的棕色骏马。俗话说:“好马配好鞍。”他把马的鬃毛梳得发光发亮,配上热巴花重金买来的辔头和马鞍,穿上氆氇缝制的藏袍到村里去寻找拉中。拉中在昨日向往日一样背着水桶出现在村口的小水沟旁,泉水淙淙,日月不息,他们的爱情像水草一样开始在水底蔓长。“阿若,布姆,我是达瓦,从热巴庄园过来的,你叫什么?”拉中抬头望着说:“拉中,有何贵干呢?”“其实,没什么今天跑过来就是想要认识你。”听到这里,拉中脸上染上一丝红晕,她笑而不语。那天达瓦凌晨才回到庄园,没人知道他和拉中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那之后达瓦的魂被拉中勾走了,他无心经营庄园和马帮,整日去找拉中,总是早出晚归。拉中也总抹着厚厚的胭脂在麦地旁的桃树下等达瓦。金澄澄的青稞涌起阵阵麦浪,饱满的麦穗总是低着头,拉中就像那腹空的麦穗一样总是高傲地仰着头,不停地在地角边踱步。不时拿出那块有裂痕的铜镜,看看自己的容貌。等到达瓦后,两人走向堆放草料的树屋,一躺就是一整天。

        一天拉中整理杂乱的头发和衣服,谄媚地说:“达瓦,你以后要对我好,给我买更多的胭脂。”“好!好!”达瓦宠溺地摸着拉中的头说。“我还要当庄园的女主人。”“好好,都答应你。”“达瓦,以后你就是老爷,我就是夫人,对不对,所有人都要听我们的指使?”拉中依偎在达瓦的怀中问。达瓦回答道:“以后你就是夫人,我就是老爷,但很多事情还是要听阿妈和阿哥的。”拉中不悦地问:“为什么?你哥哥是扎巴而且名声远扬,不应该参与我们的生活。你阿妈也快入土了,以后我说了算,所有人都应该为我们服务。”听到这里达瓦狠狠地打了拉中一巴掌,斥责道:“你说的什么狗屁话,你是在诅咒我阿妈吗?!以后再也不准说这样的话!”说毕,扬起藏袍的长袖,留下长长的背影,骑上棕马忿忿地疾驰离去,耳边狂风呼啸,马蹄声有节奏地响起,好像所有的声音在嘲笑他似的。拉中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树屋上,一手捂着热辣辣的脸庞,狠狠地踢了几脚草料,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庄园的女主人。掏出镜子,四根指印深深地印在脸上,看着镜子气急败坏的自己像个战败的公鸡,她恶狠狠地用袖角拭去眼泪,没多久走下树屋,朝地上吐了几把口水,独自径直地走向家的方向。但接下来的几天她还是如期到桃树下等达瓦,十几天过去迟迟未见到达瓦的身影。

        终于有一天,拉中在桃树下犹豫明天要不要继续来时,达瓦出现了。她喜出望外,快速跑过去一把抱住达瓦讨好般地道歉道:“我以后再也不会说那样的话,我错了,好不好?”达瓦摸着她的头说:“好,好,以后不准那样。”然后把拉中拉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拉中比达瓦大五岁,对达瓦来说拉中更多是弥补了他心中缺失的母爱。

        桃树上两只松鼠你追我赶地奔跑者,地角上几朵小黄花竞相争放,拉中闻着达瓦身上的酸臭味和酥油味,撒着娇说:“达瓦,你要娶我,回去就和阿妈说好不好?”这时紧抱拉中的手有所松开,达瓦逃避拉中的眼神说:“阿妈要我娶她的侄女拉姆,你也知道拉姆在很小的时候被接过来伺候阿妈,在庄园成长学习,现在她可以独当一面了。”“什么?!你说过要娶我的,也向三宝发过毒誓。”拉中声嘶竭力地怒吼着,一把把达瓦推开。“我不敢违抗家里的旨意,你知道,我从小父母双亡,阿妈和阿爸对我视如己出,让继承家业,从未亏待过我,我怎能为了儿女私情来背叛他们?”“那就让我去吧!”说罢,丢下达瓦一人离去。

        第二天,天刚破晓时拉中就出门了,东边天空白茫茫一片,几颗星星还在眨巴着眼,月亮圆圆的像银盘一样地挂在天边。她拉紧衣服,独自走在去达瓦家的路上,路边的野狗叫个不停。月光下树影有一种惨白的凄凉感,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细,高原黎明的空气中充斥着寒气,她决定今天一定要让达瓦家承认他,让达瓦娶她。走了几个小时,终于到达瓦家了,庄园气派宏伟,更坚定了她嫁给达瓦的决心。这一天她要把庄园弄得鸡犬不宁,让所有人都丢进了脸面,从此庄园的霉运也开始了。

        刚到庄园的拉中,在门口纠结了很久,她需要借助某事来增长勇气与胆量,走来走去在门口徘徊不前,她要想出一个让达瓦及家人非她不可的理由。门口觅食的小鸟给了她灵感,她突然心生一计,高兴地一边敲打大门一边大喊:“达瓦,我是拉中,快来开门,快来开门!”庄园里所有人的梦都被她惊醒了,年迈的管家穿好衣裳一边踉跄地走向门口一边自语道:“三宝保佑!这么早敲门,希望没发生什么事。”打开门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涂有厚厚胭脂,全身充斥着香味,模样俊俏的姑娘。他满心疑惑地问:“姑娘,你找谁?”“我找达瓦,我是他朋友。”拉中神气地说。“达瓦少爷在休息,我们先去喝完热茶,看你也不像本村人,一大早赶过来肯定也累了,外面天冷,先喝碗茶热热身。”管家散发着父爱的说。“没关系的,我这么早来就是为了找达瓦,给他和庄园带来好消息。你快去告诉他拉中来找他,他自然会下来,不会怪罪你惊扰他的梦。”说罢便摆摆手示意管家去叫达瓦,自己却上下打量起庄园,好一副女主人公的姿态。管家心想哪里来的黄毛丫头这么嚣张跋扈,夫人少爷都还要敬我三分。摇摇头便去敲二少爷的门:“少爷,少爷,快醒醒,有人找。”少爷睡眼惺忪地说:“谁啊?这么大清早的。”“一个叫拉中的姑娘,说是你的朋友。”少爷心想不妙,赶忙起床说:“好的,我马上下来,你先想法子让她不要惊扰夫人。” “好的,你赶快来,来者不善。”说着便走向门口。

        其实夫人早醒了,她在拉姆的陪同下已经来到拉中的面前。华丽的服饰使夫人显得优雅又庄严。她亲切地问:“小姑娘,这么早来到庄园有何贵干呢?早上寒气重,我们先进屋喝碗热茶。”旁边的拉姆一边扶着夫人,一面打量着拉中。心想这姑娘长得真俊俏,身量苗条,体格风骚,要是自己也如此标致,说不定早和达瓦少爷成婚了,女子会持家有何用呢?这些年在夫人地教导下自己也学了不少本事,一直在协助夫人和少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理的井井条条,上得到夫人的肯定,下得到仆人的认可,人人都夸我有本事,心中都默认我为少奶奶,夫人也多次提示达瓦哥了,奈何被少爷嫌弃长相不标致,迟迟得不到他的心,不由的心生一丝嫉妒。拉中答到:“我叫拉中,是邻村的,今天过来主要是来找达瓦少爷的,想要和他商量一些事。”拉姆的思绪被拉中打断,刚好像听到她谈到二少爷,她长得如此标致,你不会和二少爷有何关系吧?想到这里有点担忧,真害怕自己担心的事发生,便杵在那里。拉姆想要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只见夫人吩咐自己去拿一件披风过来。夫人觉得来着不善,想要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说:“好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什么就在众人前说。”这世界就是这样好的不灵坏的一打就中。

        旁边的核桃树上有乌鸦一直哇哇叫得人心烦,一大早就听到乌鸦声和不明访客的到来,注定是倒霉的一天。达瓦紧随管家急忙跑到院子里,只见夫人正襟危坐在那里。拉中像个快要进入战斗的疯狗一样狂吠着。看到达瓦,她径直地走过来挽住他的手便说:“你终于来了,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和夫人。”达瓦甩开她的手没好气地说:“什么事?不要乱来。”便走向夫人窘迫地说:“阿妈啦,早上好。”“达瓦,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夫人没好气地说。这时拉中说:“我怀了达瓦的孩子。”这消息如晴天霹雳,达瓦、拉姆、夫人、管家四人目瞪口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院子里忙碌的下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停下手中的活,心照不宣地彼此观望着。大家以为达瓦少爷要娶的媳妇是拉姆姑娘,这些年,大家心里都把她当成少奶奶。她温柔、善良、贤惠、持家有方,对下人们也好。可谁知道半路跳出个拉中。一向见多识广的夫人,此刻也束手无措,只说了句:“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们商量后再定夺。”可拉中并不吃这套,开始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故事,逼迫说:“如果达瓦不娶我,今天我就吊死核桃树上,或者撞死在大门上!”说罢冲向大门,达瓦见状跑过去,向夫人求饶,并讲述他们伟大的爱情故事。一场闹剧在庄园上演着,平日抬不起头的下人这下成了看戏人,往日高高在上的人却成了戏子。夫人和拉姆伤心欲绝,转身离去,算是默许了。从此她们再也没有插手她们之间的任何事情。

        几个月后,庄园里热闹地准备婚礼,热巴被通知参加婚礼。在村口他就能感受到庄园的热闹,走进后却未见到平日善于举办活动的阿妈与拉姆,他在人群里巡视了几遍还是未果,无意中看到了曲珍,他匆匆瞥了一眼她的背影,然后快速转移了目光。遇到管家才得知阿妈和拉姆并没有参与此事,大概也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往日他知道达瓦要娶拉中,可并不知详情,这下有点心疼阿妈,平日善于举办宴会喜欢热闹的阿妈如今撒手不管不知受了多大的委屈。便向达瓦打了个招呼便去找阿妈。一看到热巴,夫人想要把她所有的委屈倾泻出来,哭着说:“孩子啊,你是去当了和尚,也不管庄园里的事了……你阿妈我老了,如俗语讲:‘人老无权,马老无价’,老了果然不中用,现在我的话在庄园里毫无分量。就算对达瓦视如己出还是没有自己的骨肉亲啊。我知道在你面前不该抱怨这些,毕竟你在寺院也有自己的生活,不应该参与庄园的事,但阿妈实在是忍不住啊!拉中怀了达瓦的孩子,如果不同意她就要自尽,把两个人的生命交给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婆,你说我有什么法子?一切随他们吧,我再也撒手不管了!”说罢抽搐个不停。在旁边的拉姆也随着夫人的抽搐声开始抽搐起来。夫人拉着拉姆的手说:“达瓦是个没有福气的人啊,这么好的姑娘不懂得珍惜!”拉姆只是抽搐不再说话。热巴赶忙安慰道:“一切都是因缘合和而成,缘来则聚,缘灭则散,妹妹和阿妈也不要伤心了。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接受,相信拉姆妹妹一定会找到一个好的归宿,你们不用太伤心了。”那天他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并为他们念了很多经。

        那天,婚礼举办得很隆重,宾客满席,坐无缺席,近年来方圆几百里从来没有举办过如此隆重的婚礼,这场婚礼也显示了热巴家的实力。达瓦和拉中穿着盛装,拉中的母亲借来亲戚的首饰贪婪地往身上挂,神采奕奕地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婚礼全程未见夫人和拉姆。宾客中有人早已发现夫人和拉姆的缺席,他们窃窃私语,拉中大闹庄园的故事在他们嘴中又上演一场,这一次比上次更恶劣,更使人颜面扫地。

        当晚,热巴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果园里苹果树结满了红彤彤的苹果,那苹果又大又圆,很多人聚集在苹果树下载歌载舞。第二天,一大早热巴命令人把苹果树砍了,冬天梦到苹果树结果是不好的预兆。热巴其实很担忧,他在家举行一次禳灾法会,之后就回了寺院。

        回到寺院后,热巴没有外出经商,这次回到庄园给他的感觉不如往常,他觉得一切好像有了变化,但他不知道哪里变了?他有点担心自己的阿妈,阿妈在他面前诉苦的那幕一直在心中荡漾。他想几个月后回去看看阿妈,带她去拉萨朝拜。他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现,热巴就接到阿妈离世的噩耗——他终于破解那个梦了。他急速赶回庄园,来到庄园时看到仆人们上上下下忙碌不停,拉中和拉姆围在阿妈的尸首边嚎啕大哭。他劝她们不要再哭了,亡灵可能还没离开房间,空中漂浮中,可能看大她们的伤痛,这样对亡者不利。接着他为母亲年念了破瓦,超度亡灵。

        卦象显示阿妈的墓地在父亲的不远处,那天他亲手为阿妈洗净身躯,剪好指甲,换上新衣服,用白布把阿妈缠成可以装进木箱的大小,并在嘴里放上她平日最爱的金戒指,用核桃树给阿妈做了四四方方的木箱,那是母亲以后的家了。他在其他老人的帮助下把母亲放进属于她独有的家,大家轮流抬着母亲走向了墓地。他一抔土一抔土地把阿妈埋好,阿妈最后归于大地。从此,庄园里的酥油灯和“桑”成了阿妈的存在。拉姆在阿妈被抬出的那刻哭晕过去了,庄园里的老人按了她的人中很久才醒来。拉中也哭肿了双眼,但并没有人理会她,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她在做戏还是真哭,只知道她的肚子没有鼓起来是真的。达瓦好像也因为没得到阿妈的原谅而失去了阿妈而失魂落魄。

        热巴处理完阿妈的后事就回了寺院。庄园里就归达瓦和拉中经营。听说没多久拉中的母亲住进了庄园,拉姆被迫离开了庄园,庄园里的仆人也被一一更换,只有老管家留了下来。

        俗话说:“好媳妇如稀世的珍宝,坏媳妇如漏底的水缸。”达瓦家的水缸破了。

藏格.png

        藏格,女,藏族,供职于四川省得荣县司法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