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池

 

十三朝的时光如此短促——

人声鼎沸的城头,身披布甲的那个人

腰挎木刀,踱着方步,满目肃容

努力做出一副,万夫莫开的样子

 

小南门墙脚,烟火尚且浓郁

几位长者正刮去稀疏的白发

碑林之门半开半掩。那只灰猫

纵身一跃,冲上城墙,又滑落在地

它再次蓄力,努力攀住青苔覆盖的砖块

……如此反复,终于爬上了城头

转身没入,明暗交替的雉堞

 

太阳升起来了。秋晨逐渐明朗

沿着宽敞的城墙慢慢走去

尚能得遇,物勒工名的迹痕

 

 

及物

 

抟土成器。亦或,夯土为基

远古的人们,蓬头垢面

努力围觅一头落单的兽迹

或者,试种那些瘠薄的种子

篝火下跳舞的人们,环绕着

最早的王座。经炙历烤的骨和甲

占卜族人曲折的内心。于是结绳

于是记事,于是有符号惊动天地

象牙,陶器,黄金,城池,面具

坚硬的玉和石头,栉风沐雨

雕凿成了,尊崇和隐秘

 

金属器械铸成的那个午后

鬼和神,遁于如血的残阳

刀兵开始在大地上此起彼伏

人类的文明史,简单如此——

把车和马驱向远处,或者埋进土里

把睿哲和勇武者,聚拢身旁边

或者,绘入祈求永生的墙壁

 

千年万年以后,这些幽暗的物件

重返人间,砌成两个深沉的大字

 

 

秦岭

 

高高的围墙,深深的沟壑

为众生,划出了信步的禁锢

 

一条山脉划出了南国和北方

想起那年骑行秦岭,我们如此年轻

 

携愿而来,注定就会失望而去

中间的虚妄,须用悲悯填平

 

其实都知道,纵使攀上再高的山峦

依旧无法得窥,山河壮阔的真正缘由

 

 

见虎

 

秋意究竟会从哪一片叶脉开始?

八月的秦岭,雾岚已经很重了

你我颠沛半生,依旧走不出

层峦叠嶂,自我禁锢的樊笼

 

那只大虫隐于几抹绿荫之间

并未爬上车窗,叼走人类施舍的

数块肉团。若隐若现的斑斓

尚能在这个晨间,保留几许

英雄末路的冷峻与肃杀

 

那么多的老人和孩童,用惊呼

反复拍打着这个潦草的秋天

起风了。不易察觉的凉意

已经降临,即将回去的北方

 

 

草地

 

我们坐在晨间的草地上

有人吟诵祝辞,有人流下了

幸福的热泪。贺喜,举杯,相拥

然后道别,各自奔赴下一个路口

 

长安之晨,初秋的微风

吹来又一季的温润

曾经架在肩头嬉闹过的那个孩子

已经出嫁了。一树繁茂的柿子

结满枝头,人间就有了

八月的滋味

 

 

秋归

 

下了许久的雨,终于停歇了

秦岭巍峨,雾岚层叠

那些圈养的狮、虎和熊罴、苍狼

会爬上车窗,衔走游客塞出的肉串

 

——我们的境遇大抵如斯

两鬓斑白时,依旧放不下

禁锢内心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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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杰·索木东,藏族,又名来鑫华,甘肃卓尼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评论、小说散见《新华文摘》《十月》《当代》《读者》《民族文学》《光明日报》《文艺报》《诗刊》《四川文学》《飞天》《民族文汇》等刊,作品入选百余个选本,译成多种文字。著有诗集《故乡是甘南》。现供职于西北师大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