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年之前就少有人写信了,素笺淡墨,那些悠远婉转的思绪,已经是少而又少的表达。

        可她却藏着一大盒翻了又翻的素笺,大多是白底的纸张,上面是俊朗的字体,文字自然是淡雅婉转的……每每翻看着,她都感觉到爱怜和温暖。

        那是很多年前,他寄给她的信。其实,那时的他们都在拉萨城里,虽说一个东一个西,但实际上隔不上太远的距离,十几分钟也就到了。他是个开朗的青年,满怀的热情藏也藏不住,自然几乎天天从城西往城东跑,就为了和她见一面,说说话,时间宽裕时也去吃饭,喝冷饮。他们俩在一起时,他总是滔滔不绝地说,而她耐心地听着,听得幸福漫溢。其实,他说的大多都是他的工作,少有爱怜的话语,但她还是好喜欢好喜欢。

        纵是天天见面,他也一个星期给她写一封信,素笺淡墨,字里行间的文字是他平日里不好意思说出的心里话,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感觉到他满怀的温情,仿佛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神就在自己的身边。

        于是,在那段日子里,等待着信件的到来,是她每个星期中最幸福,又最煎熬的事情……终于拿到信了,她却舍不得立刻拆开,而是在手中抚慰好久,再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小心翼翼地把素笺拿出来,就像捧起一个易碎的瓷器。在翻开素笺的那一刻,她的心总是“扑腾扑腾”地跳,连手也止不住地颤抖,好一会儿才会平静下来,而这一刻她才真正看到素笺上的文字,会感动,流泪之处,才发现自己心存满怀的深情,那是两个年轻人人生最初的爱情,自然涣散着清幽的香气。

        那种一周一封情书的爱情走过了两年多的时光,他们都大了两岁,彼此还都爱着,但爱中却有了一丝丝的变化。他不再天天穿过半个拉萨城来看她,因为他的工作越来越多,应酬也越来越多,素笺淡墨,于他而言,似乎已经无暇顾及。

        他的聪慧勤奋终于获得了丰厚的回报,一个难得的公派留学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他将在一所美国的名校里深造学习三年。他好兴奋,而她有些伤感。三年,是一段很漫长的时光,她怕三年后,自己还是自己,但他一定不是现在的他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有宽广浩瀚的太平洋,还有很多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这些东西让她心生恐惧,连想的时候,也觉得胆战心惊。

        但她没有挽留他,没有拦着他,她已经享受了他两年的时光,她在他的身边,被他爱着宠着,已经弥足珍贵。她心存感激,不想,也不能阻拦他奔前程的步伐……

        独自留在拉萨城里,她突然觉得无所适从。原来习惯了一个人对自己好,习惯了有人陪伴,一旦这个人不在了,是这样的难受,心里空荡荡的,即便是上一秒想通了,下一秒却总在一首歌,一句话,一个瞬间就沦陷了,泪雨滂沱……而有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胸前那颗小小的心被什么东西挤压着,挤压得重了,便一阵抽搐地疼,挤压得轻了,便有点痒痒的,有点麻麻的,整个人便无精打采,六神无主……

        而她所能做的,就是打起精神,更努力地好好生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在一天一天的日子里里慢慢充盈自己,让自己变成他喜欢和期待的摸样,让自己离他的梦想更近一些,让自己离自己的幸福更近一些。

        可是……她真的无法确定自己现在的样子,自己努力变化的样子,真的就是他喜欢的样子吗?

        那些日子里,她偶尔也可以收到他的信,依旧是素笺,依旧有俊朗的字体,却似乎少了温情,她看到的是一个为梦想打拼的年青人的激情,但是爱呢?似乎少了爱啊!

        再后来,似乎就没有爱了。

        可是,不论如何,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两人最初的爱情,那依然是她眼中最美好的爱情。当初那些爱一定是真的,只是后来太多的意外,谁也想不到。

        山盟虽在,却锦书难托啊!

        她真的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女子,即便在自己的心已经破碎,碎得满地的时候,她依然还是理解他的。

        她想起徐志摩的诗句:走着走着,就散了,回忆都淡了;看着看着,就累了,星光也暗了;听着听着,就醒了,开始埋怨了;回头发现,你不见了,突然我乱了。

        那些“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日子也许真的已经没有了!

        有些话,他不说,她便觉得该由自己说了。于是,在那封最后的素笺里,她心灵颤抖地写下这样的话:远隔千里,我知道自己对你的爱是越来越少了,而你也是忙碌的,自然无暇顾及我,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希望你健康、快乐和幸福。

        他没有回信,大概是生气了,觉得自己被辜负,又或者,觉得心中已经没有爱恋,无所谓了。他看到的也许只是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却没有想过,在这些没有温情的文字里,有一个女子最深刻、最真挚、最刻骨铭心的爱情,她的心已经碎了一地,未来的日子里,无论如何修复,都已经无法回到最初的样子了。

        这之后很长时间里,她在拉萨城东的一个小房间里,没日没夜地思念着那个隔着茫茫太平洋的他,想像着他每天的生活,课堂、餐厅、宿舍、图书馆、街角的咖啡屋……她记得很清楚,曾经在一封素笺里,那个街角的咖啡屋被他称作“温暖的咖啡屋”,刚收到素笺的她,小女子心灵一动,莫名地有些不安,她想知道为什么咖啡屋是温暖的,是因为阳光、暖气,还是因为某个人?

        如今,她希望那个咖啡屋依然还温暖着他,不论是因为阳光、暖气,还是因为某个人。她希望自己曾经很爱很爱的那个男人,在遥远遥远的那个城市里,不孤独,不寂寞,不寒冷,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掐指一算,那时的她,还是很美好的年华,自然藏也藏不住的水灵着,但心底的忧郁哀怨也是藏也藏不住的呀!

        于是,在那段心灰意冷的日子里,她总会寻找那些温暖的记忆,温暖自己;于是,他便时常出现在她的心里,恍惚中,她甚至觉得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隔着半个拉萨城,他在西,自己在东。

        只是,从此,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但她爱上的人都很像他。

        再然后,结婚生子,有欢乐,也有悲哀,再荆棘艰苦的道路她也是走过的。她庆幸地发现,自己比想像中要更坚强。于是,私下里,她叫自己“女汉子”!

        第一次看到“女汉子”这个词,是在一篇微信里,短短数十字,字字都写进她的心坎里了。于是,她换了最新的智能手机,喜欢上了微信,阅读和沟通的习惯在不经意中就慢慢改变了。

        她不善谈,但微信里的新朋友也还是有一些的。

        她真的想不起,从什么时候,她多了一个“微友”,这是眼下挺时髦的词汇,不用清楚对方是谁,不用了解“他”的今生前世,但你可以分享他的感悟、快乐,也许还有悲伤。有时候他发的图片,会成为她去吃饭和旅游的指南;有时候他发的视频,会让她捧腹大笑,乐不可支;有时候他不经意间的一点点指点,会让她豁然开朗;而他发的那些文章,真的很对她的胃口,都是她喜欢的,阅读中,她发现自己又多了知识的积累…… 

        对这个“微友”,她确实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出的感觉……总之,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也许这样的感觉,是因为“他”的微信昵称———“花老虎”。这个称呼曾经日夜出现在她的心坎里,也署在那封封的素笺上,他是属老虎的,两人第一次相见,在一条繁花似锦的小道里,她便叫他“花老虎”,他叫她“花姑娘”。

        如今,当年那个漂亮明媚的“花姑娘”已经人近中年,花容淡落了。

        一个周末的晚上,她终于忙完,可以躺在沙发上看看电视了。好巧,一个新的微信来了,是那个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花老虎”:中央6频道,《安娜·卡列妮娜》!

        她转到6频道,1968年苏联版的《安娜·卡列妮娜》,是她最喜欢的电影之一,大学时曾经买过蓝黑色硬壳的老版书,翻了好几遍,越看越是喜欢。后来,她又看了嘉宝版和费雯丽版,但始终觉得还是苏联自己拍的最好,最接近她心目中安娜的样子。

        第一次看《安娜·卡列妮娜》的时候,她还在上大学,正是如梦般的年级,却喜欢上了安娜的神秘冷傲,自然也喜欢渥伦斯基的英气俊朗。

        后来工作了,在拉萨城东有了自己的小房子,便特意买了一大叠倾慕以久的影碟,等着他有空,从城西到城东来,蜷缩在地毯上,吃着爆米花,喝着煮咖啡,看着时而卡住停顿的影碟,心中满满的温暖。

        看影碟的时候,他们好像少有交流,可回去后,他却总会寄一封素笺,谈谈观后的感悟,也谈谈他的思恋。

        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就这样看了《安娜·卡列妮娜》、《简爱》、《名利场》、《傲慢与偏见》、《飘》、《茶花女》、《红字》……

        此时此刻,虽然已经过了十多年的岁月,但看着《安娜·卡列妮娜》,她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如今的他,人到中年,该是事业有成,家有贤妻,儿女成双吧?那些过往的岁月在今天想起,他是否也会有温暖的感觉?

        正在出神,一个新的微信来了,是“花老虎”的:美貌的安娜只需一瞥便攫取了弗朗斯基的心,让他昼思夜想,不能放下。而安娜也动了心弦,无力阻挡,两人到底共浴爱河。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爱没有理由地出现,安娜逃脱不了,她义无返顾地朝着渥伦斯基的爱而去,把未来想像得无限美好,可她理想中的爱情最终还是被敲打成了碎片,四处散落,化为灰烬。

        这样的话,好像似曾相识啊!她突然有些恍惚了,新的微信又来了:安娜真的不幸福啊,最终陨落在爱恨开始的铁轨上!这就是命吗?

        她回复:安娜真的不幸福,吉提倒是一个幸福的女人,有一个真心爱她的丈夫,享受着平静的家庭生活。幸亏渥伦斯基没爱上她,这也成全了她简单的幸福。

        ……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屏幕上的《安娜·卡列妮娜》结束了,他也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可她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连身体也似乎有些抽搐了。

        终于,她慢慢挪动身子,打开了锁上的柜子,拿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有一挞素笺,那是她曾经最宝贵的爱情的回忆,不论何时再读,都有沁如心田的美好。

        可此时,她的手真的是颤抖的,那些素笺似乎还有温度,恍惚中,她真的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盼着来信,盼着回信的“花姑娘”,那个很爱很爱的“花老虎”还住在拉萨的城西……

        终于,她找到了看过《安娜·卡列妮娜》之后,第二天他写的素笺,里面的文字简直就是刚才微信的翻版……

        她知道,“花老虎”回来了!

        可是,那又如何?过去的岁月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人,那些事,真的只能是午后宁静时刻的煮咖啡!

 

 

        格央,女,藏族,1972年生于西藏昌都地区察雅县,1994年毕业于南京气象学院。西藏自治区气象局决策气象首席专家,副研级高级工程师。西藏自治区第十届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作家协会会员。1996年至1997年在鲁迅文学院学习。著有作品集《西藏的女儿》《雪域女性》《拉萨,我在这里路过爱》和长篇小说《拉萨故事──让爱慢慢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