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军发来他即将出版的诗稿,嘱我写个序。按道理,我为跃军的作品集写过多次序,不应该再写了。但我和跃军二十多年的交情,以及我们对西藏共同的深情,大概让我们双方都欲罢不能。

我时常想起2008年6月19日至7月6日,为期半个多月那奇妙的西藏之旅,多亏了跃军的极力怂恿,否则直到现在,我都不一定能攀登那梦想之地——雪域高原。一个颇让人沮丧的参照就是,当年与跃军告别时,承诺三五年内一定重回西藏,结果鸽子一放就是近20年,且不知何日能再续前缘。世事变幻,“不由自主”这样的成语也增添了新的含义,时而是控制不住自己,时而是无法由自己控制。等待与渴望的滋味,在西藏神奇、瑰丽的映衬下,愈发醇厚而绵长。

涵泳这样的滋味,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进藏”吧。这并不完全是自我安慰。

一者,2008年那一游早已刻骨铭心,只要从俗务中稍稍抬头眺望远方,珠穆朗玛迷人的身姿和纳木错澹荡的波光就会跃入我的眼帘。是的,它们总是在那里,而我又如何离开得了它们!刹那即永恒。我们与美好事物有如电光石火的每一次相遇,都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何况我曾经将自己的身心毫无保留地托付给过那片山水。我相信,西藏从此也留下了我的气息——珠穆朗玛的身姿必定因为我的长久凝视而更加迷人,纳木错的波光也必定因为我的徘徊不已而更加澹荡。

二来,2008年之后,我与西藏文友的交往更加紧密。我时常阅读跃军以及很多未曾谋面的西藏诗人的作品,时常欣赏“格桑花开”“雪域萱歌”等微信公众号上的作品文字是一条条通幽的秘径,它让我无数次通过“其他人的西藏”,通过他们对西藏的品鉴与感知,唤醒我内心的西藏风光与西藏情味,从而悄悄抵达那独属于我的西藏。所以说,跃军这本诗集,既是他多年浸淫于西藏的“心路”,也是我借由他的诗句,再次登临雪域高原的“天路”。

“宇宙是一个巨大的转经轮/我带不走一丝月光,但我走月亮跟着走/她在天上,我在地上/我们绕着布达拉旋转/注定都是过客,一切都在远去/美丽在灵魂的底片上熠熠生辉”(《月光照耀着布达拉》)

还记得,西藏给我最初的震撼就是布达拉宫。2008年6月21日,正是奥运火炬在拉萨传递的日子,那天的布达拉宫灯火辉煌,音乐广场喷泉迸射,人声鼎沸。那时它就像堆在天上的积木,我依然无法亲近。10天后的7月1日,我游完珠峰和山南,终于得以走进它的内部。我几乎泡了一整天,反复游走于它的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我发现,和其他任何地方不同的是,无论我怎么走、怎么记,它永远是一座迷宫。跃军写了很多首有关布达拉宫的诗,《深夜,一个人的布达拉》《雪中的布达拉》《布达拉之路》等。我想,他也是在通过不同的视角,来找到走出这座迷宫的办法吧。

“有人说,你是女神/我知道,站在你的头顶/并不能比你高多少,你习惯了俯视一切/如果没有雪,你就是一个沧桑的老头/一肚子的故事,但不知道讲给谁听/来来往往,没有一朵雪能与你相守一生”(《定日,仰望你高高的苍凉》)

相比跃军,我更幸运。他只能在定日县遥望珠穆朗玛,而我是在绒布寺前向“女神”行注目礼,且曾深入到海拔5200米的珠峰第二大本营。在那里,我平生第一次主持婚礼,为来自深圳的小两口郭和陈。跃军说得好,每一朵雪花因为融化,都无法与珠穆朗玛长相厮守,但珠峰永远是一片雪域,就好像每一对爱人都会因死亡而离别,但这个世界永远是一个充满爱的地方。反过来,因雪域永在,雪花自可欣然消融;因爱永恒,爱人自可安详而逝。

“所有的人都走了/你依然倔强地站立着/这一站就是一千多年/风吹雨淋你不怕/时间从你的身体里穿过”(《青瓦达孜宫》)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场暴雨。跃军那天带我去琼结县看藏王墓,我却被对面山顶上的断壁残垣吸引了。跃军说,鼎盛时期那里曾六宫相连,不知见证过吐蕃王朝多少风云际会。下午五点多,我们把大片农田抛在身后,再沿一条水渠绕过琼结县城,青瓦达孜峰像一面巨大的石壁矗立于眼前。半小时后,我置身于此生见过的最神秘的宫殿遗址。我和跃军坐在一堵断墙下,谈论诗歌和人生,赞赏四周美景。突然,乌云密布,暴雨倾盆而下,闪电就像一束束劈杀在我们脚前身边的致命剑锋。下到县城,一身淋得透湿的我们回望青瓦达孜宫,真有一种时间从身体里穿过的感觉。

“唐古拉山口,那双眼睛还在张望/一个叫可可西里的姑娘/赶着一群藏羚羊,向一朵雪花问路/错那湖边,里程碑举着一个数字/我知道,没有人能超越那个海拔”(《安多,下部牧场里的歌声》)

错那湖是火车进入西藏后,我碰到的第一个大湖。那时,刚刚过了可可西里无人区,见过大群乖巧伶俐的藏羚羊。跃军把可可西里比喻为“姑娘”极为精当。虽说是无人区,气候令人恐怖,但视野里的可可西里辽阔而丰沃,有一种奇异的女性之美。迎面而来的错那湖,其明丽与纯净,和可可西里堪称绝配。错那湖距铁道线极近,似伸手可触。我第一次看到转湖的人,他们和捡拾垃圾的铁道清洁工相映成趣。错那湖海拔4600米左右,是世界上最高的淡水湖,所以,跃军说“没有人能超越那个海拔”。

2008年西藏之行,毫无疑问是我此生最为重要的一次游历。虽然三、五年重游的承诺没有兑现,但它让西藏成为我终生怀想之地。正如跃军在《贡嘎,我们一起飞》中所写:“谁也飞不出西藏的牵挂,思念的线被拉得生疼。”游历半月即令人如此缱绻挂怀,我完全能理解跃军这个出生在黄河边、在西藏生活了近30年的诗人,他对那片“应许之地”所抱有的深厚情愫——

“亲爱的,我为你擦干眼泪/请你不要悲伤,这里是我们的根/你一直在我们心里,我们都在归乡的路上/高原没有远方,走过的地方都是故乡”(《琼结,我为你擦干眼泪》)

“仁青崩寺,我抚摸着一个脚印/那是一朵盛开的莲花,开在我心里/你走过的地方飘满了吉祥/一句经文就是一生的智慧/不远千里我只是为了与你相遇”(《墨脱,隐秘的莲花》)

“酒杯装满了眼泪/离别的脚步怎么也迈不开/英雄爬满了整个山坡/也只有这条河/才能带着我们回家”(《察隅,一条奔向远方的河》)

“江边的树叶红了,秋天已经熟透……裸露的河床,让我想起了阿妈萎缩的乳房/没有奶水,她依然是我最亲的人”(《乃东,你是我的唯一》)

“牛粪炉的火焰让她害羞的脸越发红润,多像故乡/那熟透的柿子,等着你去采摘/这个遥远的梦一想起就心疼”(《曲松,我的王朝》)

“西藏的天空,是一块透明的玻璃/总让你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你永远摸不到/但它一直在那里,在你的眼里/在你的心里,挥之不去/西藏的天空是你的天空,绝无仅有”(《西藏的天空》)

“在拉萨,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你抬头,总能看到布达拉/我知道她为什么站得那么高/就像母亲,一直站在村头/怕我们找不到回家的路”(《布达拉,高高的家》)

跃军在短信中十分低调,认为自己写诗没什么进步。其实,所谓“进步”,大部分时候只是一种感觉,或他者认同,诗歌写作最重要的是表达感受,抒发情怀。我倒觉得,跃军选择的传统路数与其恳挚谦卑而又豪爽奔放的性格一脉相承,这种写法是他内心情感表达的最佳方式。在写作上,我们没必要“看别人的脸色”,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我知道跃军仍会继续写下去,窃以为,他来到西藏,成为一名西藏人,成为这里每一处山水的知音,他就是一个既完成了自己,同时又赋予西藏以丰沛诗情的好诗人。

年过半百,每当从繁琐事务中觅得一丝闲暇,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地方、一些人。西藏和跃军,自然是时常浮念的对象。在我心目中,跃军就是我在西藏的“卧底”,就是我和西藏的联系人与连结者。

拿日雍措边,雪花带着康格多山的信飞奔

香加拉上,孤独的脚印歪歪扭扭

一个个都走了,只有我在坚守

思念是一场暴雪,我把它塞进你的梦里

下吧,使劲地下吧

我只想告诉你,我依然在这里等你

——《错那,梦中的大雪》


这首诗,我一厢情愿地认作是跃军送给我的,是他对我的呼唤与期待。

那么,兄弟,你等着吧。后会一定有期。

“没有人能超越那个海拔”,但仰望可以,友情可以,诗歌可以。

是为序。

2024年5月于长沙吴家冲

1793711882283554.png

吴昕孺,湖南长沙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诗《原野》、诗集《他从不模仿自己的孤独》、诗学随笔《心的深处有个宇宙》、小说集《罗岭少年故事》、长篇小说《君不见——李白写给杜甫的十二封信》等。现为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作家分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湖南省诗歌学会名誉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