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所描述的事件,不是我亲自看见的,就是我从那些亲自看见这些事情的人那里听到后,经过我仔细考核过的。
——【古希腊】修昔底德
曾经,我也走过很多地方。当我翻过一座山、趟过一条河,不止一次会想象那些随时光而逝的前人和那些留在书本上的名字,可能和我翻过同一座山,趟过同一条河,也曾不止一次萌生出当即落笔记录的冲动。
冲动之所以是冲动,就是最终并没有付诸实践,或者没有持续地付诸实践。
直到那一天翻开《历史现场:当代藏学研究者的高原行纪》我才突然发现,竟然有人和我一样在路上想象过与前人翻过同一座山、趟过同一条河,也和我一样萌生过当即落笔记录的冲动。但和我不一样的是,人家把这种冲动付诸于行动……
刚看到这本书,还以为是一部普通的学术论文集,或者是简单将一些考察路线串联而成的旅行札记,但翻开一看,其实不然。编者在序中开宗明义“到高原去,到广大农牧民群众当中去,到能了解具体情况、具体问题和具体信息的一线去”是一名藏学研究工作者履职尽责的基础,他们只是“尝试”把“这些年冒着炎炎夏日、凛冽寒冬,在高原之巅、江河之源学到的,万年遗址、千年古庙中听到的,泛黄古籍、斑驳壁画里看到的,那些瞬间、那些点滴和那些感悟,如实地记录下来,真诚地分享给大家”,于是就有了这样一本以田野经验为支撑、集学术研究与大众叙事于一体的涉藏历史文化书写。窃以为,对边疆史、民族史、区域社会史研究而言,如何在保持学术严谨的同时提高可读性、扩大读者面,始终是一项不易完成的工作,而本书的价值,抑或是特点,可能就在于研究者带着文献、问题和脚步进入高原,以扎实的史料依据支撑通俗表达,从而把现场所见所闻转化为普通读者能够进入的历史叙事,使原本主要流通于学界的研究成果获得更广泛的传播。编者说本书是一群年轻西藏历史研究者“娓娓道来的调研故事”,这一定位既谦逊,也准确,它提示读者,书中真正重要的是研究者如何在行走中重新理解历史,如何把现场知识转化为能够被看见、听见、感受到的历史叙事。
一、如何准确地讲好行走的故事
《历史现场:当代藏学研究者的高原行纪》以“历史现场”为统摄概念,全书分为“在西藏”“在川滇”“在甘肃”“在青海”“在内蒙古”五个板块,收入二十余篇调研笔记,地点覆盖西藏拉萨、日喀则、山南、林芝,四川甘孜,甘肃武威、甘南,青海西宁、玉树,内蒙古阿拉善等地区的重要历史现场。这种编排越过行政区划的次序,在空间上展开一幅跨高原、跨走廊、跨草原、跨边地的历史地图,西藏地方历史由此被置于更广阔的区域联系之中,涉藏历史研究也由考古遗址、历史人物、重大事件和文献传统等专题研究,进一步扩展至道路交通、区域联系、人口流动以及多民族互动等更广阔的历史场域。
编者在代序中提出三项写作原则,一是坚持主题的研究主线性,围绕西藏自古以来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事实和西藏地方在中华民族“五个共同”中的历史作用展开;二是坚持内核的学术严谨性,以田野调查为基础,以史料记载为依据,并采用历史学、考古学、文献学等方法进行互证;三是坚持内容的通俗可读性,减少专业论文的板滞写法,以“共赴现场”的文体把年代、人物、事件、遗迹、文物、神话和传说放入可感的地理现场之中。 阅读发现,这三点恰好构成本书的主要坐标,所有文本形态兼具学术研究、田野记录与大众阅读三种特征,因此若仅以趣味读物标准称其“好看”,会低估其学术底色;但若用单篇专题论文的尺度要求其完成封闭式论证,也会错置它的文体属性。就此而言,本书的意义主要体现为对涉藏历史文化的大众化、现场化和整体化书写范式的示范。它把学术研究从书斋延伸到山河大地,又把田野获得的材料、感觉和判断转化为能够流通的公共知识。
也许是一家之言,然就笔者的阅读感受,本书最突出的特色,就是把“重返历史现场”从一种一般意义上的行旅经验提升为研究方法。诚然,传统历史研究离不开文献考证,但边疆史、民族史和社会史还得回到遗址、遗迹、遗存和古道、古建和古物之中去加以辨认,遗址的方位、道路的走向、古建的选址、碑刻的位置、村庄的生计和当地人的讲述,都会丰富研究者对史料的理解。该书序言中说实地调研是藏学研究工作者的“安身立命之本”,这不仅是作者们的调研体会,也构成了全书展开叙述的重要方法基础:现场不是背景,而是方法。
《山之南,江之北》是这一方法最鲜明的样本。作者不先人为主地提出西藏早期文明的概念,而是先从贡布日、猴子洞、雅隆河谷、雍布拉康等现场进入,把族源神话、早期农业、赞普传说与王权组织在同一问题域中,最后才落笔于文明起源和属性的宏旨,由浅入深,由表及里,表达技巧可见一斑。又比如文章从“眼前的这座山”写起,继而引出“山上有个洞,洞里住过一只猴”的叙述。 这种写法看似轻松,实则把神话叙事置于具体地貌和王权空间的历史脉络中加以理解。族源传说中的山脉、洞穴与河谷,在这里已超越神话叙事的场景意义,成为连接族源传说、赞普世系与吐蕃王室起源叙述的重要历史空间。由此,读者先跟随作者攀山、问路、看洞、望谷,再逐步进入考据的脉络。在作者的笔下,所谓早期文明,不再只是书本中的概念,而是落实在山川、传说、农田和遗址之中的历史图景。
又如《从止贡替寺到“林洛之变”古战场》一文,作者沿着拉萨河上行抵达墨竹工卡境内的止贡替寺,再由寺庙僧人指认“林洛”古战场遗址,将一处寺庙、一段山坡与公元1290年前后元代西藏地方政治格局的重组联系了起来。 制度史中的宣政院、万户、驿站和册封,若离开具体地形,容易被读者理解为一套制度条文,而当我们在作者的帮助下将止贡替寺的悬崖位置、山谷通道等地理特征,与当地的古战场记忆、战后善后治理结合起来考察时,制度史便与具体的地理环境建立了有机联系。所谓“田野史证”,其意义可能正在于此,现场在这里不仅是文献的补充,更是重新组织文献、校准判断、生成解释的地方。研究者在田野调查中获取的方位、道路、水系、聚落分布、遗存状况及地方传说等一手信息,往往不见于文献记载或未被充分记述,却能帮助我们理解历史事件发生的地理环境与社会背景,进而验证文献记载的可靠性。由此可见,本书所谓“现场”,并非风景明信片式的背景,也不只是为了增强文章可读性而加入的旅行见闻,对于历史研究而言,它是重建历史情境与空间关系的重要路径。这也充分说明,好的现场书写并非强调个人感受,而是在问题意识的引导下,将行走所得与文献研究结合起来,使得现场观察真正成为理解历史的重要依据。
二、如何有趣地讲好现场的故事
该书另一个突出特色,是很好地处理了学术性与可读性的关系。一种刻板的印象是,作为学术著作,其应有的标签应该是专业和严谨、理论和概念、史料和数据,但同时也意味着小众和门槛。当然,也有许多大众读物尝试故事和趣味,却又不得不牺牲史料依据与学术分寸。《历史现场》的难得之处在于,将原本较为复杂的问题转化为普通读者能够进入的历史叙事,有调研过程,有史料脚注,有幽默风趣,也有必要辨析。
《山之南,江之北》对猕猴与岩罗刹女传说的处理,最能突出这种写法。作者先把故事讲完整,再指出其中从茹毛饮血、采集野果、种植五谷到部族分化的叙事层次,与人类社会早期发展阶段之间存在的对应关系,并以“三听惊奇”的逻辑层层推进,令人耳目一新。通俗表达的有效性,是把复杂问题转化为可进入的叙事路径,这样的写法使普通读者先被故事吸引,又在故事内部自然接触到族源神话、社会演进和历史记忆等较复杂的学术问题。而诸如“狡兔还有三窟,猕猴爸爸为啥就不能有个中年公猴独立的空间”此类风趣的表达,在书中比比皆是。作者们常从“我们到了哪里”“看见什么”“想到什么”写起,保留调研途中的偶然、迟疑、幽默和发现。登山、问路、被高反拖慢脚步、在村镇间寻找史书中的地名,这些细节使文本带有现场温度。
再如《驻藏大臣衙门》一文,通过冲赛康、甘丹康萨等衙门旧址的实地考察,将清代中央政府在藏主权行使的制度史转化为可辨认的城市空间史。文章写到傅清、拉布敦在珠尔默特那木札勒叛乱事件中殉职,并由此说明清朝中央在藏治理的制度推进和权力实践。 如果仅依据制度条文,读者很容易将驻藏大臣制度视为一种抽象的行政安排。然而,当这些制度被还原到拉萨城的具体空间,包括驻藏大臣衙门、街巷、官署旧址以及发生在这些空间中的历史事件中时,其历史意义便会变得清晰可感,读者也能切实感受到,作者的结论是在现场辨认、追问和校准中逐渐生成的。
从国际传播的角度看,这一点尤其重要。众所周知,西藏历史长期存在知识门槛高、外部误读多、传播话语单一等问题,所以只凭专业论文难以实现更广阔的社会阅读,单靠概念宣传也难以形成细节说服力。该书在学术研究与大众传播之间做出了有益尝试,它让读者在阅读中自然理解西藏地方历史与整个中国历史的内在联系,并将其自然放置于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叙事中去展开,从而为涉藏历史的大众化表达提供了值得参考的案例。
本书另外一个能打动笔者的地方,是它让我突然意识到:到过现场,并不等于真正抵达现场。《石刻无声,历史有言——三江源吐蕃佛教遗迹考察记》便给了我这样的阅读体验。文章从玉树作为西藏、四川、青海之间的重要枢纽写起,依次考察勒巴沟古秀泽玛摩崖造像、吾娜桑嘎摩崖石刻、恰冈佛教摩崖造像和贝沟大日如来佛堂遗址。文章开篇所交代的玉树枢纽地位,实际上为后文遗迹考察确立了历史地理前提,勒巴沟、吾娜桑嘎、恰冈与贝沟共同构成唐蕃交通、佛教传播与地方权力秩序在三江源地区留下的空间痕迹。这样的处理使现场考察获得了明确的问题指向,也使摩崖造像、题记文本与道路节点之间的关系有了可分析性。
以吾娜桑嘎摩崖石刻为例,文章沿着A至E组图像展开辨析,从“猕猴奉蜜”“佛诞图”到《般若心经》题记、“佛降三十三天”和涅槃图像,读者可以看到释迦佛传、汉藏译经、古藏文书写特征和中原、印度、吐蕃艺术风格如何在同一崖面上相互叠合。这正是边疆史和宗教社会史最需要的史料处理方法,关键在于让文献、图像、遗址和传说回到同一现场中彼此验证、彼此造就。
笔者于2020年曾去过勒巴沟调研,惭愧的是,当时既没有留下像样的调研笔记,也没有对“猕猴奉蜜”“佛诞图”“佛降三十三天”等如此惊艳的彩绘与石刻留下清晰印象。这篇文章带我故地重游了一次,尤其在贝沟大日如来佛堂一节,作者写到当地石刻造像和题记完成于吐蕃时期的狗年(806年),题记说明,在摩崖上镌刻佛像及三宝所依,是为了让众生或目睹、或触摸、或礼敬、或听闻、或忆念,皆能以福德智慧回向赞普父子及一切众生,共证无上菩提。 文章最后说:“在狗年(806年),吐蕃人在这里刻下佛像与经文,为赞普祈福,为众生祈愿;千年之后,站在崖壁前,仍能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心愿”。 合上书页,我闭上眼睛,试着把自己带回公元806年赞普赤祖德赞诞生的时刻,也试着回到2020年我在勒巴沟亲历的那座山、那阵风、那些石刻与寂静之中,想重新理解这些造像与题记背后的历史语境,却发现自己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当年站在那里的那一刻了。我到过现场,却从未真正抵达现场。正因如此,我更能体会本书的意义,历史现场不能停留在“到此一游”的地理坐标上,它需要由文献解读、图像识别、地理判断、问题意识与历史敬畏共同开启。同样一面崖壁,匆匆经过者看见的是景点,研究者看见的是图像样式、题记文本、佛教传播、王室祈愿和多元艺术风格的交汇。作者所谓的“石刻无声,历史有言”,说的应该正是这种将沉默遗存重新转化为历史语言的能力。
三、如何真实地讲好历史的故事
如前所述,在空间结构上突破“就西藏写西藏”的单一叙述是本书的一大亮点,全书五个板块本身既形成了一种跨区域的历史视野,更表明中华民族内部的交往交流交融贯穿西藏地方历史发展的始终。
《1247年,一封来自凉州的信》把萨班与阔端的历史会面放回1247年前后这一关键历史节点,揭示河西走廊在西藏地方纳入中央政府行政管辖进程中的枢纽意义。作者从一封召请书写起,说明其背后的历史背景与现实选择,使“大一统”“边疆治理”“政教关系”等宏大问题落实为可感的人物抉择与区域互动。 《霍尔(ཧོར)人的历史遗产——甘孜霍尔十三寺》中由“霍尔”一词的历史含义入手,转入甘孜寺、大金寺、白利寺及东谷寺等寺庙的实地调查,把康北地方社会、蒙古因素、格鲁派寺庙网络和多民族交融记忆联系起来。它说明涉藏历史的关键场域并不只在拉萨,也在康区寺庙、地方家族与区域交通之间。《黑水城的历史兴衰及其多民族文化遗产》则把荒漠绿洲、草原丝路、西夏元代城址和出土文献联系起来,指出黑水城位于北方游牧民族迁徙通道与草原丝绸之路的交汇枢纽,存续长达350年,是政治、经济、军事与文化交流的重要历史见证。 《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的骆驼》更从看似日常的骆驼写起,将交通运输、物资流动、和平解放西藏进程和各民族共同奋斗的历史记忆连接起来。文章最后指出,骆驼可被视为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进程中的一个面相和文化符号。
这种跨区域视角,正是本书不同于一般西藏文化读物之处。它把西藏地方置于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考察,同时以具体地点、具体文物、具体人物和具体制度支撑“多元一体”的历史判断。简单说,它既重视历史事实的考证,也关注不同区域和人群之间的联系。边疆史的关键,除边界和管辖之外,还在于流动、互鉴、交通和共同生活。
《历史现场》把“大词”落到小地方,如一座寺、一块碑、一段山路、一场会盟、一位高僧、一名工匠、一户牧民、一处展馆,都是共同体历史得以被看见的窗口。江孜宗山和曲美雄谷呈现的是近代边疆危机中各族人民共同抵御外侮的历史记忆;五世格达活佛的故事展示了宗教界人士在重大历史转折中的爱国选择。东谷寺、瞿昙寺、宏觉寺、福因寺等篇章,则从不同角度说明文物、寺庙、制度和日常生活如何保存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记忆。
该书也没有把历史现场处理为冷冰冰的证据陈列。它写古代碑刻,也写今天的村庄;写历史巨变,也写普通群众的生活变化;写英雄人物,也写调研路上的风雪、缺氧和奔波。序言最后说,本书不仅是调研笔记,更是一份邀请,邀请读者去西藏、去高原,一起触摸“温热的、共同的历史记忆”。 它没有把自己和读者置于对立的位置,而是邀请读者共同进入历史现场。
历史现场不是终点,而是重新理解历史的起点。该书能让我们明白,历史研究从来不是简单地把脚步带回过去发生之地,而是把问题带到山河之间,把共同的历史记忆带回今天的公共生活。青藏高原的风吹散了太多过往的声音,但石刻、碑铭、寺庙、古道依然静静伫立,人们的讲述也代代相传。只要有人愿意抵达、记录、辨认和书写,历史就不会沉默。
四、如何更好地讲好共同的故事
诚如编者在代序中明确指出的那样,全书围绕西藏自古以来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事实展开,服务于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 书中多数篇章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这一宏大主题转化为具体历史叙事,把政策概念落实为遗址、人物、事件和文物的叙述,由此说明共同体如何在历史中形成,又如何在现实中延续。
《孝登寺记》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文章写一座藏北古刹,同时把康熙赈灾、寺庙传承、僧俗互动、藏药义诊、乡村振兴、民族团结进步教育和现代交通放在同一历史连续体中。文中写到,寺庙开展“明珠节”藏药分发,僧人问诊、牧民献哈达,寺庙门前又有“乡村振兴 那曲奋进”等活动,现代铁路、物流中心与古刹共同出现在同一视野中。 这一叙述将共同体概念转化为可观察、可描述、可追溯的社会事实。寺庙公共性、地方医疗实践、基层治理与现代交通建设在同一地方社会中层层展开,进而展现共同体意识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获得历史根基与现实形态。
其实从学术贡献、文本形态与传播效能三方面看,本书的价值超出“可读性强”本身,它为当代藏学的知识表达提供了一个值得讨论的范例。专业研究可以在更大的公共阅读空间中流通,国家层面的历史认识,也可以通过具体的人物、事件和遗存得到说明。在墨脱,在江孜,这种感觉尤甚,近代西藏的命运,在喜马拉雅山麓的那一个个遗址、建筑和回忆中一一展现了出来。真正有力量的历史书写,应当使读者知道历史发生在哪里、由谁经历、留下了哪些遗存、又如何进入今天的公共生活。《历史现场》正是在这一点上显示出独特意义。它把西藏及涉藏地区的山河、古道、古建、碑铭、文物、村庄和人物组织成一部可读、可信、可感的中国故事,也让更多读者看到,讲好西藏故事,既需要高度,也需要深度,更需要抵达现场之后才会生长出来的温度。
作为读者,我在被本书的叙述感动的同时,也在阅读过程中明显感到未能亲赴现场者可能会产生的焦虑,比如,如果作者能把书中出现的地点标注得具体点、详细点那该多好啊!就本书的性质而言,这一建议更多是顺着它已经开启的“重返现场”路径提出的更高期待。历史研究固然要对年代敏感,但边疆史、民族史、社会史研究,同样要求研究者对地点保持同等的敏感度。一条道路从哪里转入山谷,一座寺庙处在哪个交通节点,一块碑铭距旧城、驿站、村落有多远,一个旧地名对应今天哪一级行政区、哪一处自然地貌,往往直接关系到某一历史事件能否被准确理解。若地点标注只停留在省、州、县层面,历史叙事便容易只剩大轮廓而丢失小方位,而许多真正能解释问题的线索,恰恰就藏在乡镇、村落、山口、渡口、寺庙和遗址之中。
这一经验在书中个别寻访古地名的细节中已有所体现。研究者在现场追索一个旧称所指的具体地点时,面对的是文献记载、口述线索、道路走向和地方记忆相互交织的复杂情况,而地名问题往往直接关系到历史解释。这样的经验提醒我们,历史地名承担着让史实落地的坐标功能。以谭其骧先生为代表的中国历史地理学传统,其最核心的贡献在于把地名、疆域、交通和聚落都视为历史解释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一取向对于涉藏研究而言尤为重要。青藏高原的历史,本来就沿着河谷、古道、寺庙网络等展开。如果地名定位不够精细,读者便很难判断人群如何流动、使者如何抵达、信仰如何传播,更难以理解某一事件为什么发生在此地而非彼地。
当然,这更多是我在阅读过程中产生的一点延伸期待,丝毫不影响本书自身的论述重心与整体价值。正因为本书已经将涉藏历史从书斋带回山河、道路和寺庙的现场,我才会进一步期待它在历史地理标注上更加精密。对于当代藏学而言,如何把研究成果转化为公共知识,如何把涉藏历史事实转化为传播能力,如何把共同体叙事写得有证据、有细节、有温度,仍是一项需要长期推进的工作。《历史现场》的意义说明不仅走得通,而且值得坚定地走下去。若说本书已经把读者带到高原历史的门口,那么更细密的地名、路线和空间标注,便是递给读者的另一盏灯。

德格吉,女,青海同德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博士后,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员,主要从事清代藏族史、藏传佛教高僧传记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