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只此一眼，便是万年
这谎言如此真实
我用手掌接住的水
从山的最深处来
穿过整座昂让的体温
落在掌心时
还带着石头的记忆
裂缝处，水涌出来
在空中散成细密的银线
每一滴都完整地奔向破碎
每一滴都碎成更小的完整
我的脸，我的身体
被这银线密密缝过
才懂得：
最突兀的，往往最妥帖
最锋利的，反而最温柔
当我开口，瀑声应和
当我沉默，它便退回石缝
仿佛整座山都在侧耳
听一个声音如何
变成另一个声音
人声与瀑声交织缠绕
渐渐分不清——
是水在坠落
还是我在升起
这似乎是
一种疯狂的美和偏执的爱
昂让山沉默的怀抱里
装着我对巴寨沟全部的爱——
那些说出口的，和说不出口的
只此一眼
山还是山
水还是水
只是看山看水的那个人
不再是来时的那个
抵达
走了很远的路才到
碎石在脚下滚动
喘息声被风一片片衔走
直到昂让山忽然让开一道缝
我看见了——
水从高处垂落
白得发亮
像谁把一整条银河撕开
让光淌下来
风裹着水汽扑过来
凉的，但胸口热着
这世间竟有这样的地方
连石头都在流淌
连悬崖都在歌唱
我伸出手
水滴在掌心碎开
然后渗进去
像是山想说什么
又说不出口
只好化成一捧冰凉
让我带走
忽然难过了一下
为什么最美的东西
总在这么远的地方
要人走很久的路，流很多的汗
才肯让你看一眼
然后，你还是得走
可是啊——
正是因为这远，这难，这片刻的抵达
才让那一眼那么重
重得装得下往后所有的回望
站在这里，我觉得自己是活的
水声灌满耳朵
风灌满衣裳
山灌满胸口
那些说不清的遗憾与期待
在瀑布面前
都有了形状
原来幸福是遗失的样子
原来走到最深处
是为了把自己也淌成一道水
顺着山势
往更低处流，往更远处去
我转身下山
水声在后面追
追了很久，终于停在山腰
像一个没说出口的约定
那就这样吧
带不走的，让它继续淌
带走的
够用一生
回望
水还在那里
我已不常提起
只是偶尔
掌心发烫的时候
会想起那天的冰凉
只是偶尔
听见水声
就以为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昂让山太远了
远到够我在余生里
反复抵达
穿行
不知走了多远
身体仍困在密林的穿行中
不知走了多久
脚步还贴着蜿蜒的木栈道
不知盼了多少回
山脉终于豁然跃现
像一座巨型的坐标
让神经连根觉醒
人类的祖先曾用一场觉悟
劈开几处山脉的缺口
簪花姑娘唱起山涧的歌谣
歌声渗进石缝
长出青苔和传说
再往上，山脊裸露着时光
每一道褶皱里
都住着风化的往事
石缝间垂下细小的冰瀑
静静滴落着
山的心跳
我停下，任海拔拽紧呼吸
忽然明白——
并非是我在攀登昂让
是昂让在缓缓穿过我
杨亚，笔名绒萨·益西措姆，女，藏族，甘肃迭部人，80后。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热爱文学创作，作品见于《散文诗》《民族文学》《格桑花》《甘南日报》等刊物，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南作家协会理事。现就职于迭部县文体广电和旅游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