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五十七度来信
羽毛里藏着涅瓦河的水纹
第十一根飞羽末端
有冬宫烛火烫伤的焦痕
你们降落时溅起的月光
让整个草原患上怀乡病
那只跛足的,总走在最后
用喙整理被西风拆散的云图
它的左眼映着波罗的海的深蓝
右眼盛满贝加尔湖的碎冰
每声鸣叫都押着俄语的韵脚
雾从湖心开始纺织裹尸布
你们轮流看守那片
正在结冰的梦境
受伤的那只突然展开翅膀——
露出肋间未融的雪
那是彼得堡去年冬天
错寄给东方的诗稿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数了三次都是六只身影
第七处空缺始终温热
像普希金决斗前
留在咖啡馆椅背上的
那件灰色大衣
还在等待主人回来
取走袋中未完成的
关于候鸟的十四行
(注:涅瓦河流经圣彼得堡,冬宫位于该城;普希金于决斗前曾在咖啡馆停留)
荒原碑
荒原上,点亮一盏灯
碎石便会松动一刻,夜色便会压着大地
沉默的信仰,就被微光刻下一笔
荒原上,每熄灭一盏灯
碎石便会松动一刻,夜色便会压低苍穹
沉默的信仰,就被灰烬重写一笔
荒原之上,每遗失一个名字
风便会反复呜咽,雪便用漫长寒冬
把所有未说的话,埋进无人抵达的梦
荒原之上
四面而来的风
依旧忍不住让人战栗
留白
所有枪炮都沉默时
伤口才敢开口
旗帜不必撕裂黄昏
分界线是纸上一道多余的折痕
我们习惯用仇恨丈量距离
硝烟蒙住眼睛
看不见对岸,也是活着的人
和平不是馈赠
是把握紧拳头的手
慢慢松开
露出掌心相同的纹路
历史堆着未干的血
人文的脉络下
诗歌
永恒的白鸽
赛道的回声
锣鼓是庆典镀金的外壳
欢呼声浮在草原之上
马蹄撕碎风,它不懂虚荣
只服从鞭子,服从人群沸腾的目光
为一场被吹捧的狂欢,耗尽胸腔最后的滚烫
喝彩是活人的通行证
倒下,是骏马无声的墓志铭
看吧,喧嚣散尽的跑道
尘土里躺着一匹生命弯曲的倒影
彩旗还在迎风招展
为什么土地接住了奔涌的体温?
盛会刚刚落幕
为什么旷野只剩下沉重的寂静?
它曾追逐云朵,本属于无边草场
不是终点,不是奖牌,不是众人仰望的奖赏
欲望催动奔跑,死亡完成收场
没有人认领它破碎的呼吸
节日翻开新的篇章
把一具疲惫的躯体,埋进被遗忘的过往
我不相信,狂欢必须以生命做砝码
不相信,荣耀可以踏过血肉高高悬挂
当人群散去,细听
草原深处,那一声没有回答的挣扎。
河曲马
玛曲以西三十里,河床收窄
像被谁攥紧的缰绳。那匹倒下的
枣红马,鬃毛里还缠着去年
格桑花期的风声
最先抵达的不是乌鸦
是三只旱獭立起陶俑般的身子
用前爪擦拭圆眼睛
接着五只雪雀从经幡杆跌落
在马的肋间跳起祭祀的
真正的仪式在暗处进行
百匹河曲马忽然停止啃草
在黄昏的铜汁里铸成浮雕
它们全部面向东方站立
用同一频率抖动耳尖
仿佛在接收云层后
祖先传来的某种密语
当秃鹫的阴影终于切开月光
马群齐声喷出白雾
雾气中升起淡蓝的经络
在空中交织成河道的形状
那匹倒下的马忽然
在群山的眼瞳里站了起来
沿着水脉的纹路
奔向雪山之上鬃毛状的云
生死咫尺相望
活着的每一匹马
都驮着逝者未曾走完的气息
此刻我数清了——
所有站立着的马
都比倒下的那匹
多一道呼吸

苏娜旺姆 ,女 ,藏族,出生于2003年1月25日,中国新诗协会代表诗人 ,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康巴文学》《贡嘎山》《格桑花》《经典美文》《国际诗人》《达赛尔》《中国诗人》《全球青年诗歌》等文学纸刊和平台。2019年获得甘南首届“金羚”年度文学奖、20 20年首届香港新国风华语诗歌节金冠诗人奖。2024年《民族文学》年度诗人奖。现居拉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