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届东京国际电影节已悄然落下帷幕,从主竞赛五分之一的中国电影入围,到梁朝伟大师班、张艺谋获得终身成就奖,本届电影节不乏众多中国影人面孔,颁奖典礼上更是传来喜讯,最佳影片金麒麟奖由《雪豹》夺得,该片是藏族著名导演万玛才旦的遗作,由金巴、熊梓淇、才丁扎西等主演。影片延续了万玛才旦对藏区人们生活的持续关注,一头雪豹咬死了藏民圈养的羯羊为线索,温和而不失激烈地探讨了人们对自然动物的神性崇拜、动物保护政策对藏民生活的影响等议题。

实际上,在东京展映之前,《雪豹》已经在威尼斯、多伦多等世界重大国际电影节亮相,并收获了诸多好评,特别是首次以全CG制作的雪豹高清图像,将雪豹这一国家级保护动物的神态栩栩如生地再现于大银幕上,极大程度地满足了观众对雪豹的好奇心。

时间拨回2023年5月8日,万玛才旦因突发急病医治无效而逝世,享年53岁。消息一出,震惊业界。“您是我心里多么多么敬重的老师,是我心中的谦谦君子,慈悲与平和的体现。”刚刚与万玛才旦合作过的黄轩,在社交平台上悼念万玛才旦时如此写道。的确,从文学到电影,万玛才旦不仅带我们认识了主流叙事语境外的藏民生活,也不遗余力地提携后进,让更多的藏族影人进入到电影工业,拓展了藏语电影乃至华语电影的新面貌。更为可惜的是,他仍然处在创作的旺盛期和高峰期,也是华语影人在国际舞台上的一张重要名片,他的离去对华语影坛来说,毫无疑问是一次重大损失,令人扼腕。万玛才旦遗作《雪豹》荣获第36届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2.jpg

电影《雪豹》是万玛才旦在世时已经拍摄完毕的作品。他与长期合作的剪辑师金镝边拍边剪,由于影片由数个长镜头组成,剪辑进展较为顺利。据透露,影片耗时最久的是片中雪豹的CG制作,在已经释出的海报上,雪豹的身躯被无限放大,俯视着脚下正虔诚地仰望着它的“雪豹喇嘛”,不远处则是连绵不绝的雪山。人与兽之间的力量差距如此悬殊,也呼应着影片思索的核心问题:人与动物该如何相处?

在影片于威尼斯世界首映前夕,凤凰网娱乐和影片的主演金巴和摄影指导、来自比利时的摄影师马提亚斯·德尔甫(以下简称“马修”)聊了聊这部电影。金巴曾多次在万玛才旦的作品中担任主演,此次他在电影中饰演一位牧民,辛辛苦苦养的羯羊被雪豹咬死,却因为雪豹“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的身份,拿它无可奈何;马修则是首度与万玛才旦合作,他已经是华语电影的熟面孔,曾为《宇宙探索编辑部》《乌海》《老兽》等多部电影掌镜,并曾以《老兽》提名第54届金马奖最佳摄影。他们回忆了《雪豹》拍摄期间的往事,并动情分享了万玛才旦和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专访《雪豹》主创:万玛才旦留给我们的,就是坚持下去3.jpg金巴

专访《雪豹》主创:万玛才旦留给我们的,就是坚持下去4.jpg马提亚斯·德尔甫

高原拍摄难度高 

“不准备”也有意外之喜

马修回忆起刚到拍摄地果洛时的情景,当地原生态的美丽令他赞叹不已,“白天几乎没有人,到了晚上,这里到处都是星星,还有牦牛肉!”果洛位于青海省东南部,平均海拔在4200米以上,这也为手持长镜头拍摄带来了一定难度。尽管此前已去过西宁,觉得能适应高原环境,平时也喜欢爬山,“但我刚去那里开始做准备时,爬了十多步就喘不过气来,非常累。”

万玛才旦喜欢使用连贯的长镜头和不着痕迹的调度来还原、展现藏区的生活,削减了剧本自身的戏剧性,“我们必须确保这些镜头的节奏感,镜头要从一个演员转换到下一个演员身上,这就像舞蹈一样,有一种特定的节奏,要找到这种节奏是最具挑战性的。”

不过,拍摄之中的惊喜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像影片最后一个长镜头为全片时长之最,调度也最为复杂,从一开始只有金巴和另外一位演员,到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人物关系也愈加复杂,“最终我们找到了一种最舒服的方式,特别是在镜头快结束的时候,开始下雪了,这非常出乎意料,最后在‘耶’中完成了拍摄,这太完美了!因为剧本的唯一一次大雪,就在结局。”

马修在一开始还不太了解万玛才旦的工作流程,他发现,万玛才旦不太喜欢做太多准备,“他是一个非常喜欢去片场和演员们一起创作、和他们一起感受天气的人。我认为这样他才能获得最多的灵感。我问他是否想做拍摄用的故事板,他说不,故事板没有意义。必须在拍摄现场决定。”所以马修能做的,就是去尽可能多的地方取景,用更多的尝试来碰撞出灵感的火花。

而金巴对这种“不准备”有更深刻的感悟。他透露,万玛才旦每次邀请他拍摄电影,总是会问好自己的时间,有时间就过来眼,但从来都不会透露他是男一号二号还是三号,“到了现场才发现,这部戏我是男一号,我的角色是这样的,之后他才给了我剧本。”

在《雪豹》中,“人物的愤怒状态”是最吸引他的地方。他饰演的牧民长期为生计奔波,对羯羊被咬死无能为力,讨要赔偿又不得,而杀掉雪豹更会触犯国家法律,被判大罪。这样一个被生活夹击的人,被金巴拿捏得分寸自然,让观众共情之余,也不觉得冒失唐突。“其实演员就是必须要习惯变成另外一个人,自己骗自己,就是这么一个过程,我一直用这个方法来,然后到现在的我特别容易自己被骗。”

他也提到了影片长镜头的拍摄,基于这一套班底以及与万玛才旦的默契,几次排练下来往往就能达到大家想要的效果,“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没必要在其它事情上花很多的心思。”

影片中对雪豹的呈现耗费了剧组大量的心力和财力。据马修介绍,在拍摄时,剧组请了一位女演员来作为雪豹的替身,她自己也在影片中扮演了调查“雪豹事件”的记者的女朋友。通过研究雪豹的动作和行为,并在现场根据万玛才旦的指导,按照剧情需要的动作来移动,并与演员互动,完成需要的动作。在后期制作中,她的形象被一只数字雪豹取而代之,成就了如今银幕上的雪豹形象。

话不多、不着急、很诚恳、信任同伴

回忆起万玛才旦导演在片场的风格,两人不约而同地提起万玛才旦的极强的包容心和通情达理,同时,他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无论在拍戏还是在日常生后中,都“他不爱说话,除了电影和写作,他也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内心感受”,即便是在指导演员表演上,“他不会跟我说太具体的,也不会说一堆话指导我们的表演,只是会大概地跟我说,金巴你知道怎么做吧”,之后,需要演员慢慢调整状态,达到导演想要的感觉。

反而,《雪豹》是金巴和万玛才旦互相沟通得最多的一次。

在影片一场用挖掘机捞羊的戏份中,万玛才旦和金巴讨论了许久,思考不同的方案来呈现这场戏,“刚开始他设计捞活羊,我说这根本就不可能。因为羊会跑,它根本就不让你靠近。”后来,他们想办法捞死羊出来,但效果仍然不理想;后来慢慢变成仅捞一只,依旧很难实现,最后靠现场的不断调整,就变成了影片中呈现的司机一只羊都没有捞到。

“他是从不着急的那么一个人,也特别诚恳我跟他提了这么一些意见,然后他思考了一下,说,‘好吧,咱们到了现场再弄’。”但只要到了现场,经过了成功的示范,万玛才旦就会迅速做出决定。当效果可能他跟我说,在这个点上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你那样可以吗?比如说他就给我一个方案,我说可以说咱们可以试一试,我们就是这么一个状态。

马修对这种“不善言辞”也有自己的感受,刚开始时他不得不试着揣摩他的心思,但后来他意识到,这种沉默并不是拒绝沟通、甚至是固执己见的高冷,而是对合作伙伴的信赖。“他给了我很多信任,我试着找出适合他的方法,慢慢找到了一些共同语言,我觉得我和他之间有一种不同的联系,这种联系是在我们合作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一切都来得很自然。”

每天拍摄结束后,马修都会去找万玛才旦总结当天的拍摄情况,还会讨论一下第二天的拍摄,“他会先泡些茶给我,然后我们一起喝茶,他只会说几句话或几个词。这样就够了。”

而马修会接着给他一些例子或可操作的选项,尝试提出一些新的拍摄方案,他得到的答复往往是,“可以,试试看,我们最终会知道结果怎么样”。在尝试之后,万玛才旦会告诉马修,可以适当做一些改动,或者已经完成得相当好了。

在与众多华语电影剧组合作之后,马修的汉语已经相当流利,能非常准确、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我们没有进行太多语言上的沟通,因为他的直觉非常清晰。他已经拍过很多电影,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与此同时,他也给了所有工作人员、所有演员和其他人很大的自由度。这是一个非常和谐的结果。”

缅怀导演:

他留给我们的,就是坚持下去

万玛才旦曾邀请马修去藏区高原,那是他的家。“他的身上散发着某种平和的气息,这让我觉得他内心充满了智慧,这影响了我如何在电影中工作,也影响了我如何看待西藏文化,如何看待整个世界,如何看待大自然和一切,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非常感谢能认识他。他没有解释那么多背景,只是让我去体验。这样更珍贵。”

对马修来说,“《雪豹》可能是我人生中最舒服的一次拍摄”,拍完后,马修也和万玛才旦保持联系。他们偶尔会发信息问候。“我经常想起他。我去西宁时,或者我和剧组演员在一起的时候,我都觉得他也和我们在一起,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来来去去,有时候很出人意料。但他留下了很多伟大的电影和很多伟大的人物,所以我们必须继续下去。”

而金巴则受万玛才旦的影响更深。众所周知,万玛才旦在拍摄电影之前,一直坚持写小说,金巴笑说,“我是读他的小说长大的,他当了导演之后,我就当演员了。”而金巴在当演员前,也一直在创作诗歌。

“有一天他跟我说,‘金巴,你写诗写到现在,你觉得最好的诗是哪一篇?你给我发一下,我要翻译。’他就这么跟我说。我说我没有最好的,我写到现也不觉得自己写得好。”

金巴坦言,自己其实是不太自信的人,不管是写作,还是拍电影,会很容易不满意自己的状态。不过他也从来不会跟万玛才旦去沟通这些所谓的焦虑,“因为我们就是同一类人,也特别容易害羞。”

在金巴眼中,万玛才旦在拍戏和不拍戏时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私下在一起时,也从不聊电影和文学。“其实他特别擅长开玩笑,特别幽默,我们会放音乐听,也会跟一些朋友见面,反正就是挥霍时间。”

在片场没有戏份时,金巴会看书、喝茶,追求特别放松的状态。他当初因为朋友介绍,他加了万玛才旦的微信,没想到对方立刻就通过了好友申请,之后便有了《塔洛》等一系列合作。他自己也曾多次和万玛才旦来到威尼斯参加电影节展的活动,然而,“这一次导演不在了,我的情绪就是比较就沉重,没办法。”

说到这里,金巴又续了一支烟,烟雾缭绕在他的眉头,沉甸甸的沉默将我们包围。

“很遗憾,我觉得这不光是藏语电影或者中国电影,其实这就是整个电影行业的特别大的损失。真的,但是没办法,就是没有一个人活到100岁,不可能。

其实藏族人看待这些东西还是很豁达,但咱们真的太难面对了。他剩下的给我的东西,就是必须要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