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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八廓酒馆》发布会上的讲话


首先感谢为这本《八廓酒馆》出版问世而辛苦奔走的出版人华赞,出版方四川民族出版社的团队,尤其感谢责任编辑根华,也深深的向对经销方青稞种子书店、封面设计赞普瑟巴、摄影加洋昂秀、为发布会提供助缘的卓玛拉音乐坊,向我生命生活中同甘共苦的家人和朋友致谢。

诗歌创作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而讲述创作本身又更为艰难,电影人和小说家说起自己如何创作一部电影一部小说,或者谈起经历中如何克服具体的某种困难的时候,作为诗歌的生产者的我们经常羡慕他们,因为诗歌的创作不像电影和小说,或者说不能像那样去说。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不能言说的诸多感受才成就了诗歌的必要。诗歌中只有超像的存在,而没有那么多故事可讲,如果我们去看种种文学和艺术,只有当“电影”和“小说”些的话已说尽、无话可说的时候,诗歌的作用才会彰显出来,就像科幻片 interstellar(2014)中,时间和空间的理解已经解散,图像已经不可能成为人物内心激荡的象征时,导演安排影片的角色去朗读Dylan Thomas的诗歌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1951)。

也正如莫言所说,诗歌的功用就是在世界里没有功用,当生活中许多事情变得无用的时候才能使用诗歌。但正当我现在说这样的话语时,并不是再给诗歌找用,因为在当下我并没有经历任何一首诗。

因此,我想经历诗歌的做好的办法其实是反复去阅读它,而不是去说关于它的话,如果我今天谈论很多,觉得今天是关于“我的诗歌’的时刻,那么这样的卖弄和那个诗歌无关,因为一个诗歌当它已经完成,它就不在是私有的,而是一件属于读者的公共对象。

我曾经是那样一首诗的作者,但是一段时间后我变成了读者。确切的说,除了那位写作诗歌的灵感奔涌的人是诗人以外,任何人都不是诗人。

诗人是那位被诗歌的感受包围着的生命,所以一个人以为自己天然的拥有解释“自己诗歌”的权力都是妄想,诗歌比起其他文学创作,像小说、戏剧、散文,它更接近作画、谱曲和雕像,就像没有音乐家去宣说他的音乐包含此种意味一样,在我看来,乐于[对诗歌的]字、词、句、意进行解释阐释的我们,应当知晓这些,如果不去知晓,一次解释就会像冰霜毁掉诗歌的花瓣,一次误读就会摧毁诗歌的图像,这是我今天愿意谈及的第一个话题。

我的童年生活系于一条像雅鲁藏布江那样流淌不息的古典文明,酥油灯跳跃的灯火熄灭,彩虹出现又消失,月亮被罗睺吞噬又复活,鲜花能灼伤眼睛的美好夏季被冬天的酷寒毁灭。

这些景象将无常深深的映在我的心思,而我由此思及,如果我没有这样一片成为诗歌田地的故土,我的诗歌或许也会退化为口水诗和脏话诗吧!我的诗歌也会被讽刺、攻击和诬陷侵蚀,失去它本应有的纯真情感和神话魅力吧!

可是,诗歌并不是有故土就会生成,我们生活在一个复杂和艰难的时代,因为各种主义和体系的冲击,我们不能继续安心的生存在那个故土。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些主义和体系正在改造我们的本质或者自性,所以我们不应仅仅谈论我们如何保持我们内心的世界和外在的德性,还要考虑我们如何坚守我们的本性,在这样的状况下,藏文诗歌不去试图超越经典诗歌的范畴范式,不去试着突破先贤的成就是不行的,当我们的生活中已经纳入咖啡、动画、微信、facebook、妇女节的时候,笔下依然只有雄狮、莲花、春华、太阳,那我们和逃避了现实躲在祖先的洞窟里无异。

同时,今天我们传载信息的方式已经根本的转变,图片、网络游戏和移动软体、竞技游戏和体育是新生代的信息传载方式,就像嘻哈音乐已经是一种全球面的年轻人的表达方式一样,这样的年轻人当然包括我们的年轻人。

在这样的时代,如果我们仍旧仅仅重复《青年达美》或者《西藏史本春女王之歌》那样的词汇和范式,新生代不仅不会聆听甚至还会反感,所以与其沉醉于不可重回的历史用旧日的故事哼唱安慰自己的歌曲,不如站在时间的前头去猜度世界老头谜语,这是我愿意在今天提及的第二个话题。

诗歌本是一种“贵族”的享受,诗歌不是贫乏者能感受得到的,我说“贵族”并不是指能够用权力和财富“挣”出时间的人,而是只那些乐于为现象和现象之外的事物投入思考的那种有闲性格的拥有者,今天作为人之存在,我们已经被权力和金钱蛮横的定价了,今天很少去关心一个人的德性和知性,而是从他的皮鞋和手表去衡量,人性已经在这里沦落丢失,落入异化的苦境。

因此,我将诗歌创作当成至暗中的祈祷,暴雨中呵护花朵的本能。

很多人说,诗歌女神和财富女神不可同在,所以依靠诗歌生存的人少,愿意将诗歌当成生存依靠的人少之又少。但如果走过漫长的诗歌创作岁月,你将会彻底懂的生而为人,并不仅仅是活着的道理,你将明白无所思维、生命之轻、灵魂如乱无目的的风筝为何难以承受,因此我把诗歌创作当成是恢复你的贵族习性的门路。这是我愿意谈论的第三个话题。

人的抉择常受转换渴望的困扰和因痛苦而受到羁绊,就像古人用奉献神鬼的方式满足愿望和反制恐惧一样。今天,诗歌是人们在网络和文本中进行的某种语言崇拜,如果没有这种崇拜和仪式,人必失去他的灵性而靠近飞禽走兽。

或者说,当人们靠近家畜野兽而远离神话和理想的时候,就是一个民族诗歌衰落的开始,而如果不能保持诗歌的纯洁,语言和文字也注定腐败成为欺骗和压迫的工具。之所以有那么多人愿意用藏文写诗,是因为藏文在别处遭到驱逐而向诗歌寻求庇护,而不是诗歌要向藏文寻求什么。

彰显藏语文的本性、宣告藏语文的个性、从语文寻找自我等等都是向诗歌寄望,是想从诗歌重新发现母语的神力和威严。如果我们没有作为最后防线的诗歌,或者像有的人说的那样,在苦难的时代沉迷诗词歌赋是可耻的,那么那句“语言和文字是西藏之所在”就是空话,在最青黄不接的时候靠近诗歌,是靠近我们语言的精髓,是靠近我们的母体。这是我愿意谈论的第四个话题。

小说和诗歌,不仅仅是想表达和表示什么,而是探索语文的可能,挖掘那座宝藏。有时候寻得一件宝藏,过去的语言因此变得更好更富有,人心也随之富饶起来。诗歌的创作中,心中也在建起一座坛城,有时只需一个词,有时需要十句话。

因此,创作一首新诗对于我来说是我的内心经历一次感悟的过程,完成一首新作也因此是内心得到一次歇息。今天,《八廓酒馆》在这里和读者见面,我也应当和他分离,这部作品今后属于读者,我面对它时也只能是读者,但我从这个读者的角色起步,又会开始新的“诗人”的生命。

人栖居在诗歌中,而不是栖居在物业和物品中,栖居诗歌的人拥有爱和想象力,也一并拥有尊严和人格,贩卖一本诗集,或许贩卖了纸张和墨水,但不会贩卖想象和情爱。这是我今天愿意谈及的最后一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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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青·德卓,1977年出生于玛曲,从1990年从事文学创作,并在《民族文学》《西藏文艺》《章恰尔》《岗尖梅朵》等省级以上文学刊物上发表小说、诗歌、评论等文学作品。作品有诗集《无常》《八廓酒馆》,小说集《苍白歌声》《香巴拉秃鹫》。部分作品收录于各种文学作品集并翻译成多种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