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河
桑曲和夏河是同一个名字
白玛和莲花是同一个涵义
形色各异的人,来自四面八方
在拉卜楞窄窄的街巷里
万物的影子,如此明亮
会唱牧歌的兄弟已经老了
卸去鞍鞯的小红马,踱步在
梦里的青草地。厚厚的积雪
开始消融。我们慢慢明白
每一注活水,并不都是
绕过山麓,向下流去
皑皑雪山伫立天际,是飞鸟
和飘动的旗云,最后的归宿
高原的海子,星罗棋布
出生在甘南,我只会写下
被尊为母亲的,温暖的河流
先贤的格言,日夜滋养着
洁白的灵魂和黑色大地——
水是万众之供奉,日月让世界明亮。
圣贤被奉为顶饰,经典被尊称甘露。*
*引自藏族四大格言《水树格言》译本。
洮水
夜幕四合。沿着洮河走了走
旖旎灯火辉映着清冷的街道
行人很少。有潺潺的水流
从冰缝间穿过。那是静默时
才能得闻的悦动之音
如果再晴朗一点,炊烟够不着的
天际,会挂着几片流云和鹰隼
静止起来的时光,足以
让我们想起久远的高古时代
这条河流也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兵败的土司,退守六月河畔
突降大雪,冰封河面,得以脱身
那么多的历史机缘,其实
就源自,朴素而善良的祈愿
春天来临之前,我们老在说
冰河解冻尚需时日——
逐渐变暖的这些年,是有多久
没有见到,载满柴禾的牛车
从冰面上特特而来?
龙江
白龙江的源头,有孔虎穴
里面住着,面容模糊的仙女
——在贫瘠的岁月里
人们爬过仅容一人的洞口
去蹭那块油亮的石头
据说,可以包治百病
清澈的江水,依次流经
碌曲,迭部、舟曲和两河口
流过志留纪、石炭纪、泥盆纪
三叠纪、白垩纪和第四纪的土层
归于南方的河流,用心讲述着
千里岷山,石头缝里的峥嵘
陡峭的山谷里,偶尔还能见到
菊化石,珊瑚化石和腕足动物的化石
沧海桑田。远古屯军的人们
早已卸下厚厚的甲胄
春天来了。我的亲人们
顺流而下,三江交汇的地头
一垄油菜花,正开得烂漫
格河
格河穿过三千米的高原
黑措小镇,四季冷暖不定
惟有夏日的雨天,才能
偶尔听闻,汹涌的水声
在更加漫长的冬天里
俊美健朗的羚,善于奔跑的羚
早已站成了街头的群雕
牵着马的牧人,穿过干枯的河道
把头深埋进,厚厚的皮袄
有几位亲人和朋友生活在这里
——诗人阿信离开了。反复看过的
那场暴风雪,再也没有
卷上这座寂寥的小桥
时断时续的格河
最后,到底去了哪里呢?
一遍又一遍翻越高处的山冈
你和我,又能去哪里呢?
溪流
这应该是人世间,最卑微的
一溪泉流了。无名无号,若有若无
无法食用,不够灌溉。惟有
渴急了的牛羊,才会把头埋进
聚起来的浅洼里,泥水共饮
细细的羸弱的溪流,途经屋前
还是绕行房后,据说事关风水
——经年以来,是前街后巷
比邻而居的两个家族
时常争讼的唯一缘由
是有多久没有去看
山坳里的这眼苦泉了呢?
又一个立春,冰雪开始消融
深埋地下的沟渠,隐秘,流畅
月明之夜,突然就听到了
潺潺的水声
冶木峡
一场大雾慢慢散去的时候
山坡上的次生林就露出了笑容
四野的青稞开始播种了
峡谷里的溪水,分外明亮
午后的冶力关小镇
逐渐热闹起来——
我们把微风和酒杯
庄重地举起,然后放下
就到了互相祝福的时刻
想起那些年的阴晴圆缺
阿玛周措的水位就涨了不少
想起即将发芽的这些草木
春日的甘南,就越来越高

刚杰·索木东,藏族,又名来鑫华,甘肃卓尼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各类文学作品散见《新华文摘》《光明日报》《当代》《十月》《诗刊》《读者》《飞天》等刊物,入选百余个总结性原本,译成多种文字。出版有诗集《故乡是甘南》。现供职于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