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的草
二月呵，马蹄轻些再轻些
别让积雪下的白骨误作千里之外的捣衣声
和岩石蹲在一起
三月的风也学会沉默
而四月的马背上
一朵爱唱歌的云散开青草的发辫
青青的阳光漂洗着灵魂的旧衣裳
蝴蝶干净又新鲜
蝴蝶蝴蝶
青海柔嫩的草尖上晾着地狱晒着天堂
罗布林卡的落叶
罗布林卡只有一个僧人：秋风
罗布林卡只我一个俗人：秋风
用落叶交谈
一只觅食的灰鼠
像突然的楔子打进谈话之间
寂静，没有空隙
雪山标题下
像是一个紧张的疑问句
那只追逐飞雪的小鹿突然停住
回头张望
谁是艰难移上地平线的行者
谁来显示大地纸张的页码
哦，这蛮荒的一页
老鹰的掠影
一块黑色的橡皮
正不分对错地
擦着什么
露宿草原
挤在一起睡觉的羊儿
多少滴颤动的露水
独擎于十月的杯中
月亮
用那只银碗
把自己端到了什么地方
我只祈求：
眼前
看不见也摸不着的
黑牛毛帐房里
有个野草染红指甲的牧羊女
我祈求：
她
剪一片火
施舍给流浪异乡
经过她睡梦和羊群的人
——因为温暖让我比任何人醒得更早
让我感激
让我用朝霞一样鲜润的嘴唇
对周围的陌生事物
一一问安
天堂寺
那些爱上石头的
和爱上马兰的蝴蝶
梦的翅膀 一样轻盈
可是你我
多么不同
我供奉一盏灯 在佛面前
需要缓慢的时间和一生的耐心
从黎明到黄昏
我点燃水的捻子
你吐气若兰
你说：闪电是空中银楼
所有怕黑的蝴蝶都住其中
你的话来自天上
仿佛幽谷中的灯火
这灯火
为何不由我燃起？为何我的嘴唇
变成悲欣交集的石头
扎尕那草图
一
高高的晾杆上要晾晒青稞
我们去种青稞吧
高高的的晾杆上要晾晒青草
我们去割青草吧
打下的青稞除了今年够吃
还能酿几大桶酒就好了
晒干的青草除了应付冬天
还能解除牛羊的春乏就够了
高高的晾杆上
晾晒着太阳的光线
二
那雪线
引来穿针
那云朵缝在藏袍的下摆
那人呢
那一阵吹绿山坡的风
那风呢
那雪线附近啃食的白马
来吃掉我内心的夜草吧
三
鹰在天边逡巡
死去很久的人
透过鹰眼
俯瞰
水磨转经的村庄
弯腰挤奶的人
弯腰劈柴的人
弯腰打酥油的人
火的腰带
都是献给大地的哈达
四
神以人为道路
那深深切入藏人五官的皱纹
就是神迹
就是霜
五
一只小猪走出村子
三只小猪嘴拱草地
黑黑的小猪
月亮的蕨麻果
埋在草根深处
就在深处
就在深处
小猪尾巴
已经变绿
六
黄金的戒指镶嵌着红玛瑙
卓玛，快把它扔进水中
你要沉沦
就带着落日为我沉沦
新月出峡谷
鸽子的翅膀
从你经历中浮现
七
灌木丛中隐藏着三角形的昆虫
刺棵挂住的白云
一定是心上人的手绢
八
下雨吧
一夜的雨
天明停住
黑色的 湿漉漉的圆木上
长出小白菇
你挨着我 我挨着你
我们坐在一起
像空气一样新鲜
不说话
九
“死亡是无的神殿”
记忆是爱的居所
松树
渗出透明的松香
是因为
你早已来到我记忆当中
我纵容你
让你梦想着
我身体以外的世界
扎尕那：藏语意为“石头箱子”，地处甘南藏族自治州迭部县境内。
“死亡是无的神殿”——海德格尔语
古马， 1966年出生，甘肃武威人。1997年参加诗刊社第十四届“青春诗会”。2000年1月被《诗刊》“每月诗星”重点推介，发表《古马诗抄二十首》。曾获甘肃省委省政府敦煌文艺奖一等奖，甘肃省首届“黄河文学奖”一等奖、两届《飞天》十年文学奖、2007年度人民文学奖、《诗选刊》“中国2008年度十佳诗人奖”、第六和第九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提名、中国优秀诗集奖、甘肃省第二届德艺双馨中青年艺术工作者称号。2009年《诗歌与人》和敦煌文艺出版社联合推出评论特刊《古马：种玉为月》。主要作品有诗集《胭脂牛角》《 西风古马 》《古马的诗》《红灯照墨》《落日谣》《古马新作快递·大河源》《陇军文学八骏金品典藏·古马的诗》等。主编诗集《世纪末的花名册》《十年灯》。
